就像有人说的,所谓天荒地老,就是这样。一茶、一饭、一粥、一菜,与一人相守,足矣。
离家越久,越是想念家里的饭菜。
把我养大的,是妈妈饭菜的味道。
我妈会的只是家常便饭,寻常米面,排骨卤味。
都说“舌头比思想忠贞”,比起饭馆的山珍海味,我妈做的饭菜,明显过时,却让人感到安心。
单是那一道卤味,肉质多软多硬,调料是咸是甜,沸水煮多久,调料何时下,有无数种讲究。我妈把她最黄金的时间,投放在厨房里,才打磨出这样的味道。
味蕾像是绳索,将人牢牢拴住。
不管我出门走了多么远,还是会回家吃饭。
我妈这辈子唯一的本事,就是用美味征服所有人,不管你来自哪里。
我爸不外如是。
我爸姓丘,二十岁时从北方来到香港,因为身材发福,被香港人称为肥丘。
南方人口味清淡,北方人口重。
肥丘完全吃不惯香港本地的饭菜。
因为吃饭,肥丘和人吵了无数次,直到遇上我妈。
我妈只是做了一道卤味饭,肥丘吃完,嘴里只蹦出了一个字,丢。
“丢”是骂人的话,是肥丘跟香港人学的。
但在这里,肥丘的意思是,太好吃了。
我妈说,她一辈子都被人夸自己做饭好吃,但那句“丢”,是她听过的最高的赞赏。
肥丘和我妈在一起了。
肥丘是修汽车的。那时候,无论在汽车修理厂工作到多晚,无论同事怎么邀请肥丘下班消夜,肥丘都会回家吃饭。
同事嘲笑肥丘,你就是一老婆迷。
肥丘说,不是。
同事说,那你怎么不和我们吃饭?
肥丘一本正经地说,因为饭馆里面什么都好,就是菜不行。
都说爱情有五味,酸甜苦辣咸。
肥丘和我妈的爱情,就是一个字,馋。
肥丘挣钱很少,和我妈挤在一处十平方米的小屋里。
肥丘很有心计,总是说女孩子还是瘦一点才好,然后趁我妈愣神的时候,把桌子上面的饭菜一扫而光。
我妈埋怨他耍心计的时候,肥丘总是说,吃你做的饭,代表“我爱你啊”,把你做的饭一口气全吃光,一口也不给你留,代表“我太爱你了”。
肥丘不仅爱耍赖,还没钱。
每到月末,房东来敲门催账,肥丘都急得要发疯。
我妈便把灯全部关上,伪造出家里没人的假象。
到了吃饭时间,我妈把饭菜端上餐桌,然后和肥丘静默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吃饭。
偶尔筷子轻碰,立刻移开,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被人发现。
我爸原以为,穷,也可以活得很快乐。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房东走后,肥丘朝着门外说,丢你老母。
他跟我妈保证说,将来有一天,我会挣到很多钱,再也不让你过这种窝囊日子。
我妈说,丢,过什么日子,还不是得给你做饭。
半年后,肥丘发了。
把旧车零件拆下来,拼成新车,再以三四倍的价格,走私卖到深圳。
据说,肥丘赚得最多的时候,一年可以赚到七位数,那是在遥远的20世纪80年代。
都说人有钱了,就会变。
肥丘也一样,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都不回家吃饭了。
我妈说,饭不能凉,时间长了,味道就不对了。
她只是想让肥丘快一点回家。
肥丘曾经计划过,要是自己挣了大钱,就把全香港的人都撵走,只剩他和我妈,在维多利亚港散步,挥霍。
现在,他真的挣了大钱,也真的把自己的誓言忘了。
三年后。
肥丘贷款盘下了当时香港一大半的旧车,打算走私到深圳,大赚一笔。
结果,走私车运到深圳,被海关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