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一生何求 兰思思 第2页,共2页

菜肴果然不负众望,很美味,但晓颖的胃口被心情所影响,始终无法象小江跟王凯那样大快朵颐。

席间,她去了趟洗手间,在水池边照着镜子洗手时,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心底油然浮起。

四年前,她在另一家餐馆里,也是象现在这样,站在水池边打量自己,而在餐馆的另一端,同样坐着沈均诚。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的她,对前路会怎样迂回曲折一无所知,那时候的她,脸上虽然也如现在这般平静,但在平静之下,难掩一丝对未来的憧憬,毕竟年轻,年轻就是本钱。

而现在,她该走的路已经艰辛地走了过来。现在,她是别人的妻子,是一个男孩的母亲,后面将会怎样,对她来说已是毫无悬念。

她用湿漉漉的手整理了一下散落的发丝,对着镜中美丽如往昔的自己,却再也笑不出来。她从身旁的盒子里抽出一张纸巾,很快擦干净手走出洗手间,不再容许自己有一丁点儿的心猿意马。

两面都是白墙的走廊从这一头望过去狭长而幽深,日光从对面走廊尽头开着的窗户里照射进来,晃得晓颖眼晕,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了一下视线,待到把手放下来时,眼前却多了一个人。

4

逆光下,她看不清楚对方,以为也是想上洗手间的客人,遂侧身避让,想让来客过去,而对方却杵立不动。

晓颖侧过身去的刹那,视线终于不再受日光的影响,眼角瞟到那有几分熟悉的身形,她的心跳也如失控似的急遽加速起来。

“嗨!”沈均诚与她面对面,脸上洋溢着从包厢里带出来的笑意。

“……嗨。”晓颖努力撑起与他同样自然的微笑,“……没想到,我们……”她承认自己此刻的心情很局促,局促到连说出来的话都是杂乱的,“我们……又见面了。”

其实,这句话她本打算是用一种诙谐的语气说出来的,毕竟三年后的今天,无论是她,还是他,都不可能再燃起象从前那样的激情。

他们的感情,早已在熊熊燃烧过后化为一堆灰烬,仅能供彼此在无人的场合下,默默缅怀。

可是一旦被她说出了口,竟仿佛带了几分辛酸与惆怅,听在自己耳朵里,都不免觉得鼻子酸酸的,她赶紧把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再怎么样,也不能在此刻,在这里,在他面前落泪。

“是啊!”沈均诚低头笑了笑,复又将视线投到她脸上,“我要谢谢你帮忙牵线,让我们找到一个不错的供应商。”

晓颖使劲吸了下鼻子,成功地用笑击败了体内不断涌动的泪意,“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希望合作能成功。”

明知道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在这里,明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才如此重视柯兰,而她却连一句真心感激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一旦说出来了,就表明她都懂得。然而,她又怎能泰然接受他施与的这一切?

沈均诚目不转睛凝视着她,语气逐渐变得轻柔,“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嗯。”晓颖重重地点着头,仿佛要用坚定为自己的现状作证明,“当然,我很好——你呢?”

“……还行。”他淡淡地答。

不知为何,沈均诚在她浓重的笑容里读出了一抹心酸的味道,她似乎是在竭力掩饰着什么。

“你爸爸妈妈身体都挺好的吧?”晓颖继续以刻意欢快的声音问道。

沈均诚的脸色略微一黯,过了几秒,才道:“我父亲还可以,母亲……已经不在了……去年年初走的。”

晓颖一呆,“那真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句来表达,心里同时涌起了许多难以分辨的滋味,“真对不起。”

对于她的遗憾,沈均诚只能笑笑,因为这对他们俩来说实在是个无法品评的话题。

身边偶然有上洗手间的客人经过,沈均诚朝走廊的另一头迈步过去,晓颖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双脚仿佛被一股魔力所牵引。

两人在窗边停驻脚步,她察觉他还有话要说。

“前一阵我找过李真。”沈均诚脸上的感伤很快平复下去,神色却依然温和,“我想拉他来沈氏,但他拒绝了我。”

“我听他提过。”晓颖不觉垂下头去,“他……在现在的公司处习惯了,所以……”

“他对你好吗?”沈均诚突然问。

“嗯?”晓颖一怔,她的思绪还沉浸在如何给李真找一个比较合适的借口上,被他这么一打岔,有点发懵,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挺好的。”她着意强调,“他不善言辞,但很照顾家里。”

沈均诚似乎是释然地笑了,“听说你们……咳,你们的儿子很可爱,他叫什么?”

终于滑入了一个令晓颖觉得心安的话题,她脸上的笑容到此时方有了些真切的意味,而这一切都被沈均诚一丝不落地觑在眼中。

“李智,快三岁了,很调皮。”她露出一点无奈又满足的表情。

“有时间带他出来见个面吧,我是说,你跟李真,你们全家一起。”沈均诚说着,目光转向窗外,“我会在h市逗留很长时间,在这里几乎没什么朋友。”

“……好的,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一定出来,好好聚聚。”尽管知道这个承诺实现起来有不小的难度,此时此刻,晓颖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而她的心情也从最初的无措中渐渐平静下来,就仿佛遇到的只是一个经年不见的老朋友,那种感觉,不再是如屡薄冰似的战战兢兢,眼前的沈均诚,给了她与三年前完全不同的沉稳与安实之感。

或许,这才是他们现在应该秉承的相处之道。

“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很高兴。”沈均诚盯着她,说了句言不由衷的话。

而晓颖,在掩饰掉对过往的一切情感记忆之后,听到他能这样对自己说,她感到的是踏实与安全,遂也笑着道:“你也要加紧,早一点结婚,有个家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沈均诚不知道她对于“家”的定义究竟如何,但他明白她一向很看重家庭,或许,她对家庭的重视程度甚至超过了对爱情的渴望,所以当年,她能那么决绝地把自己给嫁出去,既成全了他的家庭,也给了她自己一个家。

万千感慨,却是一言难尽,沈均诚把所有心绪尽藏心底,只谐趣地笑着说:“短期内希望渺茫。以前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在四十岁前结婚,能够带给妻子和家庭幸福的机率不大。”

毕竟曾经和他亲密相处过,晓颖对他偶尔的幽默印象深刻,自然不以为意,摇着头抿嘴笑笑。

她抬起手表扫了眼时间,没想到两人不知不觉就聊了十多分钟,不安的表情立刻浮上面庞,“我们是不是该回包厢了?”

沈均诚朝她一颔首,“好,你先回,我等一等再过去。”

他大概是担心被人撞见不太好解释,他们在这里聊了这么一会儿,竟然没被熟人发现,也真是幸运。

她心下释然,“那我先进去了。”

“好。”

沈均诚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身影,手缓缓伸进裤兜,掏出了烟盒。

造化就是这么捉弄人,年少轻狂时,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觉得只要是自己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结果撞得头破血流。

如今,他年届三十,在生意场中历练了这么几年,手腕越来越老练世故,身上的血性却在渐渐消失。到最后,不得不向命运低头,无奈且麻木。

众生皆苦,他渐渐能体会出佛家这句禅意中的苦涩来了。

他的这些体会无法向旁人诉说,即使是晓颖,如今也不再为他敞开心扉,聆听他的私语。

5

烟雾缭绕中,他恍惚见到了养母吴秋月,满面病容,却神色安详。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所有家人都围在她身边,没有一个缺席,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觉得自己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真的“圆满”了吗?

当她孱弱的视线投向沈均诚——她养育了近三十年的儿子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眸中有的不仅仅是欣慰,还有遗憾和歉疚。

沈均诚并不十分恨吴秋月,即使她屡次拆散了他和晓颖,但他无法迫使自己象对待一个敌人那样全心全意地去恨她,这么多年,她向自己付出的爱也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深深植根在他的血液中。

而他对她的那点仅有的怨愤也在她去世前半年,两人的某次促膝长谈中消弭殆尽了。

那一天,他们全家一起去参加黄依云的婚礼,她嫁给了一位j市新晋的交通局副局长,年轻帅气,且前程似锦,完全符合她的择偶标准。

站在台上的那对俊男倩女不断赢得台下宾客的阵阵喝彩与掌声,在司仪热情洋溢的主持声中,身着洁白礼服的依云脸上绽放的笑容与她手捧的鲜花一样完美,她的脸上再无半点阴云,这也预示着她早已从沈均诚带给她的痛苦中走了出来。

黄依云能得到幸福,对沈均诚而言,也是一种心灵负担的解脱,他由衷为她高兴,但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身旁吴秋月的脸时,却觑见了她面庞上那深深的落寞。

几天后的傍晚,沈均诚陪着母亲在小区里散步,初春的黄昏,夕阳落得早,幸而没有风,在葱郁的林间嗅着清冷的空气,感觉格外新鲜。

医生嘱咐过他们,要让吴秋月多在外面走走,透透新鲜空气,而且,最好能有家人的陪伴,这样有助于心理健康,不少患病的老人就是因为得不到家人的关怀才郁郁而终的。

对这些叮嘱,沈南章父子都铭记在心,平时两人再忙,也总会有一个人提早回家陪着吴秋月。

吴秋月身体羸弱,走不了几步就想找个坐的地方歇一下,沈均诚便扶她坐到网球场边的长椅里稍事休息。

“小诚,你今年是不是31了?”秋月闲闲地问他。

“要按您的算法,是该31了。”沈均诚笑着答道,吴秋月都是按虚岁算年纪的。

“依云比你小一岁吧?”秋月思忖着道,“人家终于结婚了呢……你呢?”

沈均诚依然只是笑,“这种事只能慢慢来,急也急不得的。”

从吴秋月问他年龄开始,沈均诚就隐约意识到她想说什么了。

关于他的终身大事,一直以来都是吴秋月最重视的问题,即便是身体状况差成这样,只要有这方面的信息,她都会热衷去打听一番,并几次三番给沈均诚推荐合适人选。

沈均诚不忍拂她的意,每次也就敷衍着去见个面,但事后总有理由推拒掉,令吴秋月每每失望不已。

她也曾怀疑过,沈均诚或许还在惦记着那个叫韩晓颖的女孩子,自己养大的儿子自己最清楚,沈均诚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其实至情至性,如果他是个绝情冷酷的人,那么当年他离家出走后就不可能再被沈南章劝解回来,到她床前认错忏悔。

可凡事都有两面性,他能够屈服于自己对他的养育之恩,当然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忘却一段感情。他善良、孝顺,同时也很固执,对此,吴秋月别无良策。

“可是我着急啊!妈没别的指望了,就想在走之前能看到你成家立业。”秋月叹了口气,“你爸说你做事很努力,都不用他操什么心,所以这立业我是一点都不担心你。”

短暂的停顿后,她幽然继续,“小诚,有些话你可能不想听,但我还是想对你说,我怕我的日子不多了。”

“妈——”

“这两年,你在外头玩得很疯,我听很多人提过,我跟你爸爸都没说过你什么,你年纪轻,贪玩可以理解,可是,你总也该收收心,把家给成了是不是?你总得给妈一点盼头吧。我,唉,我真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妈,您别胡说,您的日子还长着呢!”沈均诚握紧母亲的手,“我和爸爸都不会让您早走的。”

“天命难违,我自己的身体怎么样,我自己心里有数。”经过这场大病,吴秋月倒是看开了许多东西,“其实,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我牵挂的了,除了你和你爸爸。”

她的手也回握住沈均诚的,目光慈祥而专注地盯着他,“小诚,你能跟我说句实话吗?”

“什么?”沈均诚不解地笑着,“您尽管问,妈。”

“你……恨不恨妈妈?”吴秋月双眸紧紧凝铸在儿子脸上,这是她久埋心底却一直无法启口的问题,可她又实在不甘心把这个疑团带到棺材里去。

沈均诚失笑,“怎么会呢,妈,您想多了。”

吴秋月暗暗叹息一声,“你即使没有恨我,肯定也在怨我吧,当初我执意不让你跟韩晓颖在一起。”

沈均诚无言地低下头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她么?”

“……”

“我是吓怕了。”吴秋月把目光从沈均诚脸上调开,“她和你的生母很像,都是不声不响的性格,可是骨子里却有股让我害怕的力量,她们都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沈均诚面庞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听出了吴秋月声音里的一丝战栗。

“小诚,你不知道你母亲当年来找我,她求我把你还给她时那张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我夺走了她的命一样。她即使不说话,那双眼睛也能替她表达,我真的很害怕见到她……后来是你爸爸出面,才打消了她讨回你的念头。”

沈均诚低下头去,久久不语。吴秋月察觉到了,她瞥了他一眼,脸上显出几分歉然的笑意,“原谅我这么说你的亲生母亲,现在回过去想想,她其实也挺可怜的,如果换作是我,大概……我也会跟她一样。”她当真自我设想了一下,心头有种剜肉之痛,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人都是自私的,那时候的我,也只想着自己的不幸,哪会去替别人考虑呢!”她枯瘦的手指在沈均诚的手背上摩挲了几下,“我这一辈子,因为有了那个伤痛,所以一直没法从里面解脱出来,也一直不太相信别人,我觉得自己好像总在跟别人争夺你,你的生母、甚至你爸爸,还有……韩晓颖。”

“我在你外婆家第一次看见她时,就感到了某种威胁,在那之前,照顾你外婆的王阿姨也对我旁敲侧击过一番,再加上她长的那个模样,叫我怎能不疑心她的动机?她不过是个出身平凡的小女孩,却想仗着自己的容貌拖住你,我当然不会容忍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我……”

“妈!”沈均诚隐忍地唤了她一声,“都过去了,您别再提了。”他不想听到从母亲口中出来的任何诋毁晓颖的话语,那对他而言,简直是种恶毒的折磨。

吴秋月端详着他刻意避闪自己的神色,不禁苦笑两声,“事到如今,你果然还在想着她。”

沈均诚深深吸了口气,松开母亲的手,眺向远方的眼眸中隐隐流露出烦躁。

暮色弥深,他调匀自己的呼吸,复又平静地对吴秋月道:“妈,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不,我还有话没说完。”吴秋月推开他伸过来的手臂,表情执着地道。

沈均诚怔了一下,只得重新坐下,却不再与她的目光对视。

“小诚,你现在是不是还喜欢她?”吴秋月的问题果然又回到韩晓颖身上。

沈均诚只是默不作声,他既不想惹母亲不开心,也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意愿说瞎话,既然如此,沉默是最好的解答。

“因为你还喜欢她,所以你总也看不上别人,我说得对不对?”

沈均诚耐不住了,转眸望向吴秋月,后者眼里适才的激动早已褪却,取而代之的是宁静与祥和,这样的眼神,在以前的吴秋月那里是很难看得到的。

“妈,您到底想说什么?”沈均诚有点无奈。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还喜欢那个女孩子……就去找她吧。”吴秋月缓慢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与此同时,心头的一个结也像瞬间松懈了下来,她为这段恩怨终于由自己主动提出来来化解而感到了舒心。

无论如何,她相信沈均诚都会为此而感激自己,虽然她需要的不仅仅是他的感激。

心情平静下来后的吴秋月对自己在过去岁月里的过激举措不是没有懊悔的,但人往往是这样,不到最后一步绝不肯低头认错,而她的性格更是刚强,在彼时的情境下,哪怕挣个鱼死网破她也未见得会服输。

唯有到了现在,当尘埃落定,而她也因为缠身的疾病对世间的一切都看得淡然之后,宽恕与慈悲之心才能够摆脱掉自傲与固执的束缚,回复本真。

对于韩晓颖,她也是做了自己很久的思想工作,才慢慢愿意接受那个她本不怎么喜欢的女孩。

因为她也是刚刚明白,真正爱自己的儿子,不光是要为他开辟一条所谓的阳光大道,某些时候,还得顾及他的感受,让他真的感到幸福和满足。

如果韩晓颖的确能够给他带来幸福,她又有什么理由拦着,不让他们彼此靠近呢?

她等了许久,沈均诚却没有如她预期中那样发出惊喜或者感激的声音,他的沉默令吴秋月觉得可怕。

沈均诚低下头,把脸埋在自己掌心里,吴秋月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似乎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动,她不安地把手臂搭到他肩上。

“小诚,你怎么了?你……不会是不愿意吧?”

“太晚了,妈。”他依旧没有抬起头来,沉闷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指缝里流出,“她……早就已经……嫁人了。”

干净清澈的暮空中,仿若划过一道惊雷,吴秋月搭在沈均诚肩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她用力闭上眼睛。

造化弄人,过去之人不可追,现在之心不可安,未来之事不可知,众生皆苦。

这一刻,她才算真切体会到了沈均诚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