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山羊不吃天堂草 曹文轩 第2页,共2页

“我看看。”教授说。

明子把那张外国钱掏出来,递给教授。

教授接过一看,“哦”了一声道:“这么大的面值。”他正反两面看着。

明子的心仿佛提在了手里。

教授又看了两下,摇了摇头。

明子的心“咯噔”一下:“不值钱?”

教授摇摇头:“我不认识。”

“你是教授还不认识?”

“我学的是日文。但这上面不是日文。”

明子的心又稍稍松弛了一下:“是美元吗?”

教授摇摇头:“好像不是。这上面的那个老头儿像我没见过。美国的总统像,我都认识。”他把票子伸远了看,还是摇摇头,“不认识他。”

“没有人认识吗?”

教授打开门,敲开了对面的门:“老张,你看看这钱是哪个国家的钱?是美元吗?”

那个叫“老张”的也是个教授,接过票子来看了看说:“不是美元。是比索,阿根廷比索。”

明子问:“值多少钱?”

张教授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可到留学生楼,找一个阿根廷留学生问一问。我就认识一个,他在听我的课。住1号楼503房间。”

一千,这个数目不算小,且又落在一个小木匠手中,这事带点儿传奇色彩,两个教授不由得都产生了好奇心。他们商量一下之后,张教授给那个阿根廷留学生挂了一个电话,让他来一下。

明子重回到教授家等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张教授带着阿根廷留学生进来了。张教授要过那张外国钱递给他:“你看看。”

阿根廷留学生像熟悉他的名字一样熟悉那张票子。他只看了它一眼,用一口纯正的普通话道:“阿根廷通货膨胀很厉害,货币贬值得让你都不敢相信。”

教授问:“那么它还能值多少钱?就是说可兑换多少人民币?”

阿根廷留学生一耸肩道:“有一阵子,阿根廷的货币几乎是几天一换的。”他用手指指着那张票子,“它早作废了。”

明子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好半天才慢慢觉得亮堂了起来。

“这钱是谁的?”阿根廷留学生问。

教授说:“是这个小木匠捡到的。”

阿根廷留学生望着明子,脸上是一副为明子感到可惜又微带嘲笑的表情。

明子拿过那张票子,跟教授说了声“我走了”,便朝门口走去。可是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来,对阿根廷留学生说:“我给你,你随便给我几个钱吧。”

教授和张教授都微笑起来。

阿根廷留学生摇摇头,又耸耸肩。

“哪怕就给二十块钱呢?”明子不死心,“这不也是你们国家的钱吗?”

两个教授笑起来。

阿根廷留学生也笑起来。他从怀里真的掏出二十块钱来,递到明子面前。

明子看了看二十块人民币,又看了看那张一千元面值的阿根廷比索,犹豫了一阵儿,终于把二十块钱接过手,同时把那张比索递给阿根廷留学生:“给!”

阿根廷留学生摇了摇手:“不要不要!”

但明子很固执地把那张比索伸在阿根廷留学生面前,非要他收下不可。“为什么不要呢?”明子问。

“它已是一张废纸。”

明子看了看手中的二十块人民币,把它又递给阿根廷留学生:“那我就不要了。”

阿根廷留学生却坚持着要明子收下他的二十块钱,仿佛他要对他们国家的货币负责一样。

但明子心里却有一个普通中国人的概念:“外国人的钱不能随便要。”便将二十块钱放在桌上,立即转过身去,很快地离开了教授的家。

明子麻麻木木地走到大街上。他觉得自己全身心都是空的,没有一点儿分量,像一张破纸片儿在冬天的风中飘忽着。他没有坐车,沿着大街只管往前走。尽管常常穿过密集的人群,但在他的感觉中空无一人。这个世界成了一片荒漠,现在只有他一人踽踽独行。

天空苍黄。这儿冬天的天空总是苍黄的。天空下布满了黄色的尘埃。这些尘埃能一动不动地悬浮于天空,似乎永远也不可能再散去。太阳的轮廓清清楚楚,像剪子剪的一枚圆形的金属片儿。那光是淡蓝色的。脱光了叶子的白杨树,越发显得消瘦,黯然无语地立在路边。

明子想哭,但无眼泪。他不知疲倦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不想吃也不想喝。他的脑子里空空的,心一阵阵莫名其妙地发紧。终于走到等活儿的地方。他感到浑身散了架一样,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闭起双眼,像个死人,但并无痛苦的感觉。

鸭子来了。他问明子:“你又买奖券啦?”

明子摇摇头。

“那为什么呢?你的脸很黄很黄。”

明子的心一下子冰凉冰凉的,但却朝鸭子很不自然地笑笑。

“你看到我身上多了什么吗?”鸭子问。

明子说:“看到了。那只鸟又回来了。”明子偏过头去,只见蜡嘴儿在竹竿上梳洗着羽毛。

“那天,我不由自主地去了那个老头儿家的胡同口。我对我自己说:‘那只鸟也许没有飞,再去看它一眼,看见了就走。’”鸭子拔下竹竿,观看着蜡嘴儿,“这鸟呆,真的没有飞,打老远就飞了回来。”

“它见到竹竿了。”

“嗯。”

“放它的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折断竹竿,反而把它留下了呢?”

“我也不知道。”

“你本来就想把它招回来。”明子说。

鸭子承认。

明子笑了笑:“留着它吧。”

幸亏有鸭子说说话,明子心里才好受一些。天很黑了,明子才回到窝棚。

“他人呢?”明子问黑罐。

“他说看她去了。”黑罐回答。

“你腿还酸吗?”

“酸,没有力气,走路拉不动腿,头总是晕。”黑罐说。

“怕是生病了。”明子说。

黑罐有点儿紧张:“千万不能生病。”

“得去医院看看。”

“拖一拖吧。”

“有些钱省不得。”

“过些日子就会好的。”

“不要再去捡垃圾了。”

“钱怎么办?家里来信要钱呢。”黑罐说,“要是那些外国钱能分我一些,那该多好啊。”

明子心里暗笑,又有一股淡淡的悲哀。

“傍晚回来,我们看见紫薇了。”

明子眼睛一亮,倏然间又熄灭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好像一段木头。

黑罐取下胡琴来,半躺在被子上,轻轻地拉着一些带有乡愁意味的小调。

明子的眼眶渐渐潮湿起来。明子的感情变得有点儿脆弱了。

三和尚回来后,说要换一换鞋,就到床下去摸鞋。摸呀摸的,忽然惊叫起来:“外国钱找到了!”说完,他把那几张外国钱举了起来。

黑罐扔掉胡琴,一个打挺跳下床去:“我看看!我看看!”

明子笑了笑,无动于衷。

三和尚把五张票子全都给了黑罐:“怎么会掉在鞋壳里呢?那天怎么就没有磕一磕鞋呢?”

黑罐朝明子跑去:“你看,你看呀!”

“我看到了。”明子说,却不起身。

三和尚也不怎么激动,只有黑罐一人乐得没了人样。

三和尚说:“这钱八成没有用,擦屁股嫌窄。依我看,撕了算啦。”

黑罐以为三和尚疯了,连忙把钱藏到背后。

明子一边看武侠小说,一边淡淡地笑。

“你们要,就给你们两个人吧。”三和尚说,仿佛他是一个百万富翁,根本不在乎这几个小钱。

明子将书从脸上挪开,看了一眼三和尚,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三和尚问。

“是呀,你笑什么?”黑罐也问。

“还不允许我笑呀?”明子更大声地笑起来。笑完了,他又说:“这钱给我吧。我去找人问问到底是什么钱。”

“对。”黑罐说。

三和尚说:“不管是什么钱,反正我不要了。”

第二天,明子把五张票子放在身边一天,晚上回到窝棚报告说:“我问人家教授了,这是一个叫阿根廷的国家的钱。那国家的钱三天一换。这几张票子早八百年就作废了。”

又一次处于兴奋状态中的黑罐两眼一黑,双腿一软,竟然跌坐在地上。

明子和三和尚赶过来将他拉起,问道:“怎么啦?”

“头晕。”黑罐不敢睁眼。

明子和三和尚将黑罐扶到了床上。

明子将五张阿根廷比索分给三和尚和黑罐各两张,自己留下一张。他用手指捏住甩了甩,然后撕成两半,再撕成两半,直至撕成碎片。手一松,这些碎片纷纷飘到灯影里。

三和尚用点烟剩下的火柴顺便点燃了自己手中的那两张。

黑罐看了看剩下的那两张,忽然起了老实人的恶毒和仇恨,将它们分别放入两只鞋里。明日,他要用脚去使劲儿蹂躏它们。

明子躺在床上,心中起了捉弄人的念头。他被这阿根廷比索狠狠地捉弄了一下,搞得心力交瘁,若用它再去捉弄一下别人,他似乎就能获得一种心理平衡。他转过身去,将他独藏的那张一千元面值的阿根廷比索,夹在了从“疤拉子”手中借来的一本武侠小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