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羊不吃天堂草 曹文轩 第2页,共2页

“疤拉子”不干,让他的一帮人上,继续揍小木匠,也揍多管闲事的明子,嘴里骂的不能听。

明子被木匠们按回去一会儿,又挣出脑袋来,朝“疤拉子”还以脏骂。

忽然有人叫:“警察来了。”

“疤拉子”一点儿不在乎,冲过来,一把又揪住了小木匠,扬手就打,被两个警察反扭着甩到了一边。他疼得直咧嘴,但还是要往小木匠身上扑,被两个警察死死扯住。这个家伙完全失去了理智,竟反转身向警察挥起拳头。两个警察火了,一使专门训练的招数,一扭一撅,就将他牢牢缚着并扭走了。一路上,他仍骂骂咧咧,并不时发出狼一样的嗥叫声。

木匠们的心情忽然沉重起来。

那个小木匠“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个顾客早没了影子。

听着“疤拉子”的嗥叫声渐渐消失,明子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木匠们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依然又是那番神情。

小木匠坐在马路牙子上,把下巴放在膝盖上。

不到傍晚,鸭子就来了。见明子心情很不好,就不跟他多说话,静静地坐在他身旁。鸭子其实也很孤单。他想有一个朋友。他说不清原因,老惦记着找明子玩,想与他待在一起。那鸟似乎很累了,蹲在竿头上,把嘴插进羽毛里睡去了。

太阳即将落进西边的山谷,天空中,飞着一大群从郊外觅食而归的乌鸦。它们在空中“哇哇”鼓噪着,黑压压的一片,正往城中的一些安静的林子飞去。

明子一直注视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他推着自行车,沿着马路边慢慢地往前走,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他想停住向木匠问点儿什么,可是又没问。迟疑了一会儿,他终于骑着车走了。

明子的目光便随大爷的后背挪移着。忽然,他跳了起来,对鸭子说了声“你看住漆板”,推过鸭子的自行车上了马路,并立即骑上,朝那位大爷追去。

自行车依旧“咔嗒咔嗒”地响。

追了好远,明子才追上那位大爷。他骑到大爷身边,很乖巧地叫了一声:“大爷。”

大爷一扭头,见明子正冲他甜丝丝地笑,问:“你叫我?”

“当然叫您哪,大爷。”

“有事?”

“您想找人做木匠活儿,对吗?”

“你怎么知道的?我也没说。”

“您这已是第三回来了。”

大爷瞧着明子一副机灵相,心情颇愉快:“你倒眼尖。”

“大爷您心好,怕问了人家,人家答了话,您若不想做,心里觉得对不住人家。要不,您就是心里没底:就这些木匠,能把活儿做好?所以您就没打听。对吧,大爷?”

大爷笑了:“你这小嘴!”他把车朝路边骑去。

明子便跟了去。

大爷下了车,明子也下了车:“大爷,您就做吧。”

“就你?”

“不,我哪能给大爷您做呀?我是等活儿的,不是干活儿的。干活儿的是我师傅。我师傅是有名的木匠,人家叫他三斧头,他光在这城里干活儿,就四五年了。只是现在天冷,活儿淡些,放在春天,大爷您请都请不来。今年春天,我们在东城做家具,一连三个月没有挪开窝儿。家具做好了放在那儿,没有不说活儿细的。这家没做完,那家就等着了。谁吹牛,谁是小狗子。大爷您做吗?”

大爷犹豫着。

“您怕价高?”

“多少?”

“您说个价。”

“还是你说吧。”

“一组六十五块,管中晚两顿饭。不贵,他们都要七十块。谁骗你,谁是小狗子。”

大爷拿不定主意,推着车往前走。

明子紧跟相随,一路磨着,直磨到大爷掏出笔来,在纸上写了家庭住址,还画了一张线路图,并死心塌地要将一份很可观的活儿交给明子他们做。

明子拿了住址,又将大爷送出去二十米远,说声“大爷,慢骑”,才往回骑。一路上,他很激动,把车蹬得飞快,并故意歪歪扭扭地骑。那“咔嗒”声,生猛地在黄昏里传播着。

鸭子还守在那儿等他:“有活儿了?”

“有了。”明子把车还给鸭子,“我可能要过十多天才能到这儿来。想找我玩,晚上到我们的小棚子找。”说完,他收拾起漆板,将它们扔进包里,与鸭子又说了几句话,就互相分手了。

路边的木匠们都已走了。

明子往车站走去。当他回头再瞥一眼路边时,突然发现那个小木匠还坐在树下,那几块已失去光泽的漆板还在马路牙子上摆着。他的一双大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饥饿的亮光。

明子站住了一会儿,朝他走过来:“你还没走?”

小木匠显然刚刚哭过,声音有点儿哑:“我再等等。”

“天已黑了。”

“我再等等。”

“先回去吧。”

“我再等等。”

“还等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小木匠还是说:“我再等等。”

明子看了看他,转过身去,还是往车站走。他感觉到小木匠从树下站起来,又停住脚步往回看。

小木匠果然站起来了,目光里含着一种惜别,一种难过,一种无奈,望着明子。

明子走过去。

“也许我明天不来了。”小木匠说。

“为什么?”

“我要回老家去。”

“你师傅让你回去?”

“我等不到活儿。”

明子不知向他说什么好。只是把头低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弯下腰去给小木匠把漆板和那块招揽生意的牌子收起,送到小木匠手上:“回去吧。”

小木匠接过这堆板子。

“回去吧。”

“我再等等。”

明子转过身,大步朝车站走。当他穿过马路再回头望时,他看到灯光下的小木匠,又把那些板子一块一块地放开,然后又坐到了冰凉的地上,紧紧地蜷着身体,以抵御晚间的寒冷。

明子的鼻子酸了,并有泪水模糊住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他突然大步走回街这边,一直走到小木匠的面前,将那张纸条递给他:“我等了一份活儿。这是这家的地址,你拿着。”

“不,我不要。”小木匠突然哭了起来。

“拿去吧。对你师傅说,务必要把那位大爷家的活儿做好了。”说完,明子朝车站跑去。

“明子——”

明子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