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玻璃茶杯里,倒也有半下茶叶,但那水却还是白的。等女主人走进屋子,三和尚呷了一口,一皱眉头:“一点儿茶味也没有。”
明子过来看了看,一语道破:“是他们家人喝剩下的茶。”
三和尚觉得受了侮辱似的,对黑罐说:“泼了!”
黑罐就把茶一杯一杯地泼在地上。
三和尚一肚子气,转而冲黑罐嚷道:“你那是锯料呀?倒轻手轻脚的,木头怕疼是吧?”
黑罐有点儿无所适从,也是三和尚说的,干活儿手脚要轻。
三和尚瞪了一眼黑罐,先不再管他,莫名其妙地谈起高桥头的木匠鸭宝来:“鸭宝这人很坏。一回,碰到一个抠门儿的人家,他一生气,趁人家主人出去拉屎的工夫,把四五根木方子都锯掉了一截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用泥抹了抹茬口。人家那木料是根据尺寸买的。鸭宝等主人回来,说料不够长。那主人就扛着木料到木材厂去吵了一架,临了,还得掏钱再买。”
黑罐一边听着,还是一边小心翼翼地锯着。
三和尚放下墨斗,盯了他一阵儿说:“明子,你来放料。”
明子心里明白三和尚的念头,拿过黑罐手中的锯子,睁着眼睛就把锯子放在了线里两寸远的地方。
黑罐叫起来:“明子,不在线上。”
还没等黑罐说完,那锯子已经下去半寸深了。
黑罐还要叫,三和尚踢了他一脚:“瞎叫什么哪?”又走过来冲着明子说:“你眼瞎啦?还不快把它由竖料改成横料!”
明子拿过一根横衬来比着,又是几锯子,把一根好端端的竖衬料子改成了横衬。余下的那一小截木料,就躺在了地上,让人看了觉得好可惜。
黑罐从地上捡起那一小截木料来看着。
三和尚一把夺过来:“锯了你胳膊啦?”顺手一扔,扔进了一大堆刨花里。
中午吃饭,主人家照例先吃了,然后再请三和尚他们进屋吃。三和尚他们明明闻到了炸带鱼味和炖羊肉味,明明听见过一阵儿烹炒声,但现在放在他们面前的还是一大碗清水煮白菜。那家人来来回回地走,一个个嘴上还油光光的。那女主人显得万分亲切:“三位师傅就别客气,干这力气活儿真不容易,务必将饭吃饱了。”
三和尚一声不吭。
黑罐只顾呼噜呼噜地喝汤。
明子真想将汤碗扣到那个一脸慈母笑容的女主人的脑袋上。
三天后,男主人搔着无毛的后脑勺,很纳闷儿地问三和尚:“师傅,这三合板用起来怎么这样快呢?我快几乎天天买三合板了。”
三和尚一脸不高兴:“你们家人一时也没离开过我们。晚上收工,你们也都是看着我们走的。这三合板那么大,我们也不能揣怀里一块儿带走吧?”
男主人连忙说:“不不不,没那个意思。我只是纳闷儿。”
明子心中暗笑:板子是还在你们家,但在大柜的夹层里。
新式家具做起来很简单:做一个架子,然后里外拍一层三合板或五合板。这两天,明子趁主人不注意,就将几块大大小小的三合板藏到了夹层里。明子干时,三和尚是看见的,但只微微发出一声冷笑,并不去阻止他。
三个人很窝火地又做了几日。这是最后一天了。一大早,就听见男主人对女主人说:“今日晚饭前,活儿就完了。中午多割些肉回来,谢谢三位师傅。”
过了个把小时,三和尚他们确实看见女主人的篮子里有一大块儿肉在一闪一闪地亮。
明子心里说:铁公鸡,到现在才肯拔毛!
三人干活儿就略微认真了一些。可是中午坐到饭桌前时,他们看到女主人端上的倒也是一碗肉,但却是没有一丝瘦肉的大肥肉块子,那肉在碗中颤颤的,让人发腻。木匠们一直是吃得很好的。即使在城里,不管去谁家干活儿,就冲三和尚那一手好木匠活儿,人家也会好好招待他们的。明子他们是肉吃够了的。明子夹了一块,直觉得那块儿在筷子上光打滑的肥肉,活像一只白白的会蠕动的大肥虫子,心里禁不住一阵儿恶心。他把碗放在桌子上,看了三和尚一眼,一口气往碗里夹了七八块儿大肥肉,说到院子里看一眼乳胶瓶子盖上了没有,将碗端了出去。
那些家具基本上都已做好,还有两组柜子,就剩外面拍板了。
明子走过去,站着不动好一阵儿,最后突然打定了一个什么主意似的吐了一口气,用筷子夹起肥肉,一块儿一块儿地扔到了夹层里。
傍晚,终于彻底收工。
男女主人加上三个儿子一起出来,与三和尚他们好一番客气,将他们送出门口。
路上,三和尚问明子:“你那碗肥肉呢?”
“扔到夹层里了。”
“为什么?”
“夏天,让这绝八代的人家闻闻臭味。闻到臭味还找不出臭味在哪儿。”
“你小子太坏!”三和尚的表情说不清是指责明子还是赞许明子。
又走了一会儿,三和尚说:“对拿人不当人的人,不能太客气了。”三和尚教给明子和黑罐的,不仅仅是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