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口音!”明子忽然有了主意,拉着鸭子让他在各地来的木匠们面前挨个说一通话,确认一下鸭子到底是哪儿的人。
四川的木匠说听鸭子的口音好像是四川的,湖北的木匠说听鸭子的口音好像是湖北的一个什么地方的……可又都说不太像。最后,这些木匠们围到一起专门讨论这个问题,得出一个共同结论:鸭子的话早串了音了,谁也不可能再认定他的根一定是哪儿了。
于是,鸭子的脸上就有了悲哀。
明子就带鸭子重新回到他们原先坐的地方,一个劲儿地安慰他:“总能找到你爸他们的。”
鸭子的境况,把明子又带到那种时常扰乱他的心的情绪里。他默默地望着——
马路对面是装饰华丽的百货大楼、钟表店、珠宝店……
街上不时闪过一辆又一辆锃光瓦亮的小轿车,偶尔还会有几辆豪华的大轿车首尾相衔极气派地行过,那里面坐着的是长着各种颜色的头发但一律满面红光的外国游客。
时髦女郎挎着玲珑小包,好看地扭动着腰肢穿越斑马线。
拎着老板箱、腰间别着bp机的公司职员(或倒爷)在路边等待出租车。
……
明子想到了小豆村,想到了三和尚和黑罐,想到了木匠们,想到了鸭子和自己。他很困惑,很迷惘。他默默地望着,而且只能是默默地望着。他有许多事情搞不清楚,有许多问题想不明白。而且可能永远也搞不清楚想不明白。小时候,老人们常在油灯下或月光下讲天堂,他也多少次饿着肚子、蜷着身子梦见过天堂。但梦里的天堂,比他眼前的这个世界差远了去了。他曾以为,眼前这个世界才真正是梦。然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小汽车吐出的一缕乳白的轻烟,清清楚楚地闻到了那些时髦女郎走过时留下的经久不散的让人迷糊的香气。他甚至能用手去触摸这个如梦的世界。他力图用老人们注入他脑子里的有数的几个概念——“福气”“命”“修来的”等——去解释他眼前的一切。当他认为这一切有了解释以后,他的心里好像很安静,很踏实。但以往的经验告诉他,用不了多久,这纠缠人的困惑和疑问,还会来纠缠他那颗还很懵懂、很不会思想的脑袋的。
“你在想什么?”鸭子问。
明子摇了摇头:“没有想什么,我在看街那边的树枝上有一只被风刮上去的塑料袋。”
衣服油渍麻花的鸭子似乎并没有这些思想。
“我到街那边去,那边人多。”鸭子说着站起身来往马路那边走。
明子忽然想起什么,叫住鸭子,问:“你现在还是靠吃人家剩下的饭菜吗?”
鸭子很高傲地一摇头:“不。我自己掏钱买饭菜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你靠什么来挣钱呢?”
鸭子扭过头去,亲昵地望着竹竿上的蜡嘴儿:“靠它。”
“它?”
“你跟我来吧,反正没有人会偷你的漆板。”
明子觉得鸭子的话说得也太奇怪,就跟着鸭子过了马路。
鸭子选了一块人来人往的地方站住,从后面取下竹竿夹在腋下,捉住蜡嘴儿,摘下它腿上的铜扣儿。
“你要干吗?”明子问。
鸭子朝明子一笑,双手一抛,将蜡嘴儿抛在空中。那鸟儿就在空中飞翔起来,并升向高空。
“它飞了。”明子仰望着天空说。
蜡嘴儿越飞越远,后来竟消失在天空里。
“你怎么把它放了,你不是说要靠它挣钱吗?”明子除了更加糊涂,还为鸭子觉得可惜。
鸭子却笑而不答。
明子在想:这鸭子的脑袋是否出了点儿毛病?
“你看呀。”
明子再抬头仰望天空时,只见那只蜡嘴儿又飞回来了。它在他们头顶上盘旋着,越旋越低,最后落到了路边的树枝上。
“你能把它唤下来?”
鸭子摇摇头:“你能。”
“我?”
“它要钱用。你在手里抓五分钱硬币,它就会下来。”
明子将信将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五分钱硬币,用两只手指捏着,举在空中。
这时,已经围过很多人来观看。
鸭子打了一声口哨,只见蜡嘴儿斜刺里飞下来,直落到明子的手上,用坚硬的嘴巴啄了啄那枚五分钱,然后用嘴一拔,将它从明子手中拔出,展翅飞开,飞到了鸭子的肩上。它低下脑袋,一张嘴巴,那枚五分钱便又稳又准地落在了鸭子敞开的上衣口袋里。作为奖赏,鸭子从裤兜里掏出一粒谷子放到蜡嘴儿的嘴边。蜡嘴儿用嘴叼住,磨动了几下,将谷壳吐了出来。
明子感到十分惊奇。
这时,只见许多围观的人举起了硬币。
于是蜡嘴儿忙碌开了,就在硬币与鸭子的口袋之间飞来飞去,叼——松口,叼——松口……鸭子的口袋里不时发出硬币跌落在硬币上的清脆的金属声。
有一阵儿,那些举着硬币的胳膊竟像森林一样竖在空中。
鸭子的口袋已经鼓囊囊的,沉甸甸的。
但,那些喜爱猎奇的人们,还争先恐后地在口袋里搜寻硬币。那场面好热闹:没有硬币的,在用纸币向人们兑换硬币;一对情侣中,姑娘在向小伙子求着:“给我一枚嘛,给我一枚嘛!”……
打远处走来一个警察。
鸭子召回小鸟,重新套上铜扣儿,向明子使了个眼色,掉头进了一条小巷里。
“你要钱吗?”鸭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来。
明子摇摇头。
“缺钱花,对我说。”
明子还是摇摇头。
“这鸟是一个老头儿送我的。那天,我饿得走不动了,坐在一个巷口翻白眼,那老头儿过来了,问我为什么坐着不动。我就把一切告诉了他。他叹了一口气,就走开了。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从他背后取下这根竹竿和这只鸟,对我说:‘让它来养活你几天吧。’于是,他把这一招教给了我。”
“那鸟只认老头儿,会认你吗?”
“我也这么想。但老头儿告诉我,那鸟不认人,只认这根竹竿。这竹竿上有记号。老头儿临走时说:‘这可不是长久之计。你过了这难关,可要用自己的双手刨食吃。这鸟虽然会干这行当,可你大爷只是让它叼我自己的钱,你大爷只不过图个开心。’我问他,怎么才能把鸟还给他。他说:‘不了。这鸟被我困着好几年了。你混上饭了,就撅了竹竿儿,让它远走高飞吧。’”
“你没听那老头儿的话。”明子说。
鸭子说:“我才不会听呢。那老头儿,真傻。”
明子说:“自己卖力气挣的钱,才干净。”
“谁说的?”
“不用别人说。”
“我不管。”
明子忽然少了与鸭子说话的兴趣,回到了马路这边,依然老老实实地等他的活儿。
中午时,鸭子又来了。
明子朝他点点头。
鸭子打开一个纸包,露出两个奇大的炸鸡腿:“给你一个。”
明子瞥了一眼,只见那鸡腿被油炸得黄亮亮的,十分好看。但他咽了咽唾沫,从怀里掏出一个又冷又硬的馍来,一边啃,一边朝大街那边毫无意图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