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
这里是繁华地带,有三路公共汽车、两路无轨电车经过,整日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南北马路的一侧,云集了从各地来的木匠。各种各样的牌子,或斜倚在马路牙子上,或挂在路边树上,还有挂在胸前的。上面或写着“可做最新款式家具,手艺精到,价格合理”,或写着“来自南方,手艺高强”,或写着“包工包料,令你全家满意”……这些木匠大多兼做漆匠,因此,马路牙子上放了一溜儿擦得透明照人的各种颜色的漆板。
他们在这里等活儿。
这个地点,似乎不是某个管理部门指定的。他们来到这里,是一种无言的默契。他们必须给这座城市的市民造成一种强烈的印象和记忆:如有木匠活儿,就到这里来找木匠。而且只有到这里来,才能找到木匠。不知不觉之中,这里就成了一个劳工市场。他们像路上行人一般在不断流动,找到活儿的便离开这里,没有活儿了就到这里等活儿,一些木匠走了,一些木匠来了,有些木匠可能因为生活维持不下去而回了老家,永远也不会再回这儿,但这个市场却永不消失,而且趋势是人越来越多。
他们操着各种各样特征鲜明的口音,在互相对话,在向路人询问是否有活儿可做。他们中间似乎没有太大岁数的,大多为年轻人或像明子这样的半大小子。这原因大概是因为老年人已没有走出熟地去闯荡世界的心境和勇气了。半大的小子又似乎特别多,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干活儿还不太在行,师傅便派他们来这里等活儿。
当他们全部闭口不言时,谁也不能判断出他们各自来自何方。在城里人的眼里,他们太相像了,一样的脸色(粗糙、贫血、缺乏光泽、呈黄黑色),一样的表情(木讷、目光呆滞,脸部缺乏活跃的情绪)。他们的衣着也差不多,还是十多年前这座城市里的人也曾穿过而今绝不会再穿的衣服。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的身材几乎是一律的矮小。他们或坐在马路牙子上,或交叉着双腿倚在树上,或坐在新买来的破旧自行车的后座上。他们与城里人明确地区分开来,就像一捧大米与一把赤豆那样差别分明。
生活规定好的角色,使他们很难有城里人的高贵神情和傲慢态度。他们所处的位置是绝对被动的:他们是求别人让他们干活儿,是被别人选择的。他们常常听到很气派的一声:“你,跟我走。”他们又都希望自己能得到一笔生意。因此,目光里总免不了含着几分乞盼,几分讨好。
明子把六七块漆板放好,将一把锯子象征性地抓在手中。
三和尚总派明子来等活儿,那倒不是明子不能干活儿,而是因为明子有份机灵和一张讨人喜欢的嘴巴。那天,三和尚指着明子的鼻子说:“你小子听着,在这种人堆里混,你那份机灵倒是很值几分钱的。”
明子与任何一个木匠的神情似乎都不一样。他一点儿也不焦急,倒像是来物色人干活儿的,从这里溜达到那里。他蹲下身子,看了一会儿几个木匠打扑克牌,又趴在一个安徽凤阳来的小木匠肩上,看了一大段武侠小说。溜达累了,他就靠树坐下,脱了鞋,双腿一伸,在太阳光下晒脚丫子。
过来一个人,问:“封阳台吗?”
那人话音未落,“呼啦”一下拥上十几个木匠来:
“封!”
“封!”
“我们是专封阳台的!”
那人问:“价钱多少?”
“这要看阳台大小。”
“价钱好说。”
“不会跟您瞎要价的。”
一个湖南常德来的木匠,抓住那人的自行车车把:“走呀,师傅,我有自行车,跟你到家瞧瞧阳台再谈价不行吗?”那样子,旁若无人,好像那人就专冲他来的。
又有好几个木匠,向那人显出更大的热情。
他们紧紧围着那人,都不屈不挠,仿佛那人会跟他们每人都订下一个封阳台的活儿似的。
那人非常认真地叙说着他家阳台的大小,又非常认真地与木匠们讨论着价钱,木匠们也都一个个地认真地与他对话,都力图给其他木匠造成一个印象:人家是和我谈生意的。
足足纠缠了有一个小时,那人却说:“我先打听打听,那房子倒是盖好了,还没分我呢。”便推车走了。
弦绷得紧紧的木匠们,一下子松弛下来:
“这——人!”
“瞎耽误工夫!”
“耍人哪!”
木匠们很气恼,一个个嘟囔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紧张一解除,一个个显出筋疲力尽的样子来。
一直在晒脚丫的明子禁不住“扑哧”一声笑,用一句刚从这座城市学来的骂人话,轻轻骂了一声。他动了动腿,依然晒他的脚丫子,饶有兴趣地观看着大街上形形色色的情景:警察向一个用自行车驮着一个姑娘的小伙子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礼,还不等手在空中举定,突然一变脸,大吼一声:“你们干什么哪?”
车站的牌子底下,一男一女,全然不管前后左右到处是眼睛,像长在了一块儿,拥抱在一起,胡乱地吻来吻去,打老远都能看到他们额上唾沫的闪光。
一辆无轨电车飞驰而过,突然从车窗口飘出一块粉红色的纱巾来。这纱巾飘了飘,飘到人堆里。城里人真清高,谁也不去捡这好端端的一块纱巾,任它在地上躺着。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流着鼻涕、见人直乐、走路直摇晃的傻子,蹲在地上对这纱巾出了半天神,然后把它捡起来,在空中摇来摇去,向马路那边的人大声嚷嚷,也不知嚷些什么。
明子忽然觉得有人在他的腰间捅了一下,掉头一看,不禁叫道:“鸭子!”
鸭子是一个小男孩儿,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是明子几天前在这里等活儿时才认识的。
鸭子比明子矮半头,但长得出奇的结实,脸蛋儿红黑红黑,嘴巴总是油光光的,一看就知道,这孩子吃得很不错。他的后背上插着一根两尺多长的细竹竿,竿头上立着一只灰褐色的鸟。那鸟的腿上拴了一只活的铜扣儿,有一根两尺多长的细绳连着铜扣儿和竹竿。那鸟常常飞起,但绝不超过绳子所能允许的长度,在空中自由舒展地飞了飞,又很满足地落回竹竿,把嘴在竿的两侧左擦一下,右擦一下,颤抖了一下身子,把羽毛弄得很蓬松,仿佛一下长成了大个儿。
“它叫什么鸟?”明子的家乡有很多鸟,但他从未见过这种嘴巴古怪的鸟。
“叫蜡嘴儿。”
那天,明子急着要去五金店买两根锯条,没来得及与鸭子好好说话。他对鸭子几乎还一无所知。
“你从哪儿来?”明子问。
鸭子立即变得困惑起来:“我也不知道。”
这简直不能使明子相信:“你怎么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呢?”
“我真不知道。”鸭子似乎有了一种孤单的感觉,更往明子跟前靠了靠。
明子还是不能相信。
鸭子回忆说:“我记得,我老早就住在这城里。我、爸爸,还有两个哥哥,我们住在护城河上的一座大桥下。我们在那里搭了一个小窝棚。但我知道,我们不是这座城市的人,是从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来的。我记不得爸爸有没有说过那个地方了。”
“他带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爸爸经常带着我们在大街上走。我和哥哥们每人戴一顶棉帽子,爸爸也有一顶。我们每人还有一双死沉死沉的皮鞋,走在大街上,很响很响。都是从各个地方捡来的。爸爸在前头走,后头跟着大哥,大哥后面跟着二哥,二哥后面跟着我。爸爸一定要我们挺着个胸膛走,谁哈腰,爸爸就大声骂他‘熊样’。夏天,天就是热得要命,爸爸也不允许我们摘掉帽子,说摘了帽子就会受凉生病。我们真的谁也没有生过病。”
“怪不得你头上总戴着顶破帽子。”
“我爸爸特别爱干净,常在大桥下为我们洗衣服。他把衣服在河边的水泥台阶上使劲儿地搓来搓去,洗干净了,就挂在大桥上晾干。好多好多,一晾一大片,有很多人在大桥上看。那时,我们好高兴。”
“你们在哪儿做饭呢?”
“做饭?我们从不做饭,总是在桥洞里热一热现成的饭菜。”
明子不明白。
鸭子说:“那些饭馆里,有很多很多人吃不完他们买的菜。爸爸领着我们帮饭馆里干点儿活儿,他们很高兴我们把剩菜用盒子和塑料袋装走,说省得他们费事。有一回,我们一下装回三条大鱼来,那些鱼几乎没有动过筷子。我们吃了三天,才吃掉。我二哥吃伤了,拉了好几天稀。可又吃了一条鱼,却不拉了。”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明子没有吃过甚至闻所未闻的好吃的东西,进入了对那些菜肴的津津有味的回忆。
明子点点头,心里总算是明白了。
鸭子还说:“我爸还可能是个读书人。每天早上,他都教我们兄弟三人认字。他把字写在桥墩上,然后教我们念,上——下——来——去……我们坐在桥洞里,大声地念,桥洞里嗡嗡地响。桥上的人就把身子趴在栏杆上,抻下脖子朝我们望。我们就越大声地念:上——下——来——去……”
明子打断了鸭子对往事的回忆,问道:“你现在怎么就一个人呢?”
鸭子变得伤心起来:“那会儿,我们走到一条很热闹的大街上,人特别特别的多。过马路时,爸爸和大哥二哥都过去了,我被一辆汽车拦在了马路这边。车特别特别多,一连串来了好多辆,我怎么也过不去。我忽然听到爸爸在大声喊‘鸭子’,我望过去,见到几个穿白衣服戴大盖帽的人把爸爸他们扭到一辆车上去了。大哥和二哥也在‘鸭子鸭子’地喊我。我听见一个大盖帽说:‘什么鸭子鹅的,不准瞎叫!’等终于没有车再过,我跑过马路,早没有爸爸和大哥二哥的影子了……”鸭子要哭了。
停了好一阵儿,明子说:“你赶快回到那座桥下等呀。”
“我找不到那座桥了。后来找到两座桥,可都不是那座桥。过了好多天好多天,我才找到那座桥……”
“见着你爸他们了吗?”
鸭子摇摇头:“家里的东西都不在了。不知是爸爸他们拿走的,还是被别人拿走的。我在桥边等了好几天,也没等着他们,我就离开了那座桥。”
“有几年啦?”
“我不知道。”
“也许,他们被送回老家了。你该回老家去。”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