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果真是凡间那句俗话——功夫不负有心人，所以那夜，我们给梨容附魂圆满成功。
只是最后一缕墨色魂烟涌出来的时候戾气有些重，挤碎了瓶子。
当时老君怕我会因为那白瓷瓶涌出的魂烟浮现的画面而分心，怕我握不住瓷瓶，所以最后还是将瓶子接了过去。最后时分，瓶子碎了，便割破了他的手。
老君说无妨，我也没放在心上。
到底是仙法高深莫测的神仙，随口念了个诀，手上的口子分秒之间便愈合了。至于他手执拂尘，蹲下身子看了看脚下的瓷瓶碎片，皱眉默默疑了一句：“我这里的瓶子一向坚实的很，怎么会碎了……”，本神尊也没有放在心上，权当他方才攥得太厉害。
老君起身说：“附了魂的梨容要昏睡几天几夜，方才安魂你可有觉得什么不适？你身上的魂是梨容的，应当比老夫这种旁人感受得多一些罢。”
本神尊撇了撇嘴，不太喜欢听他说的那句你身上的魂是梨容的，便甩开扇子摇了摇，“没什么感受。”
老君勉强一笑：“你这个心啊，向来不太敏感；你这个神经啊，向来有些粗。我也不指望着你能感受出别的什么来，没觉得不舒服便是好事。”拂尘一扫，仙风托着梨容的身体将她运至院子里的厢房之中，又转头看了看我，“素书啊，老夫当初雕刻这株梨花木的时候，想过把她雕刻成原本的模样。可是，知道你回来了，我便没有这样做。如今你的面容同她的不一样，再不用穿着这身男装同她区分开来。”
我涎笑一声，摇了摇扇子便往院门外走：“本神尊穿习惯了，打扮成这样才方便去凡间勾搭姑娘。”
出了老君府，我无处可去，看月光潺潺成水幕，看花木葳蕤成静影，觉得这花前月下的好景致，果真应该去凡间会一会姑娘，喝一壶花酒，聊以慰藉本神尊方才被梨容和聂宿的情爱缱绻伤得七零八落的那颗心。
本神尊这个神仙啊，当得有些失败。纵眼望观这莽莽仙界，如我这般倒霉的神仙还真是找不出几个。我活了这十八万年了，正经的日子其实也就是年少那四万年和诈尸归来这半年。便是这四万外加半年的时间，经历的这些个事情啊，想起来都是血淋淋的疼。
但是有些事情啊，不可多想。
不想，不说，不难过。
且将万年事，统统寄东风。
凡间的慕花楼还在，只是曾经伺候我的那个姑娘不在了。不过想到上次见她，她说已经攒够赎身的钱，我便觉得也很开心。
是夜，我排出一千枚金叶子，请了一层楼的姑娘陪我喝酒。
美人绰约，美酒香醇，丝竹鼎盛，灯盏煌煌。声声“大人”、句句“公子”柔软入耳，如万万重轻纱随温风妙曼、抚过我心尖，叫本神尊端着酒盏的手都舒畅地颤了颤。
美人见状，微微挪过来，青葱玉手替我端酒，那清酒入喉，凛凛香气撩过肺腑，耳边痛快又热闹，俯仰之间如立云端，如沐仙风，刹那间，不晓得今夕何夕情落何处，只看到灯火重楼美人不负。
红尘滚滚，纠缠着脂粉香腻，扑于我面，贯于我耳。眸开眸阖之间，有数不清的姑娘为我抚琴，为我跳舞。这歌舞升平的好景象，甚合我心意。
美人手中的酒一杯一杯落入我喉中，酒气缠绵而上，几分冲至头上。我晕沉之际，只听得到那欢歌、只看得到那曼舞，也懒得去想聂宿，去想孟泽。
我甚至懒得去想，为何在某一瞬间会把他二位神仙放在等同的位置。
美人不问我身份，不问我归处，只是替我端酒的时候，梨涡半聚，浅笑之中带了三分心疼：“大人可是有伤心事？”
我斜靠在温软香榻上，抬手扶了扶头上的玉冠，笑道：“伤心事众，便无从说起了。”
她抬手替我理了理散落下来的额发，轻声询问：“大人现在开心一些吗？”说着便朝我凑近了一些，趴在我怀里。
我低头看着她，却从未伸手去碰她，我晓得这里的姑娘也需要尊重，不可随意亵玩，于是便保持着那个姿势，笑了笑道：“你们陪着我我便还开心。”
“大人……是姑娘之身，可是也喜欢姑娘吗？”
“我只是喜欢你们陪我，我其实喜欢男人。”我笑道，“可我喜欢的男人，喜欢旁的姑娘。”
她从我怀中微微起身，脸上神色浮起些心疼的神色：“大人这般好的相貌，这般好的性子，为何他不喜欢你？”
我摸起一只酒盏灌了一口，“或许是先来后到。他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姑娘辞世之后……我才遇到他，他心里把我当一个闲来无聊时候用来逗弄的宠物……对，宠物。”
她起身，乖巧地给我斟满酒，宽慰道：“世间好的公子这般多，既然这位公子不喜欢您，大人还可以去喜欢旁人。”
我转了转酒盏，就着楼外的灯火，笑道，“旁人，更提不得。”
“为何提不得？”
“那个旁人啊……也是有心上人的。我低估了他曾经的心上人在他心中的地位，也高估了自己的肚量，我曾做过与他共赴余生的打算，可我却没有同他相互陪伴的缘分。”
“大人瞧着……好生寂寞。”美人担忧道。
我翻身下榻，凑近她笑道：“你看得真准，我也觉得我这几日，寂寞得很，所以才来找你们陪我的。”说着掏出来一把金叶子放在她手心。
姑娘她便有些误会，略紧张道：“大人方才说喜欢男人……可奴婢是姑娘……”
“不不不，你不用舍身伺候。我右臂不太方便，你今晚……就给我倒酒罢。”
至于我寂寞这件事，你没办法帮我解决，你能暂时陪我一晚，就很好了。
明天就好了，醉酒之后，睡一觉就好了。
有绢帕带了清浅香味拂上我的眼眶，姑娘小心翼翼道：“大人，您方才落泪了。”
“无妨。倒酒。”
那姑娘尽心尽力伺候我，最后喝到头发散落，衣衫浸酒。到了后半夜，一众姑娘也十分疲惫，陆续散去。我蜷缩在软榻之上，抬眸看着她们，看着她们裙袂蹁跹，身姿婀娜往外走。
我一定是喝醉了，觉得自己窝在这里有些闷，所以也想出去看看。
这一想从脑子里过了一遭，觉得没什么不妥，便直接从软榻上跳起来，朝外面奔去。伺候我的那个姑娘吓了一跳，反应不及自然是没有追上我，本神尊便哈哈笑着，甩着衣袖绕着这慕花楼的回廊绕了三五圈，还是视线还是不够开阔，奔跑还是不过瘾，便直接甩开衣袖，御风飞到了楼顶上。
楼下的姑娘见这个场景，惊讶大喊：“大人，您居然会轻功！你果真太潇洒了！”
本神尊立在楼顶飞檐之上，踉跄几分，身形晃**了一下，倒是有夜风抵着，没有掉下去。
楼下的姑娘又吓了一跳，失色大呼：“来人呐，快把大人抱下来，大人喝醉了，摔死了可如何是好！”
我朝楼顶走去，觉得场景一下子开阔，楼后面的湖还在，夜晚沉静，湖水也沉静，楼上的灯火延伸至湖面，波光粼粼映着这楼顶一个素衣凌乱的本神尊。
我想起当日凡间，于这楼顶，同那个神仙喝酒，便情不自禁笑着，说出当日的话：“你我便是这般有缘，我喜欢这座慕花楼，你恰好瞧上了这楼外的静湖。”
我也清清楚楚急得他说的话，急得他堇色的眼眸里添了几丝笑，走到他的位置，对着方才我站的地方脱口而出：“我偶尔也会有你曾是我的故人的错觉。”
扇子一摆，我站在“他”面前：“你是说长相还是说气泽？”
“气泽这种东西太过虚渺，气泽相像的神仙不在少数，如何能判定那是故人。我自然是说长相。”我学着他的样子道。
夜风袭来，灌袖三尺寒凉。
我豁然一个扇展，大笑三声，可那话我却说得只字未错：“‘故人’二字可是触到了你的伤心事？”
湖中的灯火燎上眼睛，我觉得泪都要飞出来，抬起素衫立到自己的位置，对着一团莫须有的空气，道：“……我有一位故人，提到他我就想哭。”
我如一个凡间茶楼说书的先生，捏着一尺折扇，分说两个人的对话，讲着一个故事。
下一句是什么呢。是他神色错愕，望着我，却不知如何安慰。
我对着这朗月清风，笑道：“莫怕，要哭也是一个人哭，我很少在旁人面前落泪。”
“抱歉，我没有带绢帕的习惯……你若是想哭便哭罢，我不看你……”我学着他的腔调，说着他曾经说的话。
这个故事讲完，灌一杯茶，便到此曲终人散，再无下回分解。
抬头望着，星辰寂寂，忽然觉得仙生也是寂寞如雪啊。
可身后陡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一字一句落入我耳中——
“你若是想哭，转头到我怀里来，哭给我听吧。”
我刹那间愣在原地。方才这声音……这声音好生耳熟。是聂宿？是孟泽？
我一定是喝酒喝多了，不论聂宿还是孟泽，怎么会……怎么会现在出现。
可我还是决定转头去看一看，看一看方才说“你若是想哭，转头到我怀里来，哭给我听”的人到底是谁。
凉风忽忽从耳旁过，吹得我耳鬓浮凸起无数细小疙瘩，吹得我身形有些晃**有些抖。
我缓缓转身，看到一身飞扬的墨色绸衫，看到一张如花似玉的脸。
那个神仙皱眉将我望着，堇色的眼眸如这夜色一样深沉，“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他说。
我稳住身形，抬手扶了扶玉冠，开口时候不由自主打了一连串酒嗝，往肚子里咽了一咽，方抬头眯眼、呵呵一笑道：“原来是……原来是孟泽玄君啊，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他眉头越皱越深，过来想搀我一搀：“我猜你就在这里。”
我躲过他的手，差点躲到栽下楼。
忽然觉得这个神仙不太可能来找我，忽然觉得他可能是我醉深之时出现的幻想，毕竟，我昨日……大概是昨日罢，对他说过“今此别过，以后大约也不太会相见了”。
我这厢觉得是幻觉，便借风站稳身子，蹭蹭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摸了摸，觉得手感不错，还像是真的……不过还是不太能确定，便认真想了想，脑子转了三转……
低头咬了一口。
被咬的那个神仙却没出声。
我又咬了一口，这回借着月光，都能看出带血的牙印了。
被咬的那个神仙，依然不动声响。
我理了理袖子，倒退几步，听自己凄凉一笑，大喝道：“果然是假的！我就知道是幻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会是真的，孟泽怎么可能来找我，我们明明说过，再不相见了的。
我转身，撩起衣袍，想跳下楼去清醒清醒，却在跳起来的时候，被极其有力的一个手臂给拦腰捞了回去，身子蓦然一僵，直直撞进身后的胸膛。
本神尊脑子轰的一响，蒙了。
这一蒙，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便觉得友凉软的东西紧紧贴在我脖颈之上，耳鬓厮磨片刻，脖颈上骤然浮起牙齿咬过的疼痛，那痛意带着酥麻渗入皮肉，沿着血脉，一路游至心脏，叫我打了几个哆嗦，却仍然控制不住想抖。
“你……是真的？”我听自己颤颤出声。
听我这么问，那唇齿稍稍离了我的脖颈，可呼吸之间吐出的气息却依然低伏于我皮肤之上，我听到他沉沉问我：“疼吗……你现在觉得是真的了吗？”
我反应过来，蓦地捂住脖颈上那块皮肤，急道：“你为何要咬本神尊？！”
身后的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叫我听出来几丝隐藏很深的笑意：“我觉得你常识有点错误，你若是觉得这是梦，应当咬自己，那会儿为何要咬我？”
“……”
“你如果觉得疼，这场景便就不是梦。”
“……”我怔了怔，他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所以，我是叫你觉得这不是梦，我想告诉你我是真的，就咬了你，我是在帮你确定这不是梦。”他一本真经说。
我点了点头，可到底是在醉酒之中，没有控制住力道，这头便点得有些猛，幅度有些大，脑子一晕，肺腑一晃，那一肚子的酒，便控制不住、哇得吐出来。
本神尊吐了他一身，也吐了自己一身。
但是本神尊是个敢作敢当的神仙，所以那夜，在他强烈要求说不用我给他洗衣裳的情况下，本神尊还是义正词严带着他盘了慕花楼一间厢房，扒了他的衣裳。
“你坐着，孟泽玄君你坐着，这衣裳，我一定要给你洗，你要是不让我洗，我就业不给自己洗。”我咽下几个酒嗝，道。
可那时候本神尊醉得极深，觉得一定要去给他洗衣裳，觉得天翻地覆、海枯石烂、泰山崩于眼、沧海变桑田也要去给他洗衣裳。觉得这茫茫六界，没有什么比给他孟泽玄君洗衣裳更重要的事了。
这种感觉从发梢贯彻到脚尖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用来威胁他的这句——“你要是不让我洗，我就也不给自己洗”根本没有什么关系，根本构不成威胁。
我后来常常想，如果当时的孟泽玄君说一句“你不给自己洗就不洗罢，谁管你”，我与他也不会是后来这般结果。
但当时的孟泽玄君没有这么说，他听完我那句威胁，拉过我的爪子放在他墨色的外袍上，十分好脾气道：“那你脱罢。”
本神尊右手没有知觉，于是抬了左爪子，嘿嘿笑道：“我换只手。”那一笑约莫十分猥琐，他愣了片刻，握住我的左手，按上他的腰带。本神尊的左手十分利索，手指一拉，便将他的腰带给解了下来，爪子一扯，外袍也扯了下来。
脱完他的，便嘿嘿笑着也顺手解了自己的。那时候的本神尊，全然忘了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脑子里想的就是一块洗，要省事一些。
可我脱完自己的外袍，孟泽玄君那厮却豁然翻身，腾空飞到门口，将厢房的门给挡住了。
“神尊大人不能出去。”
我醉眼蒙眬，却依然看到那厮严肃且带着些薄怒的模样。
我抱着两件衣裳，张口又涌出一阵酒嗝，压了压才道：“……为什么不能出去？”
“神尊大人莫忘了自己是女儿身，如今外衫没穿，不能叫旁人看到。”
“笑话！”我嗤笑一声，“你孟泽玄君都、都看了，你为何不能叫旁人看！”
“我跟旁人不一样。”
“你，你跟旁人哪里不一样？”
他低垂了眸子，好像怕本神尊不受控制冲出去，便反手将厢房的门给插上：“我跟旁不一样，我曾经是想娶神尊大人的。”
这句话入耳，叫我有些恍惚。我听自己涎笑一声，歪着脑袋打量他，反问道，“你说曾经想娶本神尊……那你现在还想娶本神尊吗？”
他望着我，疏朗的睫毛颤了颤，却摇摇头：“我配不上神尊大人这么好的姑娘，我好像娶不到你了。”
我控制不住长笑一声，笑得眼泪都快飞出来：“那你说这些有个甚用！那你挡着门有个甚用！我没穿外衫谁想看便看，我又不是你的夫人，我又没跟你睡过，你管我干甚？！”
这句话约莫是有些惹怒他，我看到他脸上怒意有些盛。
我抱着衣裳，走到门口，“你，让一让，本神尊现在洗上，约莫明早就干了，你……”
他没让我把这句话说完，拽过我手中的衣裳就扔了，紧接着手臂拦上我的腰，抱住我一瞬之间便将我扔到厢房床榻上。
本神尊惊坐起来，却又被他摁到**。他欺身压过来，狠狠又咬住我脖颈。这个姿势，叫我觉得喘息都有些困难。缕缕血腥味从脖颈上渗出来落入我鼻端，我抬起左手想推他一推，奈何现在修为尽失，残存的法力也不过勉强能上天下凡而已，对付他这一个小伙子是不能的，是故，我闻着血腥味渐渐浓重，觉得脖颈那疼越来越尖锐，却无能为力，只是凄笑一声道：“孟泽玄君，你今日打算咬死我吗……你动作利索一点，处理干净一点，我在这凡间死了，约莫不会有神仙知道……”
他猛然抬头，点点血迹染得他的唇猩红妖异。可那时候，他眼中蒙着一层泪雾。
我不知道他为何会有眼泪，而该哭的本神尊却一点也哭不出来。
他的身子压着我，双手捧住我的脸，开口时候声音有些哽咽，裹着浓重的惆怅和遗憾：“如果是聂宿神尊呢……如果是他不让你出去呢，如果是他不想让你被旁人看的……素书神尊，你会听他的话吗？”
酒气又涌上，混乱了我的心智。可他问的这个问题，我是知道的。
于是笑了笑，看着他道：“会，我很听他的话……他喜欢听话的、温柔的姑娘，我不够温柔……可我真的很听话。”越说越有些难过，往事纷纷浮上心头，我想不明白，那时候的我明明这么听话，聂宿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面前的神仙，自嘲一笑，压住我的身子却没有丝毫挪动，也没有要放开我的意思，低声道：“我就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我笑问他。
“所以，”他俯身贴近我，眼中悲愤痛快又直接，“素书大人你明明也没有忘了聂宿，你明明也喜欢聂宿胜过我，就像我没有忘了良玉一样。我对不起神尊大人你，我没有救你回来，我很想补偿你……”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难以掩饰的乞求，就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那样，“所以，素书大人，能不能看在你也没有忘记聂宿神尊的份上，原谅我……”
我控制不住自己，溢出几声笑，打断他的话，“我没有怨过你啊，孟泽玄君，跟楼下这许许多多的姑娘一样，是我萍水相逢的路人，哪里有原谅不原谅的。”
他浑身一僵，叫我感受得清清楚楚。
他的发丝垂下来几绺，落在我的脸颊上、我的脖颈上。我想伸手去拂一拂，可却被他压住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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