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神尊到底没有答应叫匀砚继续留在身边。
我终究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但是，我却依然给她想好了今后的一些路，她断然不能再留在南宭身边，小小年纪，当随个仙风卓然的神仙去修行的好，且这神仙最好能比南宭厉害一些，倘若南宭那厮再来威胁她，也能护她一护。
可我对现今的神仙，并不大了解。
本神尊现在还认识的、觉得能称得上“仙风卓然”的神仙，也不过老君和长诀了。
长诀那个性子清凛寡淡，不爱说教，且还处在失去良玉神君的苦惘之中，怕是不能收留匀砚；老君那人倒是热心肠，但是在这恢恢天宫，需要他来支撑的事情众多，且多是关乎天理命途，本神尊若是懂事，便不能再去给他添麻烦。
便是那一夜，我方要入睡之时，收到了老君的托一枚梨花树叶捎来的密信。
树叶落在我手上，便氲出几道光，在缓缓浮出一行金字——“九月初八，子时宵分，梨骨已具，只待花魂。”
这几日本神尊差点忘了这件大事：我曾答应老君，九月初八子时，去他府上，帮梨容安魂，更是帮我自己免除那怨念灾祸。
南宭说我就算出了素安宫也活不过三个月。
虽然现在来说，梨容那两半魂的安放顺序，就算是怨念的一半先入了梨花木体，对我一个行将就木的神仙来说也没什么太大威胁了，我并非博爱的圣人，对聂宿曾经的这个心上人，也不是很想再见到她。
但是本神尊也并非喜欢爽约之人，当日答应了老君，便一定要去的。
那一晚，聂宿猝不及防出现在了我梦里。
他水色长衫不染纤尘，立在那里，那一处梨花成海、簇然胜雪，却也掩不住他转身看我的时候，从容清华如流雪扬花的凛飒之姿。
面前这位尊神垂眸看我，唇上沾了笑，问我最近好不好，可曾惹祸，可曾受伤，可曾去凡间看过姑娘。
我说没有去凡间。
我觉得自己安安分分不曾惹祸，可不晓得为什么一直受伤。
我说我喜欢上一个神仙，我打算嫁给他，我跟他差一点就要成亲了。可我现在不打算再跟他成亲了。
梦中的聂宿做出揉着我的额发的动作，我却感觉不到他指腹触上我头发的温度。他身后的梨花树花瓣洋洋洒洒地落在我眼前，却都成了虚空透明之景。
“他负了你吗，为何又不打算成亲了？”他问我，那声音听不出悲喜，辨不出忧乐。
我摇摇头，“都不是。他有心上人我是知道的，所以这好像怨不得他。只是我有些伤心，我一伤心便不想嫁给他了……”觉得委屈和酸涩要从指尖尖溢出来，使劲攥了攥手指，深吸一口气道，“不说他了……聂宿，我右肩被毒蟒的獠牙刺穿了。可我得到了你的玉玦，你曾经系在我腰带上，我很开心……”
可他没提玉玦的事，却问我：“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你都哭了。”聂宿伸出手指，想替我拂掉脸上的水泽，我却清晰地看到他的手指，触上我的脸颊，成透明的模样、虚空地探过去。
他从不曾出现，他原本就是幻象。他不能伸手给我擦泪，他碰不到我。
他摇摇头，微微一笑，便要走。
我想抬手握住他的手，却觉得右臂千斤重，连抬都抬不起来。
他说：“素书，你要珍重。素书，我很想你。”
“你想我，就出现啊。”
梦里，那个尊神啊，是我能想出来的，最温柔的模样。也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能耍赖，像个小孩子。
……
梦醒之后，枕上果然湿了一大片。想抬右手摸一把眼泪，却发现右臂依然动弹不得。
九月初八清晨，银河星云消散，暗空寂然，偶尔几丝晨风从无欲海吹到这里，落在脸上，微微有些潮。
我修养一整夜，倒也能驾云了，但是仙力不支怕飞得慢，便避开匀砚，左手提上扇子，早早动身去了老君府上。
老君看到我的时候，有些吃惊，手中的拂尘晃了晃，眉头深锁，神色无奈：“你果真中了毒。”
这话说出来，不是疑问，而是亲眼所见之后的确认和笃定。
左手利落展开折扇，装作倜傥从容的模样，呵呵一笑打算唬过去：“你听谁跟你说的？不过不严重，过些日子就好了，本神尊还能打不过几条小蛇么。”
“素书，这蟒毒不好解。”他递给我几枚丹药，眼风犀利，“服了这丹药先把右肩养好再说罢。你莫要诳我，你这副样子，活不过三个月。”
“……这件事，谁跟你说的。”
“他来问我如何能给你解毒，但不叫我告诉你他来过。我便不说名讳了，老夫也不愿食言。”
他不说，我也差不离猜出来，应该是南宭了。可要他给我解毒，我宁愿死。
提到他本神尊便隐约觉得有些生气，又怕怒火勾了蟒毒燎上肺腑，便只能宽慰自己，莫要再想他，莫要跟自己过不去。
我扶了圈椅坐下，默默灌了几口花茶，便打算跟他讲一讲匀砚的事：“老君，你认识许多神仙，能不能推荐一位神仙给我，最好是修佛法的那种清心寡欲、仙风淡雅的神仙。”
老君长咦一声，捋了捋胡须，问道，“是不是这半年你过得不太顺当，所以要打算跳开七情，逃出六欲，出家为尼吗？”
“不是本神尊，是我身边那个小仙官，你可能不认识。”我给他斟上茶水，讨好道，“她打我从坟坑里跳出来第一天便跟着我，现在才七千岁。这么小的年纪跟着我，我又是那种法力高强的神仙，虽然十八万岁了，但是活得明明白白的时候不多，能教给她的东西少之又少。所以打算给他找个师父，教她修行。”
老君还是不太明白，拂了拂茶芽，疑惑道：“如果只是修仙法，为何非得找清心寡欲的神仙？”灌下一口茶，顿了顿，“那娃娃如何惹了你，你要叫他小小年纪去修梵行，当和尚？”
“这个孩子……”我望了望房梁。望到脖子有些酸，却终究是心酸，没有说出来她如何欺我信任，骗我感情，只是长叹一声道，“这个孩子，她小小年纪喜欢上了个神仙，这个神仙不大好。我觉得她眼光不大行……我觉得她小小年纪早恋可不大行，得送去修修佛法，斩斩情欲，待仙根稳固了，再谈恋爱也不迟。”
老君端茶的手一抖：“却说，你看上聂宿的时候，貌似年纪比他还小罢……”
本神尊正襟危坐：“所以你看本神尊现在混得这幅狼狈模样……早恋果真是没有好下场的。”
老君身边的书童恰好走进来取书卷，正巧看上我这句话，大概觉得我是个有故事的神尊。抬眸看我的时候，眼睛不由一亮，八卦之光嗖嗖嗖嗖往外冒。若不是老君严肃了一张脸落下茶盏，那书童大概要奔过来缠住我听一听早恋的事情……
待书童走后，老君大概给我提了一提：“若说修佛的神仙，这四海八荒当属因邈佛祖最厉害了。”
“因邈佛祖？”
“你或许不太了解。这位因邈佛祖，居于大梵音殿，佛法恢宏，同长诀天尊交情很深，因邈佛祖座下第九位弟子、也是他唯一一位女弟子，正是同长诀天尊有姻缘诏书的良玉神君。不过你可能不太晓得，良玉神君几十年前便仙逝了，她仙逝之后，因邈再不曾收弟子，近些年倒是听说，他有意将大梵音殿佛祖之位传给他第三位弟子，他自己约莫要归隐。”
原来是良玉神君的师父。
“既然要归隐，那便不可再去打扰他老人家。”我说，又给老君斟满茶水，“你看还有哪位尊神于佛法之上造诣高深，又能收弟子的？”
老君思忖片刻后，豁然开朗道，“倒忘了还有一位了。十几年前，老夫曾去普陀山听各路仙家论法，当时论佛法的有这么一位叫老夫印象深刻。你大概也不知道，他是南荒帝的长子，名为‘九阙’，于佛法之上聪颖过人，当诸位神仙逐一与他论法，七七四十九日直到法会结束，他的佛理之论却无懈可击。”
我大喜，收了扇子往手心敲了三下，迫不及待道：“却说他现在可还在南荒？本神尊择个良辰吉日便带着匀砚上门拜师。”
老君道：“你且先想想自己怎么办罢。别梨容的魂安放好了，对你没有怨念、你能平安度日了，而你这厢却连寿命也不过三个月了，那老夫细心分离的这魂魄，便白费了工夫。”
“老君说的对，嘿嘿，说得对。”说着便又讨好地给他添了茶。
老君做高冷状，挥开拂尘，“下次带你家的茶来，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拿老夫的茶献给老夫殷勤的。”
我涎笑一声，左手挑起扇子：“要不，下次我带老君去凡间的青楼，找几个姑娘好生给你献献殷勤？”
当晚，月盘中分，半明半阴。九月的夜风森森之中沿袭了些白日里的燥热。
本神尊蹲在那关着梨花木的院门口，等候子时到来。
秋后的蚊子生猛得很，在这阴森森的院落里，好不容易见着我一个活神仙，自然没有打算放过我。
其中一只约莫是蚊子小卒，发现本神尊的时候欢欣鼓舞：“哎哟喂！老大，你快来看呐！这儿有个活的！”
蚊子头儿挥翅赶来：“哟呵！果然是大家伙！你们现在在这儿候着，老子喝饱了血你们再上！你俩去他眼前头转悠，注意掩护老子。”
“老大……我俩怕死……”
“你不过去老子现在就踹烂你的翅膀！”老大威胁道。
本神尊默不作声，左手捞起扇子便把这头儿拍死了。
一伙蚊子群龙无首，打算先推举出个新老大，再由新老大带领他们走上蚊生巅峰。
老君揣着两只瓷瓶，踩着子时的点过来的时候，本神尊已经在蚊子堆里守了一个时辰了，蚊子大王已经被我干掉了三十八个。
“你蹲在那里做什么？”老君发现我，胡子颤了颤，皱眉道。
本神尊反手，利索挥出扇子，把第三十九个蚊子头儿给拍死，抬头道：“你不是让我在这儿蹲守着吗？”
老君脸颊一哆嗦，挥着拂尘就要过来揍我：“我是让你去守着给梨容安放魂魄的那棵梨花木！你蹲在院子门口除了能喂蚊子还能有个甚用！！”
“……”
进了院子，我便又看到了当日那根梨花木。
我仍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候的场景：她上半身已经化成仙形，但下半身却依然是梨花枯木。听到我跟老君说话的声响，会转过上半身来看我们。露出极美的一张脸，偌大的眸子却空洞茫然。偶尔会溢出来阴冷几声笑，复又抬起手掩住双唇。
而如今再看到她，便发现她身上所有的皮肉都已经生长出来，月光倾洒而下落在她身上，光影迷离映着那个姑娘温婉貌美、有血有肉，穿了梨花纹样的衣裳，站在那里，虽不言语，却宁静温柔。
端着的那双手，手背上依然飘着雪一样的梨花花瓣，花蕊金黄仍是根根分明。许是有了生气看着鲜活了许多，所以，那花蕊也不复当初银针那般刺眼。
月笼成纱，落在她身上，都是淡雅温宁的好模样。
脑子里便又不受控制抽出来聂宿几句话，那是他仙逝前几日，请我去神尊府喝酒，我们在湖心亭中，一人拥着一坛梨花酿，湖光掺着月水铺在他脸上，他对我说：“素书，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性子。我把你从无欲海捞出来带到神尊府的时候，你那细软晶莹的小身子窝在我掌心，模样漂亮，性子也十分乖巧安静。”
他喜欢乖巧懂事的姑娘，我是知道的。所以我在他面前，大多也是乖巧地想让他喜欢的样子。
我以前没有见过梨容，不知道梨容是什么样子。但是今日，我看到这株梨花木雕刻而成的姑娘，有了血肉，这般鲜活，便也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聂宿喜欢的神仙，应该就是这种样子。
虽然老君曾说，他为了将梨容和我区分开来，在雕刻这梨花木的时候，给了现在的梨容不同的样子。但我仍然觉得，这模样底下的神仙，就是一个温柔的、叫聂宿喜欢、叫很多神仙怜惜的姑娘。
“你觉得怎么样？”老君问我。
我摇了摇扇子，缓了缓自己那有些乱的情绪，呵呵一笑道：“老君你手法不错，日后能不能雕刻一个公子送给我，我们好歹这么多年的交情来着。”
老君睨了我一眼，极小心地掏出来一白一黑两只瓷瓶：“我是叫你看看哪里不妥。”
我摇摇头，觉得眼眶莫名其妙有些潮湿，本想袖子赶紧擦一擦，这动作却被老君看到了。
“……你怎么了素书？”老君惑道。
那梨花木做成的姑娘看到我这般眼眶潮湿的模样，竟然轻轻挪过来，抬起手指想给我擦一擦……
只是她因着没有魂魄，所以看不太清楚，指腹没有落在我的眼眶下，而是贴在了我的鼻翼上。微凉的触感沿着鼻梁沁入眉心，垂眸之间，她手背上的那朵梨花仿佛鲜活如斯，仿佛夜风一吹就能落在我眼前，仿佛细嗅一下就能感觉到梨花香味的清甜。
我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避开她想给我拂掉眼泪的手指，往旁边躲了一躲，“老君，我们给她安魂罢。”
老君拂尘一扫，将几束清风拂到我身上，叫我安心了一些。
将黑色瓷瓶小心翼翼放在我掌心，嘱咐道：“这两半魂魄本来就是一体的，如今分开，分别存在两只瓷瓶里看不出它们之间的纠缠和融合。但是，待会儿我要将那成全的一半植入她体内时候，这怨念的一半与之的纠缠便显出来了，且在安魂的过程中越来越强烈。你务必要守住这墨色瓷瓶里的魂魄，在我将白色瓷瓶里的魂魄安放好之前，你切莫叫它散出来。”
我握紧手中的瓷瓶，正经起来：“好。”
老君又望了一眼月盘。
几缕云雾幽幽拂过，那月盘上的阴阳分界愈发清晰。
过了三个须臾，老君突然挥开拂尘，白光自拂尘中飞出，瞬间化成四道宝剑直立在那梨花木四面；拂尘反手一扬，玄色气泽，化成八条黑绸缠住梨花木探入八方锁定。
我清清楚楚看到，老君在打开白色瓷瓶的时候，手也是抖的。
到底是十几万年前的故人，他曾去神尊府上去给梨容治病。今夜这故人就要出现在眼前了，可故人出现之前，这魂能不能安定、这副身子到底合适不合适，统统都需要老君掌握。
老君念诀，幽幽如烟的魂魄渐渐从白瓷瓶口出来，顺着老君的诀语，不疾不徐地飘往梨花木。
飘离出来的魂魄，游至梨花木的途中，幻化成好几副影像。虽然面容不太真切，但是袅袅烟尘之中，却依稀能叫人看得出那欢喜的、温融的、甚至是狡黠的几副样子。
我听到清凌凌如溪水过玉石的声音，看到朦胧之中渐渐清晰的几幅画面——
她笑得很是典雅，板板整整坐在湖心亭的石凳上，翘着兰花指的手轻叠了放于双腿上，弯了弯眉眼道：“我今日翻书的时候，看到书上写着，成亲的时候，姑娘应当这么坐着，手指应当这么放，面上应当这么笑。”眼珠一转，问旁边水色绸衫，站在湖心亭栏杆旁边端着青花瓷碗喂鱼的尊神，“聂宿你看，我这样子可好看吗？”
聂宿回头，望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眼前这位梨花纱裙的仙子都紧张起来，红云氤氤浮上脸颊。
聂宿放下鱼食，微微展唇，笑得很温柔，大概就是我梦中能见到的最温柔的样子：“你怎么样都很好看。”
她掩面一笑，眉眼弯成十分开心的弧度，手背上那梨花花瓣都仿佛沾了主人的欢愉，也是开心得像是要翩跹一展、飞出来一样。
“我想在我成亲的时候，也能像书上这样。”她说。
“书上是怎样写的？你说给我听一听。”
湖风拂过，吹皱了几分她的裙纱，许是怕她冷，面前的尊神解下自己的外衫给她披上。聂宿果真有这么细致的时候。
仙子红着耳根子低下了头，像是说给自己听，可她又抬头望着聂宿：“那场面有些复杂，你果真想听吗？”
“嗯，想听。”
仙子点了点头，端了杯茶。茶汤清淡，浸上她温宁雅致的梨花容颜。
她仍是望着聂宿，缓缓开口道：“我希望我成亲的时候啊，有尊神驾着凤鸾车来迎娶我。”
聂宿点点头。
“他仙力不凡，能遣玉龙、金凤、麒麟、神龟四灵兽来为我端架。”
聂宿笑了笑。
“他有命朱雀、玄武、白虎、青龙四神兽来除障。”
“嗯。”
“他牵着我的手，对着四面八方一一跪拜，也牵着我的手，从东极到西荒，从南海到北冥，一一体会那盛景。”
“还有吗？”
“我希望，他能一直陪着我，沧海桑田，至死不渝。”
聂宿拂了拂她的额发：“好像不是很难。”
她轻笑一声，又开口道：“我希望，他只喜欢我一个神仙，再不会对其他的姑娘动情谊。”
“那你要好生保重，先要努力活下去。”聂宿说。
我才发现这仙子的面色瞧着不大好，双腿也好似不能动弹，一直坐在石凳上，没有挪动过一丝地方。
她握住聂宿的手，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满都是期待，认真问道：“聂宿，你愿意娶我吗？”
我蓦地一僵。若一柄将将从寒窟里拔出来的冷剑直直刺进了心窝里。
我看到聂宿不曾犹豫，反握住她的手，触了触她手背上的梨花瓣，是一本正经、不曾儿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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