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梦

“冷晨阳你够了!”周倩这会儿缓过来冲冷晨阳拍桌子,“安晓不是也一直知道周琳喜欢江湖吗!谁抢到就是谁的!你这会儿知道后悔了,早干吗去了!”

这会儿知道后悔了,早干吗去了!

这也是冷晨阳最想跟我说的话,却偏偏被周倩说出来了。

而且说得这么直白,戳得我的心生疼生疼的。

171.

我怕冷晨阳会趁我不注意泼周家姐妹花硫酸,早早地就把她从酒吧里拖出来。冷晨阳坐在马路牙子上四十五度角忧伤,我就坐在她身边忧伤复忧伤。

“那天聚会的时候,我跟苏越聊了一路。”冷晨阳大概是喝多了,眼睛迷迷蒙蒙的,“我笑着说如果你能稍微表现出一点喜欢我,我也会不顾一切地像狗皮膏药粘着你了。可是,你猜苏越说什么?”

说什么?我不喜欢你,还是晨阳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说:“说什么?”

然后冷晨阳就笑了,笑得泪花闪烁的。

“他居然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他不喜欢狗皮膏药。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安晓?意思就是我变成狗皮膏药他都不喜欢我。”

我摇摇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说了句:“狗皮膏药哪有你长得漂亮……”

冷晨阳哭着哭着又笑了,两只手抱着膝盖,良久才道:“你说我们等了这么多年,自欺欺人了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呢?”

是啊,为了什么呢?

现实里自欺欺人,甚至连做梦,还要联合梦一起欺骗自己。

早一点醒来不好吗?

可是舍不得啊。

太喜欢了,太喜欢了,喜欢到连喊醒自己都舍不得。从十六岁就开始一直在做梦,现在梦碎了,可我们,却仍是不想醒。

偶尔自己会在心里小心翼翼地告诉自己:我太累了,不想等了,我想放弃了。

可说过之后,又会反复否决自己的想法。

我不累的,我怎么会累呢,怎么可以说累呢?我还那么喜欢他,他还不知道我那么喜欢他,我不累,不累,我怎么能说累呢?

我还没有跟你说那一句,我好喜欢你。

我真的好喜欢啊,同桌。

172.

我没有跟冷晨阳一起回北京。冷晨阳还要见一个极其重要的客户,今天一大早就骂骂咧咧地走了。我想她一定能够恢复过来,她现在已经进化成了一个女超人,什么伤害都打不垮她。

我从宾馆出来后,打的又到了清扬。

这几年清扬的升学率越来越高了,甚至在去年的时候被评为省级重点学校。我想着自己是作为清扬的学生出来的,那一刻心底里还挺为她自豪的。

学校好像又要扩建,新的建筑物已经增加了不少,却全然没有陌生的气息——近处的育才楼、英才楼,远处的假山和玉砚湖,偶尔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说说笑笑地一起去操场,竟觉得无比怀念起来。

我很庆幸这会儿是在上课时间,大多数学生和老师都还在上课,所以不用被他们听到我偶尔怅然时发出的叹息声。

怎么忽然这么伤感了呢?

还有不到三个月又是高考了吧。

又是一年高考时。

高三区有的教室在拍毕业照,摄影师很夸张地告诉那些学生要笑得很平稳,说他喊“三、二”的时候,让那些学生喊“一”,学弟学妹们很听话地喊“一”,跟那年听话的我们,一模一样。

我们拍毕业照的时间要比他们晚一些,大概是五一放假前的样子。那时候大家好像都没有心理准备,下午自习课的时候,黄法海一进教室门就咋咋呼呼地朝我们吼了一嗓子。

“住手!”

我们都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了,忙正襟危坐地坐好。我那个时候已经有了一个女同桌,是一个体育特长生。因为要训练的关系,自习课的时间她都要去操场训练,再加上常去外面参加比赛,所以在学校待的时间也不是特别长,我现在才觉得原来我常常都是这么孤独的人。

“我们现在出去拍毕业照,快点下去,我们还能插队。”

黄法海用生命在给我们节约时间,这一点我们很感激他。

下楼后发现一班才刚刚拍完,黄法海没有料到其他班主任也是这么想的,大家都到得异常早。摄影师大手一挥,让我们按顺序拍照。我们排在倒数第二个,再回教室又觉得太麻烦了,只得在底下百无聊赖地等着。

幸亏有同学有先见之明地带着照相机过来,我们才不至于无聊到死。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拍个照,就算是在班上接触再少的同学,这会儿也觉得格外亲热热络起来。我刚跟前后桌的同学拍完了照,就听到有人身后有人喊我。

“安晓!快过来!”

我转过身,看到我同桌举着个相机龇着大牙冲我挥手,大概是要跟我一起拍照的意思。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又实在不好意思过去,只得很作地转了个圈装作没有看到喊我的人,就又低着头装僵尸。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还真挺傻的。

我同桌估计是看我没反应,噔噔噔地跑过来特别大力地拍我的胳膊。

“同桌你装死呢!”

“干吗啊,”我皱了皱眉,“很疼的!”

“跟我拍个照能死啊!”

“……会生不如死。”

我同桌白了我一眼,又冲我使了个眼色,把相机塞到我手里。

“快,让你同学给我们拍几张照片。”

我身边站着我们体育委员,是个有些娘炮气质的男生。他这会儿只觉得自己满腔热血无处安放,看我手中拿着个手机,主动说:“你是要拍照片吧,我给你拍吧。”

他一边说一遍翘着兰花指来接我手中的相机,我忙道了一声谢转过头喊我同桌。

“同桌,快过来!”

“来啦!”

我和我同桌并排站在一起,“御用摄影师”大概是觉得我们上镜效果不太好,皱了皱眉。

“靠近一点,女生,对,女生靠近一点;头,头歪一点。”

后来听说我们体育委员做了摄影师,还拿过奖,现在想想他其实还挺有天赋的。

“你们自然一点嘛……”

“快照!”

大概是觉得烦,我同桌咬着牙说了一句。

连他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话,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好笑。

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拍的,反正相机重新回到我同桌手上的时候,我站在我同桌身边看了一眼——照片中的我同桌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我的肩膀,我和我同桌都眯着眼笑,也都龇着两排大牙笑。

后来我听人家说:喜欢一个人的话,会潜意识地学习那个人的动作和语气。我不知道我是喜欢了我同桌多久,才会将他的一颦一笑模仿得那么像,以至于相像到连我自己都不自知。

“你看看你笑得真难看,还不上相,你再瞅瞅我照的……”

我同桌絮絮叨叨地表达自己的不满,一边说一边要把相机抽走。

“哎哎,你洗出照片来给我一张啊。”

“谁给你啊,照得那么难看!”

“你……”

“好好,给你啦。”

远处传来四班班长苏萌的声音。

“四班的,过来拍照啦!”

“同桌,我过去了。”我同桌冲我摇摇手中的相机,“照片我洗出来给你……”

后来也不知道是忘记还是怎么了,我一直没有照片,我同桌也一直都没给我。以至于到现在,都没有索要照片的必要了。

再回过神来,我已经走到了高三区内了。

摄像师又开始招呼下一个班级。

“四班的,到你们了。”

真巧。

173

更巧的是,我又遇到了我们老班。

他仍是四班的班主任,今年带的仍是毕业班。

拍毕业照之前,他仍在提他的裤腰带。

六年过去了,我们的容貌、身高甚至性格,都有了变化,可是老班却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老。

我看着他坐在一堆学生的最前面,跟着那些学生齐声喊“一”,然后站起来,看着那些学生,语调低低地说:“拍完照回去上自习吧。”

他居然能这么温和,我还挺不可思议的。

我本来打算转身离开的,毕竟都过了这么多年,也只跟着老班上了一年,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转身,老班已经注意到了我,眼神没有变化。我只得冲他笑了笑,有些踟蹰地朝他走过去。

硬着头皮喊了一声“老师”,我本想再说一句“老师我是安晓”,可话还没说出口,我们老班就猛地弯着嘴角冲我点了点头。

“你回来了啊。”

我一愣,鼻子有些发酸。

“您还记得我啊。”

老班又笑了:“安晓你说什么呢。”

跟老班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说起现在的工作,说起在北京的生活,也说生活上的烦心事。看着老班只是温和地点头,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却都是称赞的话。

他说你做什么都做得很好。

他说不要觉得压力大,我相信你能抵得住压力。

这会儿的老班,忽然就像极了一个充满智慧的长者。

我于是笑:“老师,我以前还常嘲笑您个子矮,还总爱提裤腰带。”

我们老班也笑。

“我知道,江湖他常跟我说。”

也不知道怎么就沉默了,我觉得“江湖”这个名字实在是有些提的不合时宜。

“你跟江湖……”

“老师,你以前不是问过我江湖和一个叫周琳的关系吗,其实现在周琳是江湖的女朋友呢,他一定都还没有告诉你。”

“……没有呢,”老班沉默,“他不喜欢和我们说这些。”

我故作轻松地冲我们老班耸了耸肩:“看吧,我就知道。”

我都知道了,可是我还是想哭。

“安晓,”我们老班看着我,一副戚戚然的样子,“那个时候我找你,其实是想告诉你,考上大学以后,你和江湖是可以谈恋爱的。江湖他妈妈,也很喜欢你……”

回北京的飞机上,我一直都在哭,吓得空姐都不敢过来问我要喝点什么东西。

老班说完后,我愣了愣,像是听了个笑话一样哇哈哈地笑了半天。

我说:“老师你怎么现在才说清楚,你看,现在都晚了吧。”

你看,现在都晚了。

……这你甭管,反正老爷子说,只要我能像你一样,考上特别重点的重点大学就不管我……

这是很久以前我同桌说过的话。

现在回想起来居然是这个意思。

174.

冷晨阳依然不知道那天我和我同桌从川菜馆出来后发生了什么事,她开始不厌其烦地追问我,还一直撺掇着让我再去找我同桌。

她说你就得纠缠着他,还说就像现在,即使苏越仍是不喜欢她,只要他苏越还不结婚,她就会一直缠着他,让他不得安生。

我想:冷晨阳可真没脸没皮。

“你们两个不是从川菜馆出来了吗?那后来呢?你们怎么了?”

175.

后来我听到了他手机里温柔的女士声音,和记忆里,那个从军训时就喜欢着他的周琳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居然能记得那么清晰。

当初冷晨阳提起来周琳来的时候,我居然还说记不清了。

都是骗人的。

我一点也不想记得她们。

我同桌把手机扔到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看了看我又打开车窗。

明明灭灭的火光却再一次迷蒙了眼。

“是周琳的电话,我觉得一个女孩子这么对我,真的挺不容易的……”

“……”

“她在南京上学,一到假期就经常南京北京这么跑,还去看我爸妈。我有一阵子胃不好,她就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天天熬好了粥再送去我们公司。上次聚完会,离开的时候她也是像你一样,捂着脸站在我面前呜呜地哭,一边哭一边问我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她。是啊,我为什么不喜欢她呢?周琳漂亮,性格又好,抛弃那么多自尊来喜欢我,我有什么资格不喜欢她……同桌,我有时候也在想,要是那个给我熬粥,打电话说喜欢我的那个人,是你,该有多好……”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熬粥,像周琳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给你丢人;我还给你做饭,安心在家等你回来;我再也不要像今天这样哭哭闹闹地让你心烦,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我就变成什么样子,你讨厌我的什么样子我就改掉。如果我全部做到了这些,你喜欢我,好不好?那时候我们再在一起,好不好?

心里想的话,却一个字都不敢说,怕说出来,就乱了。

“是啊,周琳她挺好的……”

“那天喝了点酒……同桌,周琳是个好女孩,我得对她负责。这次来看你,就是想来给你擦一擦眼泪,抱一抱你,给这六年的自己一个交代,告诉自己,也告诉你,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真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转过脸又冲着他笑。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同桌,你说都过去了,那就都过去了。

我应该早一点说喜欢你,你也应该早点告诉我你喜欢我,你来北京是为了找我。现在都过去了,真的没关系,我能挨得住这六年的想念,也就能挨得过往后六十年的想念和喜欢。这个世界这么大,一定还会有比你更好的,更值得我等的人。

同桌,我不是说你不值得我等,也不是说要忘掉你,我只是更深地把你放在心里。

我庆幸自己能在刚刚语无伦次的时候,说出那一句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你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回过头来说你也喜欢我,也不用抱歉地说出那句对不起。

你喜欢我。

只是“喜欢”和“我”中间还夹着一个“过”。

你喜欢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