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沉默了良久，我不得不提醒我同桌。
“你手机响了。”
我同桌拿出手机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看看我，挂断了。
怎么？是不该接的电话么？
“谁啊……”
我觉得电话还会再打过来。
我发现我这人真的有预见的能力，我同桌的手机铃声果然又响了。
我开始偏过脸看着窗外，忍着眼眶里的泪不让它打转。
那天打电话的时候我同桌就跟我说了，他说他这么帅一般人是看不上的，他说他就等着挑好的了；今天，他在街上还抱了我，还在车上说了那么多感性的话，那些话里字字句句地都带着一句——他喜欢我。
他就是喜欢我，我比任何人都确信。
我小心翼翼地竖着耳朵听我同桌的话，也听电话那端的动静，一个音节都不敢放过，却在下一秒，眼泪险些就掉下来。
“喂。”
“……有没有想我……”
我仰着下巴尽量不让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偏过头看窗外的时候，后视镜里，我同桌嘴角挂着的，若有似无的笑，却仿佛催泪弹一样忽然就爆炸了。
我转过脸泪流满面地看着我同桌，忽然抓着他的胳膊，吸着鼻子一直哭一直哭。
“同桌我求求你挂掉电话吧……”
“……”
“……你不要说了，挂掉电话好不好……”
“安安……”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就算分开了六年，我也真的那么喜欢你……”
这一刻，二十四岁的我终于抛弃了那些所谓的自尊，抛弃了隐藏在身上坚硬的外衣，在我的江湖同桌面前，露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真心，哭得像个孩子。
同桌，我什么都不要，我不埋怨你了，不要你的解释了。六年的时间那么长，可是它也已经过去了。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安晓最在乎的自尊都不要了，同桌，我只要你。
“同桌你别哭了……”
“你不要喜欢别人，你不能这样，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干脆就偏过脸冲着座位哭，一直到我同桌忽然扳过我的脸，拿着手机晃到我眼前，有些无语地看着我。
“刚刚打电话的是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她还问你有没有想她……”
“……”
我后知后觉地，立刻停止哭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同桌，又吸了吸鼻子。
“你妈妈？”
“是啊，”我同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然你以为是谁？”
“我以为你偷偷地交了女朋友……”
我这么说着，眼泪就又掉下来了。
我同桌无奈，又伸出大拇指替我抹眼泪。
“我不是都说了我没有女朋友嘛，倒是你这个撒谎精，明明在我的时刻监视下你没有女朋友，可是那天给你打电话，我故意问你你男朋友是不是没有我帅，你居然说是。虽然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帅，可是你那个时候居然承认你有男朋友……”
“同桌，”我打断我同桌的话，“你喜欢我吗？”
我同桌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脸，又因为我脸上的泪无比嫌弃地往我身上抹了抹。
“安安，我真的喜欢你很久了呢，喜欢了足有十年了呢。”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刚想回一句“我也是”，忽然就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你骗人！从咱俩认识到现在才九年！”
我同桌又龇着牙冲我笑，耸着肩冲我耍赖。
“我怎么记得有十年了呢。”
“讨厌！”我故作娇嗔地瞥了我同桌一眼，然后推开车门，“走吧，带你去参观参观我工作和学习的地方……”
“得嘞。”
从车上下来，刚想玩一玩浪漫手牵着手，像所有情侣那样，将自己过去这么多年的空缺都补回来，我同桌却一溜烟跑到了我前面，然后忽地在我面前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同桌，来，上来我背你。”
“干吗啊，”我推了他一把，“干吗要背我，我很重的……”
多不好意思啊。
“我听你的话这几年锻炼肌肉了啊，快上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苗条了。”
“我一直都很苗条……”
我自顾自地嘟囔，身子却已经趴在我同桌背上了。异常熟悉又温暖，脸埋在他的脖颈里，我竟然又想掉眼泪。
“哎哎，安晓我跟你说，你要是再往我身上抹眼泪鼻涕的，我就把你扔下来摔死你！”
“我没抹，你这后背也太硌得慌了，趴着一点也不舒服……”
我这么说着，两只胳膊挂在他脖子上，脑袋埋在他脖颈里，闭着眼睛险些就睡着了。
“我还没说你呢，你这苗条是苗条了，可也太瘦了点吧！太瘦了身体就容易不好，再说我家里也不喜欢太瘦的人，你可得吃胖点，不然我扔你下去摔死你……”
“嗯，知道啦，真啰唆。”
“哎哎，你可别睡着了，我可不认识路……”
168.
那后来呢
后来我同桌找到了我
他说他也喜欢我
喜欢了十年
你做梦呢吧
是呢
是做梦呢
169.
我坐在星巴克里喝咖啡，一边喝一边掉眼泪。
冷晨阳又夹着包风风火火地跑来。
她这次没有穿工装，也没有穿十厘米的高跟鞋，大概是上次踹我觉得会造成人身伤害，这次换成了运动鞋。
我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她对我的打骂踹。
我很难过，我以为喊来冷晨阳让她骂我一通或者踹我一通就会好的，可是她居然转性成了一个淑女。
该当淑女的那个人明明是我。
穿着淑女名媛服装踩着小碎步，撑着小阳伞，走路扭屁股走直线——这就是幻想中的我。我应该这么做，站在我同桌身边才能给他长脸。
冷晨阳抽出一张面巾纸递给我。
“安晓，你别哭了。”
我接过纸巾擤鼻涕，故意破坏星巴克的氛围，可即使是这样，冷晨阳也没有生气。
“你怎么不骂我啊？”
“行了，”她干脆站起来自己拿起纸巾给我擦眼泪，“哭一哭就好了，哭一哭就回去写稿子吧。”
看，我就知道，直到现在，冷晨阳还在记得她稿子的事。
“都怪你……”我看着冷晨阳，觉得自己的眼泪就流干了，“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他跟我是同一所大学，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他也在北京工作，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他原本是喜欢我的，那现在也不会这样……”
“是是是，怪我，怪我，你不要哭了好吗……”
“不是的，不怪你。”神经质一样，我低下头把脸埋在自己的手心，“怎么能怪你呢？是我拉不下脸来。自己认定他是喜欢我的，却放不下面子主动告诉他，其实我也喜欢他。我多喜欢他，如果我能早一点告诉他，就好了。”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冷晨阳车上闭着眼睛假装睡觉，偶尔睁开眼睛看到冷晨阳一边开车一边抹眼泪，我就默默地重新闭好眼睛。这个还要闭得特别有技巧，要不能轻易地被人看出来你在哭。
我和我同桌从川菜馆走后，冷晨阳觉得我这次是要表白成功了，她觉得自己下手的机会到了，于是就羞羞答答地向苏越表白了。
很遗憾的是，苏越拒绝她了。
我还在我同桌车上的时候，苏越给我发来短信，让我告诉冷晨阳，她会遇到更好的人。这真让人伤心。我猜去聚会的时候，苏越和冷晨阳在路上一定聊得很愉快，不然冷晨阳也不会这么快就下定决心要跟苏越表白。她一定是觉得苏越现在喜欢自己了，可是她忘了，很久之前的苏越，就对她一直这么好。
爱情居然能让人盲目。
这个时候应该喝点酒的。
可是喝醉了，他们就会喜欢我了吗？
我和冷晨阳同一天恋爱，也在同一天失恋。
170.
我跟冷晨阳连夜坐飞机回到了x市。
就只是为了要约周琳和周倩这对姐妹花出来喝酒。
打通电话的时候冷晨阳放了狠话，说你们要是不来，老娘就把你们做的那些事印成铅字实名实姓写成书，让你们真正火一把。
冷晨阳只有在男生和我面前扮演异常彪悍的角色，她从来都不欺负女生，尤其是长相中等靠上的女生。更何况，周倩还一度做过她很长时间的同桌。
我知道她是为了我，也知道她是想来发泄。
周家姐妹花果然手牵着手走进酒吧，我想着：家人就是家人，就算长得有多不像，她们也会在任何时刻下意识地抱团在一起。
可我和冷晨阳毕竟不是坏人，也从来就没有想对她们怎么样，她们过于防备地走进来，的确让我们心里不是很舒服。
冷晨阳打老远看到周家姐妹花进来，立刻站起来咋咋呼呼地冲她们打招呼。
“坐，请上座，两位请上座啊。”
周家姐妹花互相看了一眼没吱声，脸上的表情依然写满了防备，也写满了“最好不要特么的惹我”。
冷晨阳看着她们的表情笑，半晌才回过神来，冲坐在吧椅上的我大喊。
“安晓！你过来看谁来了！”
“哎，来啦。”声音做作的我都差点被自己恶心死，然后我走到冷晨阳身边，看着我面前的周琳和周倩笑，“好久不见啊，我亲爱的饭友们。”
甚至连嘴角上扬多少度，笑得多开才有一种既嘲讽又不自知的感觉，都是提前设定好的。现在要做的，只是完成自己大脑里构思的语言、语气和下一步动作。
可是，我想不到离周琳越近，我就越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甚至连下一步要降下嘴角都忘了。
周琳不是以前的周琳了。
撇开相貌变得越来越倾国倾城不说，这会儿的周琳变得格外温婉，也格外惹人怜爱，浑身散发出来的气质让人感觉很舒服，是那种男生女生都很喜欢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这种惹人怜爱里多了一份淡然。
这淡然里带着势在必得的从容。我记得很久以前周倩说过周琳因为休学比我们大一岁，成熟必定是有的，但我想一定是我同桌给够了她足够的承诺，也给足了她安全感，所以现在她再见到我，惊讶是有的，但是全然不会有危机感。
“安晓，好久不见了。”
周琳开始坐下来，和我正式地、一字一句地打招呼。
那一刻，真的是打心眼里紧张的，我坐在冷晨阳身边，下意识地抓了抓她的手。冷晨阳大概感觉到了我冰凉的手心，反手握了握我的手，藏在桌子下的脚又装作不经意地踢了踢我的腿。她心里一定在骂我没用，骂我不争气，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故作轻松。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周琳的笑越发纯洁了，在她的笑意里，我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小心思都好像无处遁形。
在这场弥漫着战火硝烟的战争里，我什么手段都没有使出来，就已经输得惨不忍睹。
“是啊，好久不见。”我故作掩饰地端起桌子上的果汁，余光瞥到周琳的侧脸，后悔就翻江倒海地涌出来了。
不该来的。
“那天聚会，安晓也没有来参加，”冷晨阳大概是觉得指望不上我了，干脆就自己出马了，“她觉得挺遗憾的。说实话那个时候我们的关系挺好的，现在那么长时间没联系，我们也那么生疏了，我也觉得特遗憾……”
“你没有必要遗憾吧，更何况我觉得你跟我们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好。”
是周倩开的口。我觉得现在我们的状态变得很滑稽，好像是我和周琳各自带了发言人过来，一面寒暄一面对峙，仿佛谁越刻薄，谁的嗓门越高，谁就胜了。
“那你跟安晓的关系那么好，你去找江老师打小报告说她早恋；你跟她关系好，模拟考的时候朝她扔小字条，害她被那么多的人误会，你别以为这些事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们那一届的老师同学都知道了。你说我血口喷人，我就血口喷得你，反正大家都知道了。有本事你再喷我。”
冷晨阳耍无赖的本事越来越高明了，她这几年越来越凌厉。如果说当年高中的时候她给人的感觉是清冷，那么现在我只能用“凛冽”这个当下很洋气的形容词来形容她，甚至偶尔，连我见到生气的她时，我都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冷晨阳你胡说！”
周倩情绪激动的时候就爱掉眼泪，这一点直到现在都没有变。我看着她委屈得抹眼泪的样子有点心塞，然后就想：就这么算了吧。
刚开始我是有些咽不下这口气，再加上我同桌的关系更觉得闹心，可是现在看到周琳泰然的样子和周倩抹眼泪的样子，又忽地觉得没意思。
对质了又能怎么样呢？
冷晨阳还想再说什么，我先一步打断她。
“算了，别说了……”
“你白痴啊。”
直到现在，冷晨阳还这样骂我，她觉得我受了委屈，觉得我被周家姐妹花欺负了。
其实并不是的，我猜冷晨阳一定也明白，其实都是我作死作来的。
我记得那天在星巴克的时候，她也一边掉眼泪一边磕碜我。
“如果我和苏越的关系，和你跟你同桌的关系一样，就好了，那我们现在肯定就在一起了。”
说什么都晚了，说什么，也都无济于事了。
“晓晓，你不要怪周倩。”一直沉默的周琳却开口了，“她不是故意要打小报告，都是因为我，是我有一次抱怨江湖对你太好……那次模拟考试，她也很后悔，她不是故意的……”
“你现在得意了！你终于跟你的心上人在一起，你终于得意了……”
“别说了！”
我拉着冷晨阳让她闭嘴，然后看着周琳一脸的歉意，“她这人口无遮拦，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我也一直以为你们会在一起的，”周琳一脸怅然地看着我，“安晓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欢江湖。”
“那你还跟她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