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我同桌一口气把我背上六楼,还不费劲儿。只是,终于到门口的时候他才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气儿。
那时候我特不好意思,又因为刚刚才哭过很丢脸,只能趴在他背上装睡着。
我觉得如果我表现得再柔弱一些的话,我同桌会以为我晕过去了。
可是事实上,我同桌既没有认为我睡着了,也没有觉得我会晕过去,喘完后,又气急败坏地吼我。
“安晓你再装死,我就把你从六楼扔下去摔死你!快拿钥匙开门!”
我同桌最近很喜欢说摔死我,我真特想找抽地说一句:你摔啊,有本事你就摔死我啊!
跟夫妻吵架似的,没意思。
摸了摸口袋,我穿的是比赛专用运动服,没有口袋。
拍了拍我同桌的肩膀,有些不好意思伤害他。
“同桌,完了。”
“什么完了?是玩完了的‘完了’,还是钥匙找完了的‘完了’?”
玩这种文字游戏最没意思,我看着我同桌心一横,想着早死早超生,闭着眼睛一口气说完,不费劲儿。
“钥匙在校服口袋里,口袋在包里,包在教室里,教室在育才楼四楼,育才楼在学校。”
我同桌半晌没说话。
“同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振作一点儿!”
“安晓你有本事再给我说一遍!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摔死你!我要把你摔成相片儿你信吗?!”
我同桌真的是在很认真的生气,我却很认真地笑疯了。
我的钥匙确实是放在学校里没拿回来,可这并不代表我没有备用钥匙。我这么聪明伶俐,早就偷偷地留了一把,以防万一。
“同桌你把我放下来。”
“干吗?”我同桌翻了个白眼,“怕我摔死你啊。”
“你放我下来,我给你找钥匙啊,真啰唆。”
“找钥匙”这三个字无疑给我同桌打了一剂镇静剂,他快速地把我放下来,心花怒放地看着我,“你倒是找啊。”
“背过身去。”
我一脸严肃。
“幼稚!”我同桌转过身,“不会藏到什么不该藏的地方了吧……”
果然是不该藏的地方,当初放门框上的时候,我是搬了个凳子出来藏的。这会儿我去哪找凳子去啊,果然身高是硬伤。
“好了没有啊?!”
“同桌!”拉着我同桌转了个圈儿,我一脸的视死如归,“钥匙在门框上。”
“你拿下来啊。”
“我够不着……”
那天我同桌站在我家门前狂笑了很久,甚至还别有用心地伸出手比了比我和他的身高差。看在他千辛万苦地把我背回家的份上,我决定原谅他。
我同桌把我扔到沙发上自生自灭,自己跑到厨房边开冰箱边朝我咋呼。
“家里有吃的吗?我现在又累又饿的,你倒是给我弄点吃的啊。”
我一条残腿和一颗残破的心怎么给你弄吃的啊,再说你瞅瞅我家有吃的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懂不懂?
我同桌自然是不懂的,在厨房找了半天只找出来一个发霉的苹果,黑着脸从厨房跑出来。
“厨房都快发霉了,你平时不吃饭啊。”
这几天老安来无影去无踪,我好多天都没吃过早饭和晚饭,只在学校吃一顿午饭。因为没有周倩的庇佑,我也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吃最爱的西红柿炒蛋了。
自然,这些话我没跟我同桌说,只是回了他一个忧伤的表情,然后扬着傲娇的脸看着他:“要你管。”
“反正我饿了,”我同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你去给我弄吃的。只要是吃的就行,猪食我也认了。”
“孩子真可怜,”我伸出一只手拍拍我同桌的头,“我去给你瞅一眼。”
拖着条残腿跑到厨房,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心想着:厨房你得争点气,我同桌今天背着我走过了大半个光阴啊,要是连点猪食都没有,那他以后还怎么帮我?
这样想着,忽然就在柜子里找到两个鸡蛋和半袋挂面。
没找到西红柿,确实是挺遗憾的。
在厨房鼓捣了半天,把面盛到碗里端出来的时候,我同桌已经倚着沙发睡着了。
想必我同桌真的是累坏了,背着我走来走去的,是个人都受不了。可是面已经做好了,放凉了就不好吃了,如果把我同桌叫醒的话,那也是极度不礼貌的行为,得想个万全之策才是。
还没等我想出万全之策,我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了,看了看沙发上熟睡的我同桌,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面,我决定先把自己喂饱再说。
兴许是我太饿了,也兴许是我吃面的动静太大了,我同桌悠悠转醒,脑袋转过来,看了我一秒,两秒,三秒,我心里数到十的时候,嘴里刚吸进去的面还没有吞进去,我同桌忽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奔到我面前把我手中的碗和筷子一股脑夺过去,一边吃还不忘一边埋怨我。
“安晓我真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居然乘人之危,想把我的面给吃了……”
我还没回过神来,我还在为自己小声辩解。
“我是做好了之后,看到你睡着了,你也知道,这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听不听,”我同桌一边吃一边摇头,“反正你就是要偷吃我的面。要不是我醒了,把我的东西抢过来吃掉,我就饿死了。”
“饿死倒不至于,锅里我还给你留着两个荷包蛋呢……”
我话还没说完,我同桌就飓风般地端着碗跑进厨房里去了,我依然拖着腿站在桌子旁边。十秒钟之后,我同桌碗里装着荷包蛋,“哇哈哈”地大笑了三声从厨房走出来。
“你要是不给我留这两个荷包蛋,我真的就把你从六楼扔下去。”
我这才回过神来,拖着残腿坐回沙发上,白了他一眼。
“我谢你不杀之恩。”
“客气啦。”
我同桌边吃面边冲我摆手,还故意吃得特别大声,末了咂咂嘴,又看着我,“同桌你也没吃饭,一定很饿吧。”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碰到我同桌这货。
低着头盯着裹得老厚的绷带生闷气,忽地我同桌一张大脸就出现在我眼前,夹在我和他的大脸之间的,是他用筷子夹起来的一个荷包蛋。
“同桌,想不想吃?”
我盯着那个色泽诱人,不甚规整的荷包蛋咽了咽唾沫,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怜者不受嗟来之食,更何况我同桌这是挑逗——我同桌的脸离我太近,这样的姿势太暧昧,我拒绝回答。
“好了,怕了你了,”他居然亲自拿着筷子把荷包蛋夹到我嘴边,“快吃呀。”
看着我同桌小星星一样的眼睛,和整个人散发出来的“这不是暧昧,我们很纯洁,不要瞎想”的架势,我于是,极为勉强地将杵在我面前的荷包蛋吃了下去。
“以后大人不在你也要吃饭啊,看你这样一定特懒,肯定好几天没吃早饭晚饭了……”
填饱肚子之后,我同桌八婆模式启动。
我干脆躺在沙发上,受伤的那条残腿搭在茶几上,在闭上眼睛之前叮嘱我同桌。
“同桌我先睡会儿,你要是一会儿无聊了想走,给我带上门。哦对了,电脑在我房间里,电视的遥控器没电了,你自己摸索着用电视上的按钮,我睡了。”
已经不记得我同桌又唠唠叨叨地说什么了,中间睡得正熟的时候,有人给我盖上一条毯子,那人还将我的残腿小心地扳了扳,似乎是怕那腿直接从茶几上摔下来,然后就是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不如老安的脚步声熟悉,却让人分外安心。
醒来的时候都快十点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吓了一跳。
我仍旧躺在沙发上,残腿也仍旧搭在茶几上,可茶几却被挪动了方向。而且,所有跟茶几差不多高的东西,全部被拿来放在茶几的四周,满满当当地摆了沙发周围,以防止我的残腿掉到地上。
我想着我同桌背我回家后和我抢面吃的样子,以及他拿着筷子夹给我荷包蛋的样子,再看看这空空荡荡的家,忽然就很想给他打个电话。
夸夸他,也谢谢他。
135.
半夜十二点的时候,老安才从外面回来。
我坐在客厅等他,看着他开了客厅门,摇摇晃晃地从玄关处走进来。他看见我之后怔了怔,然后忽然指着我莫名其妙地笑,又妙明奇妙地哭。
这可真荒唐,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这么疯疯癫癫的人。
他喝酒了,也抽烟了。
老安以前说过,他最烦抽烟喝酒的人,既费钱又伤身体。可是他现在成了这样的人,我可真鄙视他。
还好他没有耍酒疯,一个人又哭又笑地回到自己的卧室,却不说一句话。
我跟着他回到卧室,看着他趴在床上,孩子气地呜呜呜地哭,然后扯过被子给他盖上。老安听到动静,抹了一把眼泪坐起来,看着我就又是笑。
“我没事,晓晓你出去,我想自己待会儿。”
“哦。”
我点点头,果真带上门出去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这些年已经锻炼得足够中庸,也足够宠辱不惊了——就算是老安像现在这样又哭又笑十倍;就算他骂天骂地,骂再难听的话;就算他不管腿残的我,只要他的花店;就算他自己一个人躲在花店哭,我都会憋着自己所有的疑问,只等有一天老安自己想说的时候,我才去充当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可是现在他说他要一个人待会儿。
他不需要我听他的难过,听他的故事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清楚,没有人告诉我他们难过的根源——就像我的难过,他们从来就不知道,是因为他们为未知的难过而难过一样。
我多恨这样的他们。
136.
一大早忽然有人敲门,一声连一声地,节奏感甚强,很有节奏大师的天分。
我挣扎着醒来,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客厅的地板上睡了一夜。转过头看了看老安的卧室,没有动静,我想他大概还在睡觉。
扶着沙发起来,单脚跳到客厅门前打开门。
“谁……”
又是那一家人。
苏盛元、杨云洁、苏越。
真是漂亮的一家人,站在一起的和谐氛围都让人嫉妒。
“安安,”杨云洁率先开口,“你爸爸,在家吗?”
“哦在,”我这才回过神来,然后侧过身子,“进来吧。”
我想我怎么说也算是一家之主,理应有待客之道,侧过身子的时候还不忘冲他们笑笑。
三个人都是一愣,尤其是杨云洁和苏越。
又是单脚跳着过去,我问他们:“你们是要找我爸吗?我去喊他。”
“安安你的脚!”杨云洁惊呼,又嚯地走到我跟前蹲下,“这脚怎么了?”
“没事,”我立刻单腿往后跳了一步冲她摆手,“我是不小心崴了。”瞅了苏越一眼,“苏越知道的,不严重。”
不去看苏越的表情,我扶着墙边走到沙发上坐下,看着杨云洁道:“我爸昨天喝多了,现在还睡着呢。我脚不方便,你们去喊他吧。”
“我去吧,”苏盛元站起来,“这会儿应该醒了。”
“别喊了。”杨云洁连忙拦住他,又走到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安安我直说吧,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你走的。我们一家要出国了,护照都办好了,就差你的了。”
“是啊,”苏盛元开口,“现在就差给你办护照了,到了加拿大你和苏越可以上同一所中学,然后直接在国外留学。晓晓你成绩那么好,在哪里也不差的。”
苏越仍然没有说话,我环视了一周,视线定格在老安卧室的房门上。
我第一次这么恨老安。
是不是因为你不要我了,他们才要带我走。
我都要被别人领走了,老安你怎么能还装作睡着,躲在房间不出来呢!
“你们一家人去国外,我跟着做什么?”
“安安啊,你是妈妈的女儿啊。”
杨云洁说着,眼眶就又红了。
我想着:她可真爱掉眼泪,难怪老安不喜欢她。现在知道我是你的女儿了,当初老安让你为了我留下的时候,当初他歇斯底里地问你,是选我还是苏越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你都有儿子了,还要女儿做什么?”
“你的抚养权在你妈妈手里。”苏盛元沉声道,“当初离婚的时候,是你爸爸放弃你的抚养权,但是你爸爸说可以代为抚养几年,但是条件是每个月要有固定的抚养费,这是当初的协议……”
“爸!”苏越挡到苏盛元跟前接过他手中的协议,“你跟安安说这个干吗!”
“可这是事实啊……”
可这是事实啊……
是你爸爸放弃你的抚养权……
条件是每个月要有固定的抚养费……
这个是事实。
他们甚至都有协议。
杨云洁后来说了什么,我其实听得一点都不真切,脑袋里像是藏着个机器一样,这会儿嗡嗡嗡地响得厉害,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呜呜咽咽的。甚至连那肿起来的脚踝,这会儿也跟着作怪,疼得厉害。
这怎么可能呢,老安怎么会不要我呢?!他说要跟我相依为命,他喝醉了酒,在我跟前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他烧光了给她买的所有首饰,说就算没有她,他也能和我过得风生水起——这怎么可能呢?
“前些日子就一直想跟你爸爸谈这个事情,明明商量好了日期却总是不见他。上次在楼下看到你,也是我们没找到你爸爸,所以今天才会一大早过来。”
“安安,你跟妈妈走吧,妈妈真的想带着你一起生活。”
“是啊,我们一家去国外定居,给你办了护照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别说了行吗?”我拍了拍有些肿胀的小腿,“说得我腿疼。”
“我去给你收拾东西,”杨云洁忽然站起来,“今天妈妈一定要带你走。”
她不由分说地就往我的卧室走。
“等等!站住!”
我立刻站起来,右脚却忽地碰到了沙发,疼得几乎蜷缩在地上。
“安安。”
苏越最先跑过来想要扶起我,我看了他一眼,却是充满仇视的。
“走开。”
我扶着沙发小心地站起来,盯着杨云洁的眼睛,一字一顿。
“谁都不要碰我的东西!你们给了老安多少抚养费,我可以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们……是不是你们拿了钱就可以离开我们家了?是不是你们拿了钱离开了,不再找我爸了,我爸就不会半夜又抽烟又喝酒,还一个人哭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我扶着墙,一步步艰难地走到老安的卧室前,带着哭腔敲老安的门。
“爸你出来说句话啊!你倒是出来啊!你把钱还给他们啊……”
老安不理我,他是那么脆弱的人,一定躲在卧室里偷偷地哭。
可是,卧室里却传来了老安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晓晓你跟他们走吧,是我放弃抚养权的,你就赶快跟他们走吧。”
“我不走!你赶快出来!你出来把钱还给他们!”
“我还不起,你赶紧跟着走!”
还不起吗?
我几乎是半爬回沙发,拿起沙发上的抱枕就开始拆,也不管旁边的杨云洁捂着嘴哭。一直拆到最后一个抱枕,我才找到先前老安藏在里面的存折,手一挥摔在地上。
“所有的钱都在这里,你们全都拿走,抚养权在谁那里我也不会跟你们走!”
“安安,”苏越的声音有些发颤,蹲下来要扶我起来,“你先起来再说……”
“不要扶我!”一把推开苏越,我红着眼睛冲他吼,“你不要跟我说话,我有多讨厌你,你知道吗?你凭什么抢走我妈妈,还要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在学校装装就算了,在我家你就别那么假惺惺的了,好不好?!”
和苏越冷战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和苏越这样面对面撕破脸皮,不,是我冲他撕破脸皮,将我藏在心里多年的话一股脑儿倾泻出来。我以为他会干脆像我一样,不管不顾地朝我大喊一通,比如说我任性,再比如说我爱怎样怎样。
却独独想不到,他会蹲在我面前,退到距离我半米远的地方向我妥协。
“好好,安安我不扶你,你自己慢慢起来,地上凉。”
我忽然就意识到自己错了,意识到是我在苏越面前无理取闹了。
这不是苏越的错,自己的父亲给自己找了个后妈,他的心里,大概也没有那么痛快。
可是你们根本就不明白。
你们根本就不明白我现在的心情,不明白我多想放声哭一场。可是我怕自己一哭,一软弱,我就会妥协了;我怕老安真的为了我,为了我过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变成孤家寡人。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老安更需要我。
手下意识地抚上肿起来的小腿,我看着苏越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真的是感激地说出谢谢的。
那边杨云洁已经泣不成声,苏盛元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回身的时候,又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咚咚。
咚咚咚。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苏越怔了怔,走到客厅门口打开门——
“同桌你不去换药了……苏越你怎么在这儿?”
137.
我想我同桌这个人可真没眼力见儿,下意识地,在看到我同桌的那一刻,我竟然倏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就是满腔的委屈开始翻天覆地。
苏越给我同桌打开门的那一刻,杨云洁依然还红着眼睛抹眼泪,苏盛元皱着眉站在一旁,而我,还狼狈地坐在地板上。
“同桌你……”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同桌的声音却有些抖,“怎么坐在地上……”
我盯着我同桌的脸,看着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像是很久以前军训下大雨的那天,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抱着伞冲进餐厅的样子像极了守护公主的骑士。
忽然就有些想哭。
这会儿像是周身所有的盔甲都哗啦哗啦地碎了一地一样,我任由我同桌把我扶起来,然后小心地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将我的右腿抬起来重新放回茶几上。全部都弄好之后,他看着我,又龇着牙笑。
我有我同桌呢。
我同桌有我呢。
此刻应验着的这两句话,再咀嚼起来,不知道有多美好。
“昨天只肿了脚踝,今天连小腿都肿了,同桌你不作死是不是会死啊!”
我听着这些责备的话似乎都觉得异常温暖,以至于明明自己想笑闹着说些反击的话,可是嘴角弯了弯,竟然就低低地哭了起来。然后,那哭声越来越大,我坐在我同桌跟前,第一次号啕大哭。
即使是在老安面前,这也是从来都没有的事。
“同桌……”
我哑着嗓子想喊我同桌的名字,告诉他自己只是太感动了,可是只开口叫了个名字,眼泪就又是唰唰地掉下来。
同桌,我好怕,我好怕老安不要我。
我同桌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一样,伸出手给我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同桌你别怕,你别哭了,这么多人在多丢人啊。”
是啊,还有这么多人呢。
可是我同桌却连一眼都没有看他们。
他该是觉得我受委屈了,也该是觉得我受欺负了。
“夏神医说你的脚踝要每天去换次药,我觉得他说得虽然正确,但是他的医术和医德都不太好,我在你家小区前面看到了一家诊所,我背你去那里看看好不好?
“……好。”
不去看任何人,我乖乖地趴在我同桌背上,并不宽厚的臂膀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得让人过分安心起来。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我同桌会被那么多人喜欢。
不只是他的笑容,就连他给的关怀都太温暖太温暖,温暖到直达人心。
这让我,怎么会不愿意靠近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他?
背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同桌停下,偏过脸看了一眼苏越。
“哥们儿,给开下门呗。”
138.
忽然又有些想笑,想起老安说的中庸之道,里面有一条说情绪大起大落不好,我这才忍着没有笑出声。
我同桌却在门关上之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靠,同桌这什么情况啊!可吓死我了!”
原来他刚刚的镇静都是装出来的。
我趴在他身上,声音闷闷的。
“里面那女的是我妈妈,我小的时候她跟老安离婚,和苏越的爸爸走了。现在据说是要去加拿大,然后非要带我走,说我的抚养权在我妈妈手上……”
想不到这个错综复杂的家庭故事居然被我用几句话就概括了,我有些想不通我们纠结了这么多年到底是在纠结什么,感情这个东西真让人难懂。
只是我同桌的关注点却不在“感情”这种高深的东西上。
“同桌你会跟着走吗?”
我摇摇头,“应该不会吧。”
“应该?”
“不,”我用词错误,我同桌指责得很正确,“我不会去。”
“哼,我就知道!不对啊,”我同桌停下脚步,“你爸呢?”
是啊,我爸呢?
摇了摇头,我说:“不知道去哪儿了,刚好不在家。”
我同桌就又不说话了。
左拐右拐,找到了那家我同桌说的小区里的诊所,又包扎成萝卜似的被我同桌背出来,右脚吊着一只拖鞋晃啊晃的。我抿了抿嘴想说什么,我同桌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停下,恶狠狠地道:“你要是敢说你鞋子掉了,我就把你扔下去摔死你!”
忽然就很想抬这个杠。
“那你倒是摔啊!”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说你倒是摔死我啊!”
“你再说十遍!”
“摔啊摔啊摔啊……”
我不喘气地说了十遍,倒是我同桌低低地笑出声来。
“你让我摔我就摔,那我不是太没面子了。”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任由我同桌背着我在我们小区转圈,直到我同桌终于叹了口气问我:“那你现在要去哪儿啊?”
残成这样,我能去哪儿啊?
“要不,你背我回去吧。”
我同桌愣了愣:“这么回去是不是特没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