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运动会

122.

我们开始微笑着朝对方说谢谢

我们甚至绝口不提往昔

我们再也看不到因为彼此弥漫在嘴角的笑意

原来我们已经陌生到没有话题

123.

运动会的具体时间终于确定在十月末的最后三天,甚至为了这次运动会,学校还向我们妥协,取消十月份的月考。

黄法海果然履行了先前的承诺,比赛当天早上,给我们连同抽签到自愿参赛共计十五个优秀的运动员一人一大块德芙和一大瓶冰镇可乐。

黄法海果然业界良心,我站在操场的一角,一边嚼巧克力一边做热身运动,身上套着正规运动员服装。不知道为什么,穿上这身衣服,再动动脖子,活动活动手腕脚腕,我就真的觉得自己洋气得特像一个真正的运动员。

场外从高一到高三都有各自的看台和分区,人山人海的,看得人眼晕。

周家姐妹花相携着跑过来时,我才发现自己最近都没怎么见过她们。好像自从冷晨阳加入我们中午吃饭的帮派以后,周琳就不怎么和我们一起行动了。再然后,周倩因为关心自己姐姐的各种问题,为了坚持发扬自己的八卦之魂,奋不顾身地追随着周琳去了。于是,中午吃饭只剩下了我和冷晨阳。

说起来挺伤感的,没有了周倩,我们再也不能第一时间杀到卖饭窗口,吃到物美价廉的饭菜了。

我和冷晨阳依然维持着相爱相杀的关系,中午一起说说笑笑地吃饭,回到了教室就开始启动互损和攻击模式。冷晨阳的战斗力不强,可一遇到有关于苏越的事情,甚至于苏越只是在某件事情里打个酱油,她也能火力全开地和我对战。

这大约就是爱了吧。

谁知道呢。

“晓晓!”周倩做作地捂着嘴惊呼,“刚刚看到名单上居然有你的名字,你居然要参加女子八百!”

没见过世面,我白了周倩一眼,一边做热身运动一边扬扬得意。

“那当然了,我们班夺冠的希望都在我身上了,肩负着重任呢。”

“没事儿,别紧张,这个还要等跨栏结束后才开始呢。”还是周琳贤惠,一边给我捏肩膀,一边告诉我注意事项,“八百米考验的是耐力,枪响之后你先匀速前进,剩下最后一圈的时候再发力,不要紧张,起跑的时候要放松……”

周琳跟运动教练似的在一旁解说,搞得我越来越紧张了。

“我说,你怎么懂这么多啊。”

“那当然,”周琳还在一下一下地帮我捏肩膀,“我运动细胞很好的。”

“那你怎么不参加……”

话没说完我就白痴似的闭嘴了。

“你眼睛底下那俩窟窿眼儿是出气的吧。”

周倩在一旁斜着眼鄙视我。

我觉得我确实是个瞎子,居然到现在才看到周琳身上和我一模一样的参赛服装。

“你也参加女子八百?”

“对啊,”周琳开始热身,“晓晓,你要小心喽。”

周琳说着又看向操场另一边的男生队。有两个个子冒尖的人站在最中央,一个是拄着拐的黄法海,另一个,自然是我同桌。

周琳的眼神指向让我觉得她的话一语双关,我忍不住联想在周琳脑子里,作为假想敌的我的实力。

除了学习,哪一样都比不过她,应该被她划分在战斗力低下那个级别里。

“安晓,周琳周倩,你们快过来呀——”

冷晨阳隔着三个篮球架冲我们挥手呐喊,手里还拿着两个啦啦队专用的彩带,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五颜六色好看得很。

“这什么呀,”周倩从她手里接过彩带,“我们也没专业啦啦队啊。”

“我这是专门给苏越加油用的!”冷晨阳一把把彩带抢过去,“我查看了好几圈,全校只有我手里有两个。”

苏越报的是百米跨栏,且被分在第一小组,最先开始比赛的就是他们。

冷晨阳对苏越的感情真是感天动地,以至于向来对冷晨阳不感冒的周琳这次都对她赞不绝口。

“晨阳,你等下给苏越加完油,把这个借我用用呗。”

“你要这个做什么?”

冷晨阳看着周琳一脸狐疑。

周琳的脸在冷晨阳的疑问中迅速地红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周倩和冷晨阳三个人不禁秒懂了。可是,我赌一百盘西红柿炒蛋,她周琳不敢明目张胆地为我同桌摇旗呐喊,她还没有牛到像冷晨阳一样,敢抛开一切为苏越奋不顾身的地步。

“哎哎哎,别说了,”冷晨阳拽着我的胳膊,“快过去吧,跨栏比赛要开始了。”

周琳是想要冷晨阳手中的彩带,不得已要跟着她去看跨栏。可是我是真的不想去看,而且我肩负着十五班的荣辱,我的热身运动还没有做完。

“走吧走吧,”周倩也扯过我的肩膀,“去看苏越跨栏。我还没看过帅哥跨栏呢。”

“苏越跨栏”和“帅哥跨栏”之间的符号是等号,不是约等于。

跨栏两旁果然围绕着众多的男男女女,不,是女女女女。我看了看两旁的女性朋友们,确实就数冷晨阳最显眼,一手一个五彩飘带,身上穿得也跟篮球宝贝似的,张扬又不风骚,这多招人恨啊。

苏越在第三条跑道,和站在一旁的我们隔着不远的距离。冷晨阳跑到终点给她加油,还让我们一个人守在起点,另外两个守在中间,说这样有利于振作士气。我站在起点,看着苏越坚毅的侧脸和深邃的五官,做预备动作的时候,刘海微微地垂下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挡住视线,影响他的发挥。

砰的一声,裁判的枪响了,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我就只能看到苏越的背影了。

以前听体育老师说跨栏讲究的是技巧,跑得快的不一定是冠军,相反跑得对点儿的,步伐整齐的,往往都能取胜。我运动细胞不好,所以怎么也分不清体育老师说的“跑得对点儿,步伐整齐”,说的是不是苏越这样的,倒是看到他越来越远的背影,以及百米终点处,冷晨阳挥舞着两个五彩的飘带,一边挥一边喊“苏越加油,苏越加油”的时候,竟觉得那两个人格外契合。

可是很久以前,我一直以为,能够没羞没臊地为他加油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枪响之后不足十五秒,跨栏的小组赛就结束了。

苏越小组赛第二,遗憾地跟复赛和决赛saygoodbye,冷晨阳站在他旁边给他送水又递毛巾,然后又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待遇比拿到金牌的跨栏运动员都高。黄法海不知道从哪里拄着拐杖冒出来,嘿嘿地憨笑几声,又一脸严肃。

“不以成败论英雄,重在参与,况且能主动请缨就是我们十五班的好汉……”

看着苏越满脸黑线的样子,我真的跪求自己等下跑八百米的时候黄法海不要出现。

124.

有时候我觉得黄法海是个神。

我祈祷着黄法海不要在我比赛的时候暗暗地站到我身边的时候,他好像真的能感应到一般,于是拄着拐杖,迈着小碎步,在我比赛之前来找我了。

我以为他是来指导我跑八百的,毕竟黄法海有两条别人无法企及的大长腿,虽然他会自己把自己绊残,但那并不代表他没有一颗想扔掉拐杖奔腾而起的心。

黄法海走到距离我不足两米的地方停住,然后抬起手中的拐杖指向我。

“你赶紧去做准备啊,女子八百的冠军全靠你了啊。”

天地良心,我当时真的以为黄法海要拿着他的法杖指着我说:妖孽,快现出原形!

“不着急,”我又在他面前装腔作势地活动了一下手脚,“我军训的时候表现可好了,是连里的小通讯员,军训结束后教官还给我发了个‘英雄学员’的小本本……”

“这个跟八百米冠军没关系好吗!”黄法海急了,“你快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喏,就是那个个儿最高的,江老师家的儿子,那儿呢。都是长跑,男女都在那儿扎堆呢,给我过去。”

我心说:您这是赶猪呢还是配对呢,又男女又扎堆的,这么多的比赛项目还不兴人家给别人加加油助助威啊。

我估计黄法海就只差一脚踹我过去了,手中的拐杖都差点戳我脑门上了,还一个劲儿地跟我嚷嚷:“你倒是快过去啊。”

周琳从黄法海身后径直跑到我跟前拽着我的胳膊。

“走吧晓晓,我们去江湖那里。”

我低头的时候看到了周琳手中的彩带,想着周琳肯豁出去自己教主夫人的形象为我同桌加油,这也是爱。

女子八百率先进行,我和周琳被同时分到了第二组,这是天意。周倩将冷晨阳从比赛完后的苏越旁边拖过来,一面给我们放松身体一面信誓旦旦地说要陪跑。

这才是真爱,赤裸裸,坦荡荡。

自古女子八百就是个体力活,估计大家都喜欢看女生奔跑时香汗淋漓的样子,所以我们跑道周围除了聚集了很多女女女女,也又在我同桌的召唤下来了很多男男男男。我蹲在第一跑道上系鞋带,周琳在第八跑道叉着腰嘟着嘴向周围群众卖萌,冷晨阳和周倩手拉着手站在跑道旁随时准备陪跑,我同桌和一群男生扎堆站在一起。然后,他做出打气的动作,说:“周琳、安晓加油!”

周琳在前,安晓在后,计较这个最没意思。

周琳甜甜地冲我同桌笑,然后又回应他说“怀挺”。我抬眼瞅了我同桌一眼,又瞅了一眼操场,周长三百米,也就是我们要跑两圈还要多一点,想想就叉叉地累,我觉得我当初真的是大脑缺氧才会报这个项目。

预备动作开始,我就觉得气血上涌,尤其是等枪声响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紧张得心都能跳起来,偏偏周倩和冷晨阳还在一旁不知死活地加油鼓掌,我焦躁地恨不得上去撕烂她们的脸。

然后是枪响,起跑。

起跑很稳,我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点了三十二个赞。我排在第三个,周琳紧随其后。周倩拉着冷晨阳在操场里圈一直喊加油,可是那两个混蛋估计是到最后半圈的时候才要陪跑,可那还能叫陪跑吗?

我一面腹诽一面往前冲。周琳说要持续发力,要在最后一圈的时候冲刺,可那家伙一直保持的是冲刺状态,这才刚刚第二圈,她就已经窜到一位,并且一度落下第二名足足十米的样子。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加快速度,不能被周琳甩下那么远,第二圈跑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我脚一蹬,胳膊一甩,跑得那叫一个飞快。我正洋洋得意的时候,身边的对手们却一个一个地,居然都噌噌噌地跑到我前面去了。

这才是后劲儿啊,我严重怀疑她们服了兴奋剂。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跑成倒数第一,心里又急又气,最后半圈的时候,我心一横,眼睛一闭,想着拼了,两条腿倒腾地更快了。

可人有旦夕祸福,我这刚倒腾了两步,脚底没蹬稳直接来了个狗啃泥。倒下的时候,我甚至清晰地听到了脚腕发出“咔嚓”的清脆声。

我想着:完了,未来的一百天我也要像黄法海一样拄着拐,出现在大众视线里了。

好多陌生人冲我伸出援助之手。

周琳跑了个小组赛第一,正站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气。周倩和冷晨阳接到周琳之后,也朝我这里跑来。我看着冷晨阳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的样子,想着她果然不适合运动。

坐在操场边上等救援,周倩指着我的脚踝道:“这怎么了?”

我摊了摊手又冲她龇牙:“脚崴了,太疼了。”

冷晨阳还在一旁大口地喘气,我拍了拍她的胳膊嘲笑她:“这就累成这样了,我都快残了。”

冷晨阳仍是喘得说不出话,我偏过脸问周倩救援什么时候到,却看到了快速跑到我们这里的苏越。

至少在当时,我以为苏越是来送我去医务室的。

“谁让她跑的?!”

苏越冲我大声嚷嚷。

我一下子愣住了,脚踝的伤也顾不得,甚至是有些怯怯地看着他,说:“是她自己要陪跑的……”

“那你就让她跑啊!你怎么不看着她!”

“……”

说着,他就不再看我,小心地扶起冷晨阳。

“晨阳你还好吧……”

却是温柔得都能掐出水来的语调。

苏越扶着脸色苍白的冷晨阳往外走,我坐在他们身后,目送他们离开的背影,像是目送我所有值得怀念的回忆。

周倩半晌才回过神来,继而有些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的胸口。

“晓晓,苏越刚刚冲你好凶啊。”顿了顿,她又说,“不过,他对冷晨阳真的很好呢。”

对她,真的是很好呢。

好到,我都吓了一大跳呢。

然后耳边又是一声枪响,男子一千米的小组赛开始了。

蓦地,心里涌出来的是满腔的悲凉,也不知道我没有给我同桌加油他会不会遗憾,或者是有了周琳给他的鼓劲和那一声软软糯糯的“怀挺”,别人的他根本就不在乎。

我依然摊着一条腿坐在操场的最边上,脚踝这会儿已经肿起来老高了,运动会的应急措施也真的有够差的,我觉得等我好了以后有必要去校长办公室反应一下情况。周倩闲不住,这会儿又跑去给认识的人加油了,她跟着我们跑了那么一大圈,现在又要上蹿下跳的,身体素质太好不解释。

男子一千米小组赛第一组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我才看到了跑在最里圈的我同桌——他现在还处在中间位置,成绩不上不下。如果真像周琳说得那样“持续发力”的话,夺冠不是没可能,毕竟我同桌腿长。

眼看着我同桌从我身边跑过的时候,我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伸高使劲地挥。

“同桌加油!”

我想:我都狼狈成那个样子了,还不忘为我同桌加油,他如果不跑第一的话,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估计是我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我同桌听到之后还专门撇过脸龇着两排牙冲我笑。我于是回过头来又弯了弯嘴角,笑得很凄惨,因为脚踝太疼了。

这会儿比赛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我想大概救援队也没有心思管我,或者根本没有接收到我受伤的信号。我正准备发挥自强精神,靠着自己的强大意念站起来时,眼前忽然出现两条长腿,然后就是我同桌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

“同桌你的脚怎么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同桌,又看了看跑道——男子一千还在继续,我同桌是经过我之后又折回来的。

也不知道我当时是犯了什么病,抽的什么风,正好手底下有一块小石子,抓起来就朝我同桌腿上扔。

“你有毛病啊!现在还在比赛,你停下还怎么跑第一!”

“你吃枪药了吧!”我同桌大声冲我嚷嚷,“你脚都成这样了,还坐在这里你傻啊……”

我同桌说完就不由分说地蹲下,一把拽起我的胳膊要背起我。

“疼疼疼,”我抓着他的胳膊,“脚太疼了,你还是让我坐着吧。”

我同桌的弃跑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毕竟他那么高,少了他都能一眼看出来,况且很多人都是冲着他去看男子一千的。

周倩最先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埋怨。

“江湖你怎么回事啊!你怎么……”然后看到坐在地上的我,她又忽地停下拍了拍大腿,“晓晓,我都把你这个伤员给忘了……”

周琳也跑过来,没有说一句埋怨我同桌的话,倒是看到地上的我,或者是看到了我的脚踝,才吃惊地道:“晓晓你怎么了?”

连黄法海都拄着拐过来了:“嚷嚷什么啊,你腿这是怎么了?”

我看着周围环绕在我身边的一圈人,叽叽喳喳的,吵得我想哭。原本绷紧的弦这会儿忽地放松下来,却终究还是绵延成一道脆弱的弧线,我想着:如果我再被他们多盯几秒的话,一定会哭出来的。

“在这儿吵什么,江湖你倒是背她去医务室啊!”

这是老班的声音。

“你们倒是搭把手,瞎吵吵什么啊。”

这是我同桌的声音。

“哎,你们小心点。”

这是周琳的声音。

我同桌背着我站起来的时候,我终究还是掉了一滴泪掉在他后背上,也不知道他感觉到了没有。

“你们去比赛吧,我一个人送她去医务室就行。”

125.

那年我十七岁,我同桌也十七岁。

我趴在我同桌背上,想着我同桌也太瘦了点,趴在他身上都硌得慌。

“同桌你以后少吃点吧,”我同桌郁闷地开口,“你怎么重得跟猪一样。”

操场距离医务室说远不远,但是背着大活人确实也说近不近。

“你才跟猪一样,我都瘦得跟竹竿一样了,你眼瞎了吗?”顿了顿,我又伸出食指戳了戳我同桌的后背,“倒是你,瘦得只剩肋骨了,你倒是增增肥,练练肌肉啊。”

似乎当时都是漫不经心地说出这些话的,可是后来,我真的变成别人一看到我,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那么瘦”的地步,而我同桌也终于有了宽厚的肩膀的时候,我们是离别了很多年,也陌生了很多年。当初说的话记得那么深刻,是什么原因呢?

谁知道呢!

“好好好,”我同桌有些无语,“我增肥行了吧。”

“不是增肥,”我认真地指出他在意的重点,“是锻炼肌肉。”

“快闭嘴吧你,话那么多……”

好不容易到了医务室,还没进门我同桌又开始咋咋呼呼地嚷嚷。

“有人吗?大夫在吗?快救命啊,你们倒是出来救人啊!”

幸亏这个时候大家都去看运动会了,不然被别人听到,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都没人出来,医德也太差了……”

我同桌嘀嘀咕咕地自己背着我进去了,一进门就直接往输液房走,护士跟在他身后嚷嚷。

“同学你去哪儿啊?”

“你帮我一把,”瞅见终于有人理他了,我同桌才忙冲那护士开口,“帮我把我同桌放到床上,可累死我了。”

“同学,你倒是背着你同学让夏大夫看了再进来啊,”小护士一脸为难,“你这病还没看,进来也没用啊。”

“知道了,”我同桌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我就歇会儿不行吗?”

我趴在我同桌背上,差点笑出声来。

可就是憋着笑也被我同桌察觉出来了。

“同桌你要是敢笑出声来,我就把你扔出去摔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