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早恋

108.

文理分科之后的第一次月考得到了学校的重视,考场布置得格外隆重,肃穆程度堪比一年两次的学期考试。

一大早老安除了给我热牛奶,放好维生素之外,还给我煮了两个鸡蛋旁边又加上一根烤香肠。他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记得我之前跟老安说过,现在每门功课的总分是一百二十分,如果像他希望的那样每门考一百分的话,总分也只有六百分,六百分是没办法在清扬高中继续做状元的。

更何况,我实在是觉得大早上吃油腻腻的烤肠不好。

九点考试,我七点半就到了学校查看地形——三十人一个考场,每个考场两个监考老师,进教室时都有安检。所谓安检,就跟高考或者会考时,防止考生利用高科技作弊的仪器一样样的。

学号是分班后重新排列的,我猜是按座位排的,班上一共五十九个人,我是五十九号,冷晨阳是五十八号,苏越是五十七号,以此类推。

苏越还没来考试,我和冷晨阳坐在最左边靠窗户的一列。提前进场的半个小时里,冷晨阳一直都焦躁不安,屁股底下跟坐了针毡似的。临考试的前十分钟,冷晨阳转过头来问我:“你带手机了吗?”

我冲冷晨阳摊手:“学校不让带手机。”

“可是苏越还没有来啊。”

我其实特想对冷晨阳说,这次考试只是一次小小的月考,所以没关系的。可看冷晨阳那丧气的样子,我又实在是不太敢说,只能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应该是有事吧,法海老师应该知道。”

“那他不考试的话这次就不是第一了!”

我被冷晨阳的话给喊蒙了,我想:如果我再跟冷晨阳亲近一点的话,我甚至有可能会抄起自己屁股底下的凳子,拽着她衣领子让她有本事再说一遍。

老娘是挥舞着中考状元的大旗进来的,他苏越上课打瞌睡的时候,我的大脑在飞速地跟着老师运转;休息的时候,他跑到篮球场大汗淋漓地打篮球的时候,我还在演算困难的数学题,我从初中就开始跟苏越争第一,你冷晨阳不就长得漂亮了一点,气质高冷了一点嘛,你以为自己一句话,说苏越是第一他就是第一是啊。

监考老师已经进场,我冲冷晨阳摇了摇头。

“不,从后面数他还是第一。”

答题纸已经发下来了。

语文试卷也已经发下来了。

苏越却趁着这当口来了。

“苏越!”冷晨阳激动地喊他,“你怎么才来?!”

苏越喘了口气接过语文试卷,又看了冷晨阳一眼,道:“有点事儿。”

冷晨阳很得意,以至于忘形到居然扬着脖子蔑视我。

“看,我就说过他会来的。”

一直到做完了语文试卷的选择题,我才想起要怎么回冷晨阳。

你只说过他会考第一!

你什么时候说过他会来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不会来,你冲我炫耀什么啊!

109.

最后一场考英语,学校领导说这是严格按照高考程序进行,提前给我们创造适应高考的契机。我觉得校领导们说得好,他们的苦心日月可鉴,应该给三十二个赞。

好不容易挨过这最后一场考试,收拾收拾又要迎接美好的周末了,黄法海又拄着拐进来了。人家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也不知道法海老师的这一百天快过去了没,一个一米九多的大男人一直拄着拐,那拐还比普通的大一号,实在是太滑稽了。

法海老师是来祝贺我们第一次月考圆满结束的,顺带还告知了我们近期学校要举办的活动。

十月中旬的秋季运动会,听说校领导把时间定在了这个月的十九号,也就是说再上两个星期,我们又可以迎来一次三天的小长假,这真令人开心!趁着法海老师喘气的时候,我们已经欢呼起来。

“我们一定要积极参加这次的运动会,”法海老师提高了声音,“学校给各个班规定了指标,每个班至少要有十个人参加运动会。”

然后我们班的气氛就降温了。

开运动会我们在一旁凑凑热闹,当当啦啦队还行,可是要正儿八经地去参加比赛,还不如去死呢。

开玩笑!我们是文科班,男女比例一比九的文科班!可这十分之一里还有不少残次品,靠他们还不如我们自己上,可是我们能自己参加吗?我们是淑女,正儿八经的淑女,想让我们在操场上没有形象,气喘吁吁地又蹦又跳又跑,没门!只有体育生和理科女生才会干呢。

“谁想要自愿参加,请举手。”

似乎是为了表明决心,振奋士气,法海老师自己先把手举起来了,然后一脸凝重地站在讲台上盯着教室里的人头,足足盯了有十秒钟,忽地叹了一口气。

“没人愿意呀。”

大家在底下一阵沉默。

“你们也给我点面子啊,凑十个人也行啊,长跑、短跑、接力、跳远、撑杆,那么多项目任君挑选啊。”

彼时我们班还没有班干部——清扬高中选班干部有自己心照不宣的规矩,新生入学后第一次月考后选一次班干部,高二分班第一次月考之后再选一次,以分数定乾坤。

法海老师再次感受到了班干部的重要性,抬眼看了台下依然没有动静,一面感叹着“要是有班干部就好了”,一面又拄着拐来回踱步,走路的时候还偏要用自己的拐杖砸得地板嗒嗒地响,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拄拐一样。

“那行,先这样吧,回头我再想想办法。”

放学铃声响了。

法海老师拄着拐若有所思地离开了,我收拾好了书包刚要站起来,冷晨阳偏过头来,冲我弯着眼睛笑:“安晓,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我愣了愣,看着冷晨阳:“我们?”

待看到同样在收拾东西的苏越时,我才嚯地反应过来,慌忙冲冷晨阳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你们走吧,我还要去找周倩她们。”

我想我当时实在是太有眼力见儿了。

逃也似的出了教室,我也懒得去听清冷晨阳在我身后又说了什么话。周家姐妹花这周末去串亲戚,这会儿早回家了,再说我们根本就不坐一趟公交车,也从来没有一起回过家,这只不过是我不想跟冷晨阳和苏越一起同行编造的借口罢了。

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总觉得最近周琳给我的感觉乖乖的,看我的眼神也跟从前不一样了。我心里自然有鬼,也许是上次我同桌帮我去医务室拿药引发了周琳对我的敌意,也许是我同桌对我的过分自来熟让周琳心里不舒服。就连周倩也看出了周琳的不对劲,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会说周琳看我的神情怪怪的。

这可真让人揪心。我其实挺喜欢成人之美的,毕竟苏越和冷晨阳,我同桌和周琳,这两对站在一起,搁哪儿都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一边想心事一边下楼,尤其是下我们的露天楼梯,难保不会出事故。在只剩最后两级台阶就到一楼的时候,我一不留神踩空,就直接栽下来了。

这就告诉我们做事情要专心,三心二意会出事的。

还好就差了两级台阶,也万幸没有人看到,我一手扶着楼梯把手,一手扶着老腰站起来,低着头观察自己膝盖上的擦伤时,就看到眼前出现了两条大长腿。

视线上移,是蓝色的牛仔裤和大红色的印花t恤,再往上移,是我同桌心事重重的眉和眼。

如此洋气的t恤加诸在我同桌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倒没有一丝违和,我又假装不在意地看了我同桌两眼,仍是抿着嘴,一脸心事的样子。

我已经好多天没有见过我同桌了,也有好多天没跟我同桌一起回家了。比这“好多天”更多的是,我已经好长时间都没有看到过我同桌咧着嘴,龇着两排大牙没心没肺地笑了。

最近大家好像都心事重重的样子。

110.

“吓我一跳!”

我后退两步,本想大惊小怪地拍拍胸口,来调解一下我同桌的心情,谁知道后退的步伐没调整好,脚跟蹭到台阶,又一屁股跌在地上。

好疼!

我用力地吸了一口冷气。伴随着我吸气声的,是我同桌对我的嘲笑声。

“傻瓜。”

这嘲笑里没有恶意,我能听得出来。

故意装作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又自顾自地扶着栏杆站起来,就看到我同桌已经重新眯起眼睛冲我笑了。

我其实很想告诉我同桌,不想笑的时候,其实真的不用逼自己笑的。

“踩空了?”

“嗯。”

“能走吗?”

“能。”

“那回家吧。”

“好。”

老实说我至今都不知道那些日子我同桌情绪不高的原因,或者也可以说,我其实是猜到了那么一点点缘由,可是我一直都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直都是沉默的,可是这沉默里,却连一丝丝尴尬都没有。我同桌坐在公交车上靠着车窗睡着了,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也不知道是浅眠还是沉睡。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微微嘟起的脸颊,好看的五官,内心升腾起来的是一种复杂的感觉。

我同桌是多么美好的一个人。

我多想像他一样。

111.

我快下车的时候把我同桌摇醒,然后冲他指了指窗外,示意我快到站了。我同桌揉了揉眼睛,又一脸愣愣地看着我。

“同桌,我刚刚做梦了。”

“就眯了这么一会儿居然还能做梦,你简直就是人才!”

我同桌抓了抓头发冲我笑笑:“我刚刚真的做了个梦。同桌你到站了,快下去吧……”

站起来冲我同桌挥了挥手,走出车门的时候我还在懊恼:早知道就问问他做的什么梦了,也兴许,那梦里会有我出现也说不定呢。

这种微妙的情绪也真让人闹心,我觉得我是太闲了,生活得还不够充实,应该去老安的花店帮忙,转移精力,同时也让老安知道她养了一个多么孝顺的女儿。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一辆颜色鲜红的宝马车直冲我面目而来,还好我机灵,一个旋风转身就和车子擦身而过,低下头看了看我新刷的白色布鞋,我想着:但凡我的鞋子脏了一点点,我也要躺在车跟前朝那车主耍流氓。

这种不要脸的气质多少也随了老安,我承认。

走到楼下的时候,老安正发动他的电三轮,打老远瞅见我,就冲我嚷嚷。

“饭给你在锅里热着了,你记得吃维生素。”

“刚刚有辆车,”我气喘吁吁地跑过去,“差点撞到我,还不道歉……”

我是个顶敏感的人,这会儿忽地就想起刚刚那辆红色的宝马似曾相识,好像是很久之前我说很“骚气”的那一台,再联想到老安此时也在楼下,我更是有些发蒙,我想:老安可真不厚道啊,他会前妻还要背着我,我又不能把他怎么样。

“以后小心一点。”

老安低着头转动钥匙,良久都没打着他的电三轮。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花店吧,还能帮你挪挪东西。”

“没事儿,”老安继续转钥匙,“你甭管了,回家好好吃饭,别光顾着学习,挺累的。”

“花店最近生意好吗?”

“最近不太好,”老安摇头,“没什么节日。”

说罢他自己又小声地嘀咕:“怎么就打不着了呢。”

“别打了,”快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我又转过脸看老安,“电瓶没电了。”

老安愣了愣,继而又憨憨地抓了抓头。

“我说怎么老打不着呢。那行,今儿不去了,晓晓你想吃什么,我们出去吃一顿。”

“还是回家吃吧,学校有点事儿我想跟你说说。”

老安一句话都不说,从电三轮上下来,表情凝重。我从来都没有郑重地跟老安说“有点事儿我要跟你说”之类的话,这次我这么说,老安一定以为我在学校出了什么事儿,所以才会这么严肃。或许此刻,他还在思考自己下一步应该要说些什么。

“什么事儿啊,搞得那么正经。”

回到客厅后老安说的第一句话。

112.

我是在后来才明白,那次是我跟老安郑重其事的第一次对峙。

我和老安互相攥着对方的把柄,生怕谁一松口,谁就失去了主导权。

“也没什么大事儿,我就是想问……”

“你们班主任前几天……”

老安和我同时开口,落败的却是我。归根到底是我太心急了,也归根到底,是我心理素质太差了。

我说:“我们班主任怎么了?”

“上周三的时候你们班主任让我去了一趟学校。”

“……喊你干吗?”

我情绪有点激动,因为我在学校一直很安分,上周就因为流鼻血,午自习被黄法海抓包了,黄法海要是因为这么点小事喊家长我就真的呵呵了。

“跟我说了说你最近的情况,说了转班的事儿……”

“不是都已经转好了吗?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他都已经让我坐最后一排了,我现在连同桌都没有,他还想怎么着啊……”

“什么坐最后一排啊,”老安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啊?”

且慢。

我是有些被愤怒冲昏头脑了。

老安不认识黄法海,他只认识我们以前的老班,那老安嘴里说的“你们班主任”,其实是说的老班。可是我跟老班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不过就是先前去了他家里一趟,表明了自己有转班的意向,这点小事儿要是还跟老安絮絮叨叨的话,那我也真的要呵呵了。

“你说的是我以前的班主任?”

“啊,你以为我说的谁?你刚刚说的什么坐最后一排?”

那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老班三番五次地给老安打电话,这次还要安排跟他会晤,我不是很了解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因果关系。

“他说转班干吗,再说我们老班老找你干吗啊?”

“晓晓,你最近在学校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我觉得老安在转移话题,又觉得他吞吞吐吐好不正常,“我们老班还说什么了?”

“你跟你们班主任家的孩子,就是那个叫江湖的,是不是……”

我懂了,还是秒懂。

113.

我小的时候心眼特小,又性子急,有个什么事儿都又急又气又掉眼泪的,老安特受不了我,告诉我成大事者往往都不拘小节,得处变不惊,就像他一样。老安性格温吞,他说自己是中庸,常告诫我遇事要不争不抢,性格要不温不火,保持中庸才是王道。

在和中庸的老安生活了这么多年以后,我终于能够在和老安周旋的时候处变不惊了。

“什么?”我干脆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耐心地看着老安,“我和我同桌怎么了?”

“……你们是不是,”老安顿了顿,又看了我一眼,“关系特别好?”

“是啊,”我连续点了好几个头,“高一一进班我们就是同桌,关系还挺好的,你不是见过吗?就我病了那次来看我的那个,个子特别高的……”

“晓晓啊,我是觉得你现在还在上高中,虽然你成绩好,但是,”老安叹了一口气,“你还太小,感情这种事你怎么可能明白呢?”

那我要长到多大才能明白呢?像你们结了婚有了小孩,既然你们懂得爱了,为什么到最后却没有在一起呢?

不知道为什么喉咙有些发堵,我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想冲着老安笑,刚弯起嘴角,就觉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也没怎么样啊,就是关系好了一点。”

我没学会老安的中庸,我还是急性子小心眼,爱掉眼泪。

老安又不说话了。我最怕老安不说话,以至于到了后来,一遇到安静的气氛,我就会紧张得无所适从。

我低着头抹眼泪,老安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他从来就没大声斥责过我,就像这次,沉默良久,反过来安慰我的仍是他。

“我没说你。”老安故作轻松地起来给自己倒茶,然后一边倒一边往外洒,“我是觉得你老大不小的了,应该能分辨出对错来,等你考上大学,或者是安置好你的工作……”

我忽然想通了我同桌这些天反常的原因了。

也不知道当初老班和我同桌他妈是怎么在家里炮轰他的,更不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是像我一样声嘶力竭地反驳说自己没有,还是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玩笑,自己只是调笑着,然后一笑而过。

在意这个做什么?

我开始嘲笑自己,不管怎样,结果都还是一样的。

深吸一口气,我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冲着门说道:“我知道了。”

语气淡得连我自己都听不出那里面的情绪,老安更是听不出来。

“那把饭吃了再回卧室吧。”

“好。”我又冲着卧室门点了点头,顿了顿,才转了个身,走向厨房。

我才发现,原来很多情绪,在我们这个年纪里是不被允许的。

可是什么才是被允许呢?

好好学习,每天忙不停地做功课,不去管大人之间的心事,按照命运里设定的程序一步步往下走,不去看沿途的风景,不去喜欢命运里应该要把握的那个人,直到旁人说你长大了,你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你应该去在意周围对你好的那些人。

你要独自变老,你还要听大人的话。

114.

我在家里窝了两天,跟老安的交流愣是没超过十句话。

我想我还是有节操的,老安该为自己不负责任的话负责。

可是事实上,老安完全没有再次安慰我或者向我道歉的意向,反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每天都叨叨着自己花店的事儿,好像他花钱买的那些维生素喂的是花,而不是我。

我早上出门等公交也没有再遇到我同桌。说来也奇怪,以前不太熟的时候,每次等公交都能看到他风风火火地从我身后跑来,咧着大嘴嚷嚷着说“同桌你也坐这趟车嘛”,然后再互相打打闹闹一起坐车。上次去我同桌家里,我才发现原来我和我同桌家离得并不远,两站路的距离走路也不过十分钟,难怪先前总能遇见。这些日子和他联系少了,连偶尔的碰面也没有了,命运里连接我和我同桌的那根线怕是断了。

到了学校,大家又都围在一楼的公告栏旁看成绩。学校老师的工作效率蛮高的,两天就能阅完所有试卷,然后再挨个儿列出分数,统一排名。长长的榜单罗列下来,密密麻麻的,我看着都费劲。

左边依旧是文科成绩,右边是理科成绩。

我站在右边的最侧边,周围没有认识的人,但是大概,应该会有认识我的人。眯着眼找了半天,我才在榜单中间靠下的位置发现了我同桌的名字。五百二十三分的成绩较之高一时,实在是进步太多,可是我知道,这不是我同桌的实力。他选择了理科,该是排名前几才是,别说老班,这样的成绩就连我看了都会失望。

我有些丧气地往人群外挤,甚至都失去了看自己成绩的兴致。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挣扎着退出来,我一步三回头地往楼梯口走,毕竟没有看到自己的成绩是一件太让人遗憾的事。可是,当我回第六次头的时候,我同桌优越的身高线条就出现在我视线里了。

却是站在左边文科栏的最外围——我同桌视力好,个头又高,就算站在最外面,也能将成绩看得清清楚楚。

我唯一觉得有些遗憾的是,自己当时的兴致不怎么高,再加上又是一个人,那背影倒映在我同桌眼睛里,不知道会有多落寞。

我弯着嘴角冲我同桌笑了笑,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反应。我刚想转过头的时候,我同桌却忽地冲我伸出大拇指,然后又龇着两排大白牙,一面冲我笑,一面说:“同桌好样的。”

一如当初,我同桌第一次见我,我有些惶恐地站在讲台前,隔着一整个教室的同学,我同桌龇着牙,异常友好地冲我笑。

那笑容太美好,我会记一辈子。

尽力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再转过身回教室,就连步伐都轻盈了好多。

115.

不好说的,还有我们的法海班主任。

拿到成绩单的第一件事,黄法海就挨个儿将成绩念了一遍,清扬统共两个文科班,我们班平均成绩不及十六班,可饶是这样黄法海还是很高兴,不,是很兴奋,一直兴致高昂地鼓励我们。

“同学们,这次月考我们班平均成绩跻身前三,位列文科班平均成绩第二名,我觉得我们还是有潜力冲击第一的,况且这次年级前三名我们班占了两个。

“哇——”

有意又故意的,我们同时发出一阵感叹。也不知道是谁带头鼓掌的,反正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们是彻底忘记了自己班级的平均成绩其实是倒数第一。

我们的平均成绩比十六班低6分——以前在四班的时候,我们平均分比人家低个1.5分,老班都要闹半天别扭,喘半天粗气才肯理我们,现在以黄法海现在的心态来看,不可不说他的抗打击能力确实很强。

我忽然觉得,就算我考了全年级第一,就算我一直一直都考第一,我想决绝地转出十五班时,黄法海眉头也不会皱一下——他有应变一切的能力,也有宠辱不惊的能力。老安的中庸算什么,比起他来,年轻的黄法海才将“中庸”这两个字应用得得天独厚。

苏越的总分比我少了42分,仍是全年级第二,班会上黄法海对我只字未提,却在说到年级第二时,感叹地说了一句“这第二名还得努力啊”,这种不褒不贬,不夸不踩的态度,至少在我看来,真的较之我以前历经的几代班主任,要负责任太多,至少他保护了很多人的自尊心。

“哦,”月考的话题告一段落,黄法海又忽然想到运动会的事了,“上次说的那个秋季运动会,大家都想清楚了没?有没有现在自愿要参加的?”

“……参加有好处没?”

底下也不知道是哪个男生忽然说出口。

黄法海一愣:“会得到大家的掌声和我对你的尊重。”

“……”

“这么为班争光的事你们都不去做吗?要是再夺得了名次你们多光荣啊,在运动会上得了奖就跟中考考第一当状元一样……”

我实在是不知道黄法海这会儿黑中考状元有什么意思。

底下实在是没人吭声了,黄法海冲讲台下一众学生邪魅一笑,继而又吧嗒吧嗒地拄着拐跑到门口,回身冲着愣神的我们嚷嚷。

“先在班上等着,我给你们看样东西。”

作为一名班主任,我觉得黄法海这么卖萌不太合适。

黄法海出去后,班上就炸开了锅,大家畅谈的无非就是两件事:一个是这次的月考成绩,另一个就是黄法海到底要搞些什么幺蛾子,当然,后者占的比例绝对有百分之八十。

苏越没有考第一,冷晨阳似乎不太开心。哦,对了,冷晨阳这次是第三十八名,这个名次很好,很符合她神仙姐姐的气质。

神仙姐姐正拿着数学试卷让冰山王子给他分析题目,冰山王子很热心负责,毫不理会周围吵闹的环境,畅游在数学的题海里无法自拔。坐在他们背后,看着他们越靠越近的背影,我其实有些伤心——冷晨阳对苏越表现得那么露骨,为什么传出早恋的却是我和我同桌呢?更何况,夹在我和我同桌之间的,还有一个教主夫人周琳。

难怪周琳最近看我的眼神不对劲,难道流言已经弥漫在整个清扬高中了吗?

这厢我还在撑着下巴想心事,那厢黄法海已经拄着拐,又吧嗒、吧嗒地跑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他头上的棒球帽。

进门的时候,黄法海没低头,戴着棒球帽的头就华丽丽地撞到了门框上。我忍着笑没出声,倒是前面的神仙姐姐乐癫了,前仰后合地笑得煞是好看。

即使是这样,黄法海也没发窘,依然拄着拐,仰着头,高傲的样子像只长颈鹿。

上周黄法海说他去“想想办法”,我以为他是向学校反映我们的实际情况,为我们争取只当场外观众,不当场上主角的机会。可是当他将头上的棒球帽摘下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堆折好的字条,喜笑颜开地说我们抓阄决定的时候,我才想通他嘴里的“想想办法”是什么意思。

抓阄就抓阄,拼人品的时刻到了。

黄法海说这里面一共有五十九个字条,其中四十九个空白,十个笑脸,抽到笑脸的同学就是必须是参加运动会的同学。为了鼓励这些为班级献身的同学们,黄法海还说要自掏腰包请他们吃巧克力喝饮料。黄法海说这些的时候激情澎湃,我们也是感动得热泪盈眶,台上台下一片和谐。

黄法海拄着拐,挨个儿将手里的帽子递到每一桌面前开始抽签时,我看了看四周的同学个个摩拳擦掌,咬紧嘴唇,一副势在必得,“绝对不会抽到我”的架势。

一场混战才刚刚开始。

116.

虽然我千祈祷万祈祷最后剩下的一定不要是笑脸,可是事实上,我抽到我的最后一张——

确实不是笑脸。

打开字条的那一刹那,我觉得自己幸福得能飞到天上去。

空白字条和笑脸字条的比例是四十九比十,抽到空白字条的这个庞大军团的欢呼声居然还没有那十个抽到笑脸的人怨声载道的声音大。说实话,听到那些抱怨声我有些幸灾乐祸,尤其是当我拔着脖子探着脑袋,听到冷晨阳哀怨地喊了一声“哦买噶”之后,我更是觉得生活果真处处有惊喜。

上帝给你打开一扇门的时候,往往会把其他所有的窗户关上。

既然你拥有了美貌和气质,那沿途中,多少会来点挑战。上帝是公平的,这就是人生,霸道又蛮横,是它选择你,而你一丁点儿也不能左右它。

“抽到笑脸的同学请举手。”

讲台上,黄法海拄着拐杖一脸兴奋,那兴奋里多少也带着些得意,毕竟这个无与伦比的主意是他想出来的。个人手气,同时也多少带了些命定的意味。

讲台下,开始有零零散散的人举起手来,十个人,二十只手,两个男生八个女生,八分之一是冷晨阳。

“你们想一下自己要报什么项目吧,或者是还有别的同学想要跟这十个勇士共进退的,也可以来我这里报名……”

话还没有说完,下课铃就响了,教室一下子就热闹起来。黄法海没走,倚在门框上等着勇士们报项目。我从厕所回来看到黄法海跟一座拄着拐的雕像似的斜立在门框上,心里怕他也让我充勇士,没敢从前门进,暗暗地跑到后门,猫着腰进去了。

冷晨阳一脸的苦逼相,攥着抽到的笑脸小字条一个劲儿地冲苏越撒娇。苏越不知道刚刚说了句什么,就起身去前门了。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过桌子上的笔戳了戳冷晨阳的背。

“恭喜啊,手气好得让我嫉妒啊。”

“别讽刺我了,”冷晨阳倚着桌子,眼睛一闭一睁,“我都快愁死了。”

“这有什么可愁的,”摊手,耸肩,我一脸轻松地看着冷晨阳,“报个女子八百,你那曼妙的身姿驰骋沙场,绝对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什么啊,我可不想去。”

“可你抽中了啊,不然谁替你去,鬼才替你去呢!”

冷晨阳哼了哼:“苏越会替我去的。”

我抬起头,这才发现苏越正杵在门口和黄法海说着什么,两个人都是义正词严的样子,也不知道什么事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让别人替算什么本事!”我语调酸酸地嘲讽冷晨阳,“要是我的话,就算别人替我去我也会果断地拒绝,毫不示弱地往前冲。”

“你不用激我,你若真的像你说的这样无畏,那你倒是去啊。”

这才是真正的冷晨阳。

清冷的,波澜不惊的。

我这才发现为什么我总是看冷晨阳不顺眼了。

我见到冷晨阳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表里不一的人,外表热情,眼神却冰冷得没有温度。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像女王一样高高在上,不必去迎合任何人,也不必像跟在苏越身边的冷晨阳一样,卑微地失去了自己。

我讨厌的是跟在苏越身边的冷晨阳。

苏越回来了。

大概还不知道我们这里的紧张气氛,他淡淡地冲冷晨阳说了一句“我替你去”就又闷闷地不再说话了。

冷晨阳偏过脸瞥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