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婆。
不,也兴许她会特开心有人能替她说出来。
偶尔,流言是一种赞美。
我看着她们一惊一乍地聊天,偶尔配合着她们捧腹大笑,看向冷晨阳的时候又总是觉得她笑得很勉强,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不是江湖吗?”我正出神的时候,周倩忽然扬着脖子朝不远处的我同桌招手,“哥们儿,好久不见。”
我同桌听到声音转过头发现了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周琳,眼睛忽地一亮,拉着苏萌,一路踩着小碎步跑过来。
“好巧啊,四位美女。”
“别扯了,”周倩白了江湖一眼,“在你眼里,只有周琳才是美女吧。”
我夹了一筷子鸡蛋,想着:餐厅大师傅也太不厚道了,这鸡蛋都炒煳了还端出来卖。
“什么啊,”我同桌一挑眉,“连我同桌我都跟她叫美女,你们自然都是美女。”
把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放,我不吃了,吃不下去了。
冷晨阳掩着嘴巴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安晓,你流鼻血了!”
我一低头一抹鼻子,果然触目惊心。
能不流鼻血吗,火大成这样了。
104.
我迅速地拿过一包纸巾往餐厅洗手间跑,一边跑还不忘回头嘱咐他们。
“你们先回教室,我等下上个厕所就回。”
隐隐约约地听到身后我同桌说什么了,我没听清。脑壳嗡嗡地响,我抽出纸巾堵着鼻子,大脑一片空白。
我没流过鼻血,也没怎么见过这么触目惊心的场面。看着鲜血还是滴答滴答地从鼻孔往外流,我有些难过得想哭,我觉得自己大约是快要死了。
这样想着,眼眶真有些胀得慌,我吸了吸鼻子,却不承想把鼻血一起吸进口腔了。冷晨阳进来的时候,我刚好喷出一口鲜血。
我应该告诉她,那是鼻血。
冷晨阳吓坏了,帮我抽纸巾的时候语调都是抖的。
她说:“安晓你哪里不舒服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啊?”
我一听她说让我去医院更害怕了,眼眶更红了,鼻子吸得更剧烈了,再然后又被呛住了,咳嗽了几声又是吐出一口血水,看着冷晨阳声泪俱下。
“你说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了啊?”
冷晨阳愣了愣,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又愣了愣,继而忽地就扯着嘴角,大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说实话挺疼的。
“白痴!你吓死我了!”
我抹了一把眼泪:“可是我真觉得自己要死了。”
“别胡说了!”
冷晨阳白了我一眼,又抽出几张纸巾给我擦脸上的血迹,一点一点地,很仔细,也很认真。
鼻血来得快去得也快,也忽地,它就不流了。
“回家吃些祛火的药就好了。”冷晨阳将那些擦鼻血的纸一张张从地上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如果不放心的话,跟你父母去医院看看,反正依我的经验你是上火,爱信不信。”
“你什么经验啊?”
“别啰唆了,”冷晨阳拉着我往外走,“就快午自习了,都要迟到了。”
“那,周倩他们呢?”
“走了啊,”冷晨阳拽着我语速飞快,“不然留在这里看你丢人啊。”
我这才整理通透,原来我抓着纸巾往厕所跑的时候,我同桌说的是“那同桌我们可先走了啊”。
再正常不过的反应和回答,也是我期许的结果,可不知道为什么,胸腔里火烧火燎的。
我犯了这个时期所有女生的矫情症。
就跟当初冷晨阳跟我争苏越旁边座位时的情形一样,我以为就算我心理上再不想坐在苏越身边,苏越也会因着儿时那点情分选我;我以为就算我再怎么声嘶力竭地让我同桌和周家姐妹花回教室,我同桌也会为了我们先前那一些些可圈可点的同桌之情留下。
怎么可能呢?
说到底,这些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不足挂齿的情义。
105.
午自习到底还是迟到了。
冷晨阳非要拽着我去医务室,还说不然上课的时候再流鼻血她不会管我的。我心说: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想管我的人绕地球三圈了,谁稀罕你管我。可无奈冷晨阳力气超大,一路直接把我拽进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神医姓夏,看到我和冷晨阳进来,眼皮抬了抬说:“怎么了?”
冷晨阳把我拽到夏神医面前:“她流鼻血了。”
夏神医这才抬起头来:“为什么流鼻血啊?”
我愣了愣,偏过头看了一眼冷晨阳。她也有些怔住,闪着bulingbuling的大眼睛看着夏神医,那表情好像在说:神医你是在逗我吗?
却见那神医仍然一本正经地坐在我们面前,我觉得作为一名大夫就得有这样的定力和气定神闲的心态,当下剧烈地摇头:“我也不知道,就忽然流鼻血了。”
“那就是上火了,你先吃点牛黄解毒丸好了。”
我冲神医一边鞠躬一边忙不迭地答应:“是是是。”
冷晨阳不乐意了,一把将我推到一边:“大夫你倒是看她一眼啊,你看都没看就给她开药……”
“我已经看过了,现在天热,你们这些孩子火气又大……”
从医务室出来,冷晨阳还是气得一个眼大一个眼小,一路上都在跟我叨叨:“早知道我就不带你来医务室了!上次感冒他也给我开牛黄解毒丸,咳嗽也是牛黄解毒丸,这会儿你流鼻血居然还给你开这个!庸医!”
我忙着安慰她:“我就是上火,上面写着了,上火吃这个没错。”
“要是生病都按说明书上说的吃,那还要他们大夫干吗!”
说得也有道理,这么冰雪聪明的姑娘,大家不喜欢她简直天理难容。
“别生气了嘛,大夫也是人啊,他们也有不开心的时候。”
我说完后冷晨阳就不骂夏神医了,转而一脸莫名地看着我。
“你不开心啊?”
洞察力这么好的姑娘,我可不喜欢。
“什么啊,”我摇头,“你一下子流这么多血能有多开心啊?”
“得了吧,我都知道的。”
冷晨阳朝我翻了个白眼,一副洞察世事的欠抽模样。
原本以为就算午自习上课了,只要黄法海没来看着我们,我和冷晨阳也能偷偷地溜进教室,然后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古人早就告诉我们,太美的承诺总是太年轻,我们顺着露天楼梯爬上去的时候,黄法海拄着拐杖倚在教室门口,已经守株待兔很久了。
看到我和冷晨阳上来,黄法海抓着拐杖敲了两声地板。
是“过来”的意思。
我和冷晨阳互相看了一眼,才耷拉着脑袋走过去。
黄法海不说话,抓着拐杖又“嗒、嗒、嗒”地敲了三声。
是“去哪了”的意思。
冷晨阳抢先一步,看着黄法海沉声道:“老师,安晓流鼻血了。”
“是吗?”黄法海这才吭声,又扫了我几眼,“看着挺好的啊。”
“……”
冷晨阳把手中的牛黄解毒丸拿出来,摊到黄法海眼前抿着嘴不说话。
可是我能感受得到弥漫在冷晨阳和黄法海眼睛里的杀气,也能脑补得出他们之间的对话。
老师你瞎呀!看不到我手中的药吗!
我是瘸但我不瞎!流鼻血就可以迟到吗!
天有不测风云,我们有什么办法!
她流鼻血你跟着干吗!
同学出事故了我能袖手旁观吗!
……好吧,你赢了。
算你识相。
106.
黄法海半晌不吭声,算是明白了我们的苦衷。我犹豫着要不要向黄法海做个保证什么的,比如“老师以后我们再也不……”之类的,毕竟在我看来,黄法海是个多么小气的人。可还没等我开口,黄法海自己先叹了口气,又用拐杖敲了三声地板。
“回去吧。”
这一声连带着叹息都好听得如同天籁。
我跟着冷晨阳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黄法海又悄无声息地从我们身后开口。
“流鼻血是上火了,天这么热,多吃些水果比什么药都好。”
我和冷晨阳都没回头。
我想着:法海老师其实也是个不错的人呢。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午休,所以我实在是搞不懂:既然大家都不学习,那黄法海在门口堵我们有什么意思,就为了用拐杖敲那几声地板?有意思吗?
苏越也在睡觉,头偏向一边冲着墙,略长的刘海都能遮上眼睛,也只有在这时候,苏越才能显露出他乖巧的一面。
冷晨阳冲我摊手,她挨着墙,要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得把苏越喊醒。
我赌一百盘西红柿炒鸡蛋,冷晨阳宁愿不午休也不会把苏越喊醒。
幸好还有我,也幸好我没有同桌。
我冲她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座位,示意她坐我那里。
冷晨阳很固执,摇了摇头:“我在你旁边站会儿就行。”
我旁边是有位置,但是没有凳子,我把她拉过来:“你先坐会儿,我去个厕所。”
目测了一下黄法海已经走了,我拍了拍屁股站起来,假装气定神闲地从后门溜出去。
说出来挺矫情的,我这会儿忽然觉得跟冷晨阳很合拍。撇开她抢我座位不说,单凭她今天在餐厅留下来照顾我,陪我去医务室,跟夏神医打口水战,还为了我跟黄法海打静站战——老实说这些事其实单拿出来真的不算什么,可就是这些“不算什么”,别人没有做,冷晨阳做了,那就是“算什么”。
出了教室就是硕大的大太阳。
嚯,这大中午的,我去哪儿歇会儿好呢。
沿着露天楼梯一路往下走,也不知道当初设计育才楼的工程师到底在想些什么,这露天楼梯创意好是好,可光剩创意好了,既不美观也不安全,冬天下雪打滑,夏天下雨还要淋着,两个人打两把伞都不能并排……
抓着栏杆下到二楼,拐弯的时候我差点被我同桌吓死。
我的江湖同桌火烧火燎地一路往上冲,险些撞到我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你去哪儿啊,同桌?”
我一时没转过弯儿来,指了指前面新修的玉砚湖说:“我去散散步……”
我惊异于我同桌的变脸技术,他居然能在我说话的不足十秒钟内,从惊讶到疑惑再到同情……
等等,我同桌这个“同情”的表情我不是很满意。
“同桌,你不会流鼻血,失血过多傻了吧,就数那湖旁边热,你居然还要去那里散步……”
“你管我!”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就又要往下走,刚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看着站在原地发呆的我同桌。
“你要去哪儿啊?”
“我上去找你啊。对啊,”我同桌又一拍脑门,声音响亮得我都替他肉疼,“同桌,我就是上去找你的。”
自从不跟江湖做同桌了,我发现他的智商直线下降,一路骤降到智障水平。
“找我干吗啊?”
“喏,”我同桌随手就将自己手里一个黄色的盒子塞到我手里,“这个给你。”
“什么啊……”
低下头看了看,心里有点酸酸的。
是一盒牛黄解毒丸。
早知道我就不去医务室了。
107.
我同桌以为我在嫌弃他的牛黄解毒丸,忙绷着脸冲我辩解。
“我不是在餐厅说给你去医务室拿药吗,大夫说你这是上火,就给拿了这个……”
时间真的会倒带,我同桌说的是给我去医务室拿药,而不是他要先走。
“哦,”我掩饰性地点点头,“我不是让你们先走吗。”
“我是那么没义气的人吗!”我同桌拍了拍胸口,“咱俩什么关系啊。”
我同桌说这是义气,与任何风月无关,也与任何情爱无关。
我猛地就想到了周琳,也不知道我同桌同周家姐妹花一起从餐厅回来后,他又折去了医务室,周琳会怎么想。
我可不认为周琳会觉得这是我和我同桌之间的义气。
我也不想要这种义气。
乱了,都乱了,剪不断,理还乱。
午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在露天楼梯上,我和我同桌一上一下,原本大大咧咧的气氛,我们却忽然沉默了,沉默到连一个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在放空发呆,所以我也不知道,在这沉默里,我同桌在沉默着什么。
还好有铃声锲而不舍,我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冲我同桌笑笑。
“我可能真的失血过多,有点头疼,我先回去啦。”
“哎,同桌,你到底想好没,要不要转回来啊?”
“再说吧……”
我匆匆地跑回教室,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一紧张,又开始流鼻血了。
冷晨阳跟我从厕所处理完出来就开始念叨我。回教室的时候我们又看到了黄法海,这次人证物证俱在,黄法海甚至还特贴心地问我要不要回家去看看。冷晨阳回他一个倾国倾城的笑容,说:“安晓能坚持上课,这就是状元精神。”
我堵着鼻子,生怕自己一激动鼻血又流出来。
苏越这些日子似乎都不怎么有精神,每天都昏昏沉沉的,一下课就往桌上一倒,不理我就算了,居然连冷晨阳都不怎么理了。冷晨阳很委屈,只能每天转过脸跟我诉苦。
我很忙——转入文科班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我的历史、政治、地理还有很多的东西没有背过。自从代老师不教我们英语以后,再也没有人督促我背单词了。我还想考第一,还想给黄法海当头棒喝。
只不过我这么认真大家却都看不起我。
大课间周倩来找我去便利店买吃的,看我做英语练习的时候就开始嘲笑我。
“每次都考第一还这么认真,是想让大家没有活路吗?”
冷晨阳每次转过头,想要跟我抱怨最近又在长痘痘的时候,我但凡回她一句“等我把这套试卷做完。”,她就开始唠叨说“每天这么努力地学习是没有前途的!”
努力学习到底有没有前途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高二的第一次月考已经迈着轻盈的脚步,屁颠屁颠地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