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苏越心说:你搞什么啊,名字我都在书上写上了,你这会儿给我装什么善良小天使呢!可是事实上,我只是特别有礼貌地回了他一句。
“我要我自己的书。”
苏越一愣,然后又一言不发地将课本换回来。我真的不想理他,眼见着周倩和周琳那对姐妹花不远万里上来找我,我立刻飞奔出去,连个“再见”都没跟苏越说。
周倩大概是看到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了,我刚出教室门就一脸同情地抱了抱我,然后才说:“晓晓,你现在怎么沦落到连个同桌都没有呢?”
“就是。”周琳附和着说,“我听江湖说你跟那个苏越同桌呢。”
“一言难尽,”我冲着这对八卦的姐妹花挥了挥手,“不说了,我得回家做饭了。”
周倩在我身后大喊。
“晓晓,你同桌说让你等他一起回家……”
当时的我脑容量真的不够了,所以在周倩说出“我同桌”这三个字的时候,我还想转过头朝她破口大骂来着。
我想着:周倩,咱俩怎么说也做了一年的前后桌,你这个时候明明知道我已经凄惨得没有同桌了,这会儿还戳我心窝子不是埋汰我吗?
我终归是没有说出来,因为我有自制力。
站在学校门口附近的公交车站旁等公交车的时候,我还在低着头思考。
憋屈,太憋屈了!
不足十七年的人生里,我头一次活得这么憋屈——好好地坐好位子却被人驱赶,班主任“一片好心”地给我弄了一张桌子,让我坐在最后面,还说这是为了显示他的公平,不特殊对待好学生。
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啊。
他黄法海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怎么这么想笑啊。
长得一本正经跟个正人君子似的,怎么做出事来这么闹着玩儿啊。
这厢我心里将我的法海老师翻来覆去地骂了个遍,那厢我的江湖同桌哼哧哼哧地跑来了。
“同桌,你放学走那么快是去干吗?!”
94.
我是背对着我同桌站着的,所以我同桌张着大嘴,大声嚷嚷时我没看到他的表情和神态,但我猜测他那个时候一定是气喘吁吁奔跑着过来,然后假装很生气的样子问我走那么快干吗。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周倩的话,原来她说的同桌是江湖啊。
我没有及时回过头来。
我同桌似乎是不满意我对他这种不理不睬的状态,三步绕到我面前又开始嚷嚷。
“同桌你是聋了吗?!你怎么都不理……”
然后我同桌就沉默了,和我同桌一样,我也沉默了。
因为早在我同桌说我走那么快干吗的时候,我的眼眶就红了,再然后我同桌说我聋了的时候,我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了。
最近可真是脆弱,我冲着我同桌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然后说:“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喜极而泣啊。”
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快速地四下张望了一下,想着:幸亏走读生不多,不然丢人丢大了。
我同桌大概还摸不清状况,踌躇了半天措辞,才讷讷地说了句:“那你也别哭得那么难看啊。”
我当时特想把鼻涕眼泪抹在我同桌雪白的小t恤上。
“同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大概我同桌是真的看出我不开心来了,一咬牙又请我去吃肯德基了。看我情绪稍微稳定下来,他才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有谁欺负我。
我一面啃鸡腿一面含糊地摇头。
“没有,就是太孤独了。”
我不知道当时的我是怎么说出“孤独”这样一个装文艺又有分量的词语来的,以至于在往后的日子里,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个词的含义时,会不可抑制地想起我的江湖同桌。
“那你就回来呗,”我同桌啃着鸡腿一脸的不以为然,“你回来我们还做同桌。”
这么窝心的话真是我的江湖同桌说的,我连手中的鸡腿都啃不下去了——脑袋里好死不死地又浮现出苏越的话,他说安安,你让晨阳坐吧。
青梅竹马的那几年,都不敌我跟我同桌的一年。
这两者自然没有可比性,可是当时的我,就是固执又偏执地将苏越划离了离我心脏最近的那个圆圈,转而将我的江湖同桌拉了进来。
“同桌。”
我放下鸡腿,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同桌,搞得我同桌也一脸严肃地放下手中的汉堡看着我。
“啊?”
“你能不能跟老班说说,我在十五班待上两个月,两次月考之后,我再回四班?”
我同桌默默地拿起汉堡咬了好几口,好半天才下定决心看着我。
“同桌,你不作死能死啊!中考状元也不能把换班当赶集啊!你这么任性,你家人知道吗?!”
“那就是‘不行’的意思了?同桌,我们果然情深缘浅……”
“行了行了,”我同桌一脸烦躁地冲我挥手,“我一会儿回去就给你问!真麻烦,当初让你选理你非不选,现在后悔了吧……”
我白了我同桌一眼,说了声“八婆”,又喜滋滋地啃起鸡腿来。
我想着:果然同桌和老班都是原装的好。
95.
一路乘公交车回家,还有两站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同桌给他爸打着打着电话,忽然偏过头来看我。
“我爸邀请你去我家,你去吗?”
“什么意思?”我有些紧张地看着我同桌,“是不是不能换班啊?老班不会觉得我总出幺蛾子,要批斗我吧。”
我同桌耸了耸肩:“谁知道啊,听天由命呗。”
我说:“那我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
“腿长在你身上,你自己看着办呗。”
彼时公交车距离我家还剩一站,我琢磨着我们老班这会儿喊我去是几个意思,一不留心公交车就过了站。
这可真是天意,人为不了,更不容违背。
我冲我同桌一摊手:“同桌,到时候老班要揍人你可得护着我。”
我同桌冲我翻了个白眼。
“瞅瞅你那怂样儿。”
我从小到大没怎么去过同学家里,更别提是异性同学家,只有苏越是个例外。那个时候老安没时间管我,苏越的父亲也没有时间理他,我和苏越两个人本着自力更生的原则相互扶持,我常常去苏越家里写作业吃零食,苏越常常来我家吃饭,直到后来再无往来。
这是我时隔两年之后,再次去一个异性同学的家里,不是苏越的家,是我同桌的家。
直到我踩在了我同桌家客厅的地板上,我还是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微妙。
我同桌进门后咋咋呼呼地让他妈准备饭菜,还让他爸出来接待我,搞得滑稽又隆重,我的紧张感也在同时消除了那么三分。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同桌在他们家里,是多么受宠的一个小霸王。
就算他妈在学校里是严苛不爱笑的英语老师,就算他爸在学校是古板刻薄的数学老师,可在我同桌眼里,他们就只是纯粹的宠爱自己的爸妈。他可以大吵大闹、咋咋呼呼地喊自己饿了,也可以忽视自己快一米九的个头冲他们撒娇,只为满足自己一个小小的心愿。
真好。
我同桌的妈妈从厨房走出来端出一碟水果放在我跟前,笑吟吟地看着我。
“跟我们家江湖做同桌,你受委屈了啊。”
我同桌在旁边嗷一嗓子:“妈,你怎么说话呢,我跟我同桌相处可愉快了。”
瞥到我同桌略带凶狠的目光,又冲我皱了皱眉,我知道我同桌的心理活动,他在告诉我:快说我们相处得愉快。
我只得讪笑着摆手,说:“阿姨没有,江湖挺好的。”
我同桌一摊手:“看吧,当事人都这么说了。”
暗暗地瞥一眼我们老班,我发现老班坐沙发的时候特像扎马步。我瞥了好几眼,终于确定他的屁股确实是跟沙发上挨着的,可是如果他的表情再表现得舒缓一下就好了。
我觉得我得找个话题——虽然我是被老班邀请来的,可我一没带礼物,二没留在老班的班级继续学理,如果再继续没脸没皮地吃第三块西瓜是不是不太好?
“老师,您找我?”
除了这个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毕竟我是那么一个在家长和老师面前木讷的、不善言辞的人。
“嗯,”老班点头,“听江湖说你又想转回来?”
老班的表情太凝重了,太一本正经,也太严肃了,再这么下去我会被吓哭的。
我偏过头一脸苦逼地看着我同桌,心说:同桌咱俩心意相通,你倒是插科打诨一下,让气氛活跃活跃,我也不至于这么尴尬啊。
还是我同桌懂我,能够看出我的眼睛里传达的深意。
“同桌,你眼里有什么东西吗?干吗冲我挤眉弄眼的。”
“我就是随口一说……”
指望不上我同桌了,我只得做出抵死不承认的可怜状态……
好想早点回家……
“这个怎么能随便说说呢!”老班急了,也不坐着扎马步了,干脆站起来,“学校又不是你们家开的,还能你想转哪里就转哪里?”
说实话,我被吓坏了。
我同桌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幽幽地看着我们,道:“坐下好好说嘛,那么凶干吗,看把我同桌吓的。”
“就是!”我同桌他妈又从厨房冒出来,“你把人家孩子喊来,现在又凶人家!”
老班又重新坐回沙发上:“我的意思是如果她真想转回来,我就去跟主任和校长说说……”
96.
我同桌一家人友善可爱得让我想哭。
我特想冲我们老班九十度鞠躬,和法海老师冲我们鞠躬的度数一样的。可鞠躬之前我务必要提醒我们老班,我还不能就这么快转回去。
我说:“老师,我能不能在十五班待上两个月,考两次月考再回去?”
我们老班一愣,看着我:“你说啥?”
我又说:“我想在十五班待两个月再回来。”
老班跷起二郎腿:“你还是别转了。”
我不敢说了,我就是再蠢也能感受到围绕在老班身边的低气压。于是,我只得点了点头,一脸不开心地看着我们老班,说:“哦。”
老班愣了愣,我同桌却在一旁笑喷了。
“你俩的对话也太有意思了吧!”
有意思吗?我可不那么觉得,我都紧张得出了一身汗了。
“为什么?”
老班言简意赅,但是问题我大致明白,可我不能跟我们老班说——我怕他说我小肚鸡肠,宰相肚里不能划船。
我是个顶小气也顶记仇的小人,分到十五班的第一天,先是苏越坐在我旁边,后来又是苏越为了冷晨阳让我换座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黄法海居然还在一旁看热闹,宣扬自己民主,专门找人搬了张桌子放在最后面,让我享尽了“特殊照顾”。
黄法海说他班级里的学生不分好坏,全部一视同仁,我就是要让他后悔自己曾经的一视同仁。
两次月考成绩足以说明问题,如果我还维持着年级第一没有变化,如果我在两次年级第一考试之后,挥一挥衣袖转到理科四班,那么黄法海,会怎样?
当然,如果他不重视自己的班级成绩,那也该另当别论。
“十五班的班主任是谁?”
老班一双小眼睛亮亮地闪着精光,我心里却咯噔一下子,想着:老班这么精明的一个人,该不会猜出了什么吧?
顿了顿,我说:“班主任叫黄法海。”
我同桌估计刚喝了一口水,听到我的话,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听到“黄法海”三个字立刻喷了。
“是穿越来抓白素贞的吗?”
老班没理我同桌,他低着头在思考,且表情很认真。
“黄老师比较年轻,教学方面也很有一套,不像我们那么刻板,课堂气氛也很好,你应该会喜欢他。”
我摇头:“老师,我不喜欢法海老师。”
“可是你也不能因为不喜欢一个老师就放弃自己喜欢的文科。”
“爸你说什么呢!”我同桌嚯地站起来,“我同桌不就是想重新转回来嘛,你就说让不让她转吧。”
“怎么跟你爸说话呢!”我同桌他妈又系着围裙出来了,“你爸这不是为安晓好吗,你坐在旁边别多嘴。”
“行了行了,你们甭说了。”我同桌甩了甩自己的小平头,又转过头看着我,“同桌,我送你回去吧。”
还没等我同意,他自己就率先往外走了,开门的时候转过头看我没动,又不耐烦地催我:“你倒是走不走啊?”
走。
当然走。
我麻溜儿果断地走。
快速地冲我们老班和老班夫人一鞠躬,我说:“老师那我先走了。”转身窜得比兔子都快。
身后是老班夫人的挽留声。
“我都给你们做着饭了。”
97.
“同桌,你别听他们的,你自己想转就转,不想转就别转。从文转理或者由理转文都是可以的,只要家长来学校签字就好,我爸是吓唬你呢。”
“谁说的?”
“我说的!”我同桌挑眉,“学校就这么规定的,你爱信不信!”
“我怎么……”
“你不信也得信!”
“……”
在站牌前等公交车的短暂时间里,我同桌又和我斗起嘴来。我知道他是怕我心情不好跟我闹着玩儿,可是他这缓解心情的方式更是让我烦躁。索性是公交车来了,我连声“再见”都没说就直接上车了。现在想来,我那个时候真是太不礼貌了。
没有抢到座位,心情更是不爽,我闭着眼睛抱着栏杆站了两站路,忽然觉得身后有谁在扯我的袖子。
小偷!
这是我当时的第一反应。
我当时真的特想哭来着,我没钱又没权的,连小偷都来欺负我,有本事去偷苏越偷冷晨阳偷黄法海的去啊!快速地转过身,我还想着抓小偷一个现形,可结果我同桌又一嗓子把我号蒙了。
“同桌,我捅你胳膊你怎么不理我呢?”
乱,有点乱,让我先理理。
一七得七,二八十六,三八妇女节……
“你怎么也跟着上车了?”
“谁让你不理我的!”
“那你就跟来啊!”我干脆把他推到公交车后门,“快,下一站下车!”
“知道啦。”我同桌白了我一眼,“我就是去下一站的便利店打个酱油,我妈炒菜没酱油了。”
“德行。”
看了看我同桌傲娇的脸,我又忽地笑了。
人生得一傲娇同桌,夫复何求。
下一站到站,公交车缓缓停下,我盯着我同桌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下了车,然后车门关上,他快速地转过身冲我大力地挥手,一边挥一边龇着两排牙冲我笑。
我在公交车内默默地冲外面那人挥手——我和我同桌,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挥手告别的情景,像极了离别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