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黄法海

89.

高一生活快结束的时候,全校的高一学生开始了浩浩荡荡的分班行动。十五班在四楼,这就意味着我要带着我在四班的所有家当爬整整三层楼。搬家前我出去查看了一下地形,质地简朴的露天楼梯瞬间让我有种想要留在理科四班的冲动。

我同桌很仗义地替我忙前忙后打下手。我的参考资料多,尤其是那些“×年模拟,×年高考”,一本书足有两斤重,我同桌一边搬一边抱怨:“学习都那么好了,还要买那么多参考书!”

我白了他一眼:“爱搬不搬。”

我的江湖同桌一咬牙。

“搬,当然搬,同桌我们情深缘浅,只能来世再做同桌!”

“别贫了,”我踹了他一脚,“快走,挡路了!”

只能容两个人并排站着的露天楼梯,这会儿因为换班的原因被挤得水泄不通,我跟在抱着一摞书的我同桌身后,听到他咋咋呼呼地朝四面八方喊:“让开!让开!”

我觉得有些丢人,拽了拽他的袖子。

“别吵吵了成吗?丢人都丢到文科班去了。”

“你懂个屁啊!”我同桌白了我一眼,“现在我帮你搬书去教室,我还这么死心塌地地帮你咋咋呼呼的,你们班里的人看到了肯定就觉得咱俩的关系铁,肯定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我其实很想骂我同桌神经病的,可心里却一阵阵泛酸。

以后同桌的对象就会换成另外一个人,我同桌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随便揽着个人神神道道地说我同桌怎样怎样,“同桌”这个词到底不是彼此的专属。

我们曾同桌,想到就心酸。

我同桌似乎也有些伤感,停下来的时候我没注意,额头华丽丽地撞到了他的背上,我同桌就开始伤感地大笑起来。

笑够了,我同桌忽然一本正经起来。

“安安啊,以后不喊‘同桌’我也可以喊你安安啊。”

我同桌喊我名字的声音很好听,我琢磨着要不要也喊他“江江”或者“湖湖”之类的礼尚往来一下,可下一秒,我同桌就重新搬起书往前走,边走边自言自语。

“安安很好听啊,好像小狗的名字啊。”

我同桌要是有一天不损我,我就真的该歌唱祖国了。

来来回回地搬东西的时候,会遇到很多熟人,比如在军训之初,就对我同桌表现除了极大好感的周琳。

我看到周琳抱着一摞书也往楼上走,再看我同桌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有些尴尬,倒是周琳冲我笑笑。

“晓晓,你分到几班了?”

“十五班,”我也冲她笑笑,又问她,“你不是在三楼吗?”

周琳被分到了十二班,终究没有如愿地和我同桌一班,说起来还真是让人觉得有些伤感。

不断地相遇又错过,大概这才是人生的美妙之处。

“我给周倩搬的。”周琳说着又偏过头看着江湖,“江湖你给晓晓搬完了也帮我妹搬一下吧,她东西还挺重的。”

“我只给我同桌搬。”

我同桌撇撇嘴,我于是眉开眼笑地抬起脚又踹了我同桌一脚。

“哥们儿真够意思!”

看了看一脸尴尬的周琳,我立刻就后知后觉起来,忙从我同桌手里接过书。

“同桌,你去搬吧,我自己就行了,改天请你吃饭啊。”

“一言为定啊!”我同桌声音分贝高得能唱《我的太阳》,扯着嗓子在我身后喊,“我喜欢吃甜的!”

我坐在十五班的教室里整理书桌,想着自己是不是被江湖诓了,再一抬头,我同桌放大的一张脸就已经出现在我眼前。

我用力地拍了拍胸口,朝天翻了个白眼。

“你来这里干什么?”

“咱俩是同桌嘛,”我同桌撇着嘴,无比委屈的样子,“当然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啊。”

哟,生死同行啊。

“你不是在理科四班吗?”

“我换班不行啊。”

行行行,我有些无力地点点头,这玩笑开得一点都不好笑好吗?他要还这么待下去,人家都以为我旁边已经有同桌了,等他一走,我就真的孤家寡人了,果然江湖骗子。

“让开。”

安静清冷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我知道这两个字是冲我同桌说的,可我还是下意识地僵直了身体一动不动。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为什么又偏偏是苏越呢?

90.

“嘿,哥们儿,”我同桌忽然龇着大牙笑了,“是你啊,你还学文吗?”

这会儿苏越倒不是面无表情了,扬着嘴角淡淡地笑,然后又将肩上的包放在桌子上,说:“哦。”

“别介啊。”我同桌迅速地将苏越放在桌子上的包抱在自己怀里,一副“为他好”的样子看着他,“我跟你说哥们儿,你没跟安晓同过桌你不知道,安晓特烦,真的,还事儿事儿的,小心眼儿,你要是跟她同桌得烦死你!”

我打心眼儿里不想跟苏越同桌,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同桌说什么我就是什么,再说什么叫“特烦”啊,谁“事儿事儿”的了?

我还没开口解救自己,倒是苏越笑了——不是赞同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我无论如何也描述不出来的一种会心的笑。然后,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地道:“她不是事儿事儿的人。”

若是从前的我,肯定会一脸如释重负地捶一捶自己的胸口,一脸深情地看着他,然后再添油加醋地说一声“懂我”。可是现在这种情形,加上我同桌一直在这里挑事儿闹事儿,我觉得自己非得被气闷致死不可。

“她就是!”我同桌似乎是听到苏越的回答很不乐意,“反正你跟她做同桌你会倒霉的。”

“死开!”

我随手拿起一本书,朝他肩膀拍了一下。

“看了吧,”我同桌冲苏越一摊手,“她还特暴力。”

苏越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又看着我同桌:“快开班会了,你回你的教室吧。”

“不回不回不回,”我同桌居然像小孩子撒娇一样,后来干脆就用双手捂住耳朵,说,“不回,我就不回。”

我有些哭笑不得,看着苏越,小声地道:“要不,你坐别的位子吧。”

“就是!”我同桌立刻来精神了,“你干吗非得坐我这儿!”

苏越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着我同桌:“这本来就是我的班级,是我的位子,还有,现在别的位子已经坐满了。”

我和我同桌同时向四周环顾了一圈,然后又默默地互相看了一眼——缘分这种东西果然妙不可言。

“哥们儿,你跟安晓是初中同学,”我同桌忽然站起来,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拍了拍苏越的肩膀,“看来你们还挺熟的,那我就放心了。”

说着,我同桌头也不回地就往教室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忽然转过脸,嘻嘻哈哈地冲我们笑:“同桌,你要是待不下去了,就回我们班啊。”

我愣了愣,一本正经地冲我同桌点了点头,又咧着大嘴笑,也不知道被我同桌看了去,会不会嘲笑我笑得心酸。

苏越一声不吭地在我身边坐下,然后从书桌里翻了好久。直到新班主任顶着门框进来,苏越才有些别扭地将手从书桌里拿出来。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就看到自己眼前有什么东西呈抛物线形状飞过来。

却是一包清风纸巾,目测没有拆过。

我拿起那包纸巾愣了愣,然后偏过脸问他:“干吗?”

“桌子没擦,很脏。”

我习惯两条胳膊都压在桌子上,所以苏越说完之后,我绿着脸,抬起胳膊,果然两只手臂都黑乎乎的,赶紧抽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擦起桌子。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偏过脸的时候,我竟然看到苏越在笑,抿着嘴角,笑得很抽。

神经病!

再抬起头看黑板时,我也禁不住和苏越一样笑抽了。

91.

我以前常见十五班的班主任,姓黄,起了一个特洋气的名字,叫黄法海。也兴许是黄妈妈生他的那年,正好赶上《白蛇传》翻来覆去地播,他妈觉得这名儿还不错,很符合自己儿子的气质,再加上觉得一条蛇和一个人的不伦之恋实在是太天理难容了,一拍板就把自己儿子的名字给定了,谁承想自己做的这个决定一下子就被传唱万年了。

黄法海是我迄今为止见过长得最高的男性,真的,比我一八七的同桌都高,听同学说黄法海足有一米九三,高鼻梁大眼睛,眉毛很浓,五官立体得让我想哭。可是那么立体的五官放到黄法海的一张小脸上,却怎么看怎么有种憨厚的错觉。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有神,两只眼睛里像藏着小星星,一闪一闪地放光。

很单纯,也很憨厚。

可是这么单纯憨厚的人,分班之后的第一次班会,却是拄着拐来的。

黄法海顶着门梁拄着拐一颤一颤地进来后,教室立刻鸦雀无声了。你可以想象一个快两米的大男人拄着拐走进来,但是你绝对想象不到这个快两米的大男人拄着拐进来的同时,还冲着我们九十度鞠躬,而在鞠躬的同时,又险些把自己绊倒了。

我想着幸亏法海老师操作拐杖熟练,不然后半辈子真的很令人担忧啊。

“大家好,我叫黄法海,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这是法海老师鞠躬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长得很高,那是因为我希望大家的成绩也高,这是我未来对你们的期望。”

这是法海老师说的第二句话,不愧是教语文的,确实是很符合语文教师的气质——除了身高和长相外,确实全部都符合。

“知道法海老师为什么要拄拐吗?”

苏越忽然凑到我耳边悄悄地说。

老实说我身体有些发僵,苏越这么刻意地没话找话跟我聊天,确实是有些为难他,我于是偏过脸很认真地问苏越:“为什么?”

苏越于是笑,然后一脸神秘地道:“两个月前法海老师在操场散步,因为腿太长,走着走着,就把自己绊倒了……”

正式成为法海老师弟子的第一天,法海老师郑重地给我们九十度鞠躬的第一天,我把苏越郑重其事地给我讲的法海老师拄拐的理由当成了一个笑话,直笑得肚子痛流出了眼泪。

苏越大概是觉得我笑得太过丧心病狂了,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跟我保持了一定距离后,才悄声说:“别笑了,法海老师看你呢。”

怎么不早说!

我也只是在心里怒气冲冲了一把,面对着苏越,我又着实生不起气来,或者是不愿跟他生气。早就没有关系的两个人,再说些气话又有什么意思呢?

法海老师的班会总结用“希望大家共同进步”这句话结尾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个事儿来——冷晨阳明明和我一个班,我却到现在都没看到那人的影子。

乖乖,想来就来,说不来就不来,这么炫酷的人还不出名简直天理难容。

最后一节自习课,法海老师和大多数班主任的做法一样,让我们互相交流感情,就自己一个人拄着拐出去了。我低着头转自己手里的笔,想着这会儿没有我同桌和周倩那两个话痨,我该如何开口向我的前后桌问好。

还没等我想出来,教室的门就又开了。

如我第一次见到冷晨阳一样,她迈着优雅的步子,穿着时尚的t恤,脸上的表情一半淡然又一半骄傲,优雅得让我不觉落泪。

然后我看着她,一步步朝我走过来,走到我和苏越桌前的时候停下。

眼睛看着我,一字一顿。

“安晓,好巧哦。”

“巧,巧,巧。”

“以后我们可要互相多多关照啊。”

“是,是,是。”

“还有,你坐错位子了哦,苏越旁边的位子是我的。”

92.

我一直以为冷晨阳是来跟我寒暄的,可是想不到她只是来跟我抢位子的。

皱了皱眉,我看着冷晨阳,皮笑肉不笑。

我说:“这是我的位子。”

冷晨阳又笑了,不像我笑得那么阴阳怪气的,而是真正地让人看了如沐春风的,我想着这个社会果然是个看脸的时代。

“我先前就跟苏越说好了,我要跟苏越做同桌。”

我于是看着苏越,很认真很认真地,我想着这辈子我再也不会那么努力地想要看清一个人的样子。

我盯着苏越,一字一顿。

“你说,这个位子是谁的?”

教室里吵吵闹闹的,但是我知道,所有人都已经察觉到了我们这里正在剑拔弩张——冷晨阳是个移动焦点,自冷晨阳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大家的视觉中心点都在随着她动来动去,自然也知道处在我们之间的争夺座位大战。

冷晨阳也不甘示弱,看着苏越:“苏越你说,你旁边的位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兴许是被我和冷晨阳同时盯着,苏越有些承受不住,轻咳了一声看着我们。

“你们别争了成吗?坐哪儿不一样啊。”

苏越这是想保持中立的节奏。可是在我看来,就算我和苏越早已经分道扬镳,就算我和他真的已经断绝了关系,真的老死不相往来了,因着我和他那点青梅竹马拿得出手的关系,在他的心里,我和别人的分量,到底也是有差别的。

我绷着脸,看着苏越,说了两个字。

“不成。”

争座位这种事情现在已经上升到尊严问题了——我不是非要涎皮赖脸地坐在苏越身边,事实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够躲苏越远一点——可问题是,决定我留还是走的权利,在苏越的手里。

冷晨阳一句话都没有说,反而笑吟吟地看着苏越,一副“没关系,你选谁都一样”的样子。相较于冷晨阳,我倒显得有些小肚鸡肠了。

我在乎的不是这些,我比任何人都知道,维持着这一点点骄傲的自尊,对我来说,会有多么重要。

法海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看着我们剑拔弩张的样子,忽地就笑了,拿着自己的拐杖敲了敲地面。

“哟,挺热闹的啊,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老师好。”冷晨阳乖巧地向法海老师鞠躬,“安晓不知道苏越旁边是我的位子,现在我们在让苏越选到底想让谁坐在他旁边。”

十五班的教室安静得不像话,冷晨阳清脆软糯的声音分外好听,老师和同学们都喜欢这样乖巧又漂亮的学生,包括我。

“哦?”法海老师似乎来了兴致,“那苏越选了谁?”

“他还没选。”

这次不用冷晨阳回答,周遭的同学就已经叽叽喳喳地说清楚了。

法海老师关键时刻做了一次伟大的后盾,他说:“苏越你尽管选,十五班是一个特民主的班级。你选好了,老师再给另一个人安排座位。”

这么热心肠的老师普天之下绝无二人,苏越一定是感动得无法用法语言来表达,所以才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不,他是懒得看所有人,除了我。

漫长的时间后,我只听到他低沉的略带抱歉的声音。

“安安,你让晨阳坐吧。”

93.

我果然落选了。

周围的同学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起哄似的鼓起掌来。在那一片时高时低的掌声和欢呼声中,我又抬起头,瞅了一眼冷晨阳。她也正在看我,站在我对面睥睨着看我,女王一样。

苏越叫我“安安”,叫冷晨阳“晨阳”,从一开始,我们就处在一个对等的位置上,那些所谓的青梅竹马时光,都是骗人的。

我承认我的自尊心备受打击。我不知道那些参加世界小姐选拔赛最后落选了的美女们当时是什么感受,但是我想着以我这心理素质,别说世界小姐了,恐怕因为这一次落选苏越同桌,以后刮刮乐都不敢买了,怕伤肝。

法海老师专门喊人给我搬来了一张新桌子,坐在苏越的身后,没有同桌。

他说十五班里所有同学都是一视同仁,不分什么状元榜眼,大家的机会都是一样的。

收拾东西的时候,苏越有些抱歉地在我身边将我的书一本本摞起来,然后准备搬到他身后的桌子上,冷晨阳咋咋呼呼地一直没话找话。

她说,安晓我们居然还是同班又前后桌,我们真有缘啊。

她说,安晓以后你和苏越可得多帮帮我,我成绩忽高忽低的。

她说,苏越你倒是帮帮安晓啊,这么多书她什么时候能搬得完啊。

班上的同学也终于目睹了这场闹剧的结束,然后重新投入紧张又刺激的聊天中。闹剧结束后,我愣是憋着委屈一个字都没有说,反正都是自找的。如果真忍不住开口的话,我怕我会抡起拳头揍冷晨阳和苏越。

放学铃声响起后,冷晨阳从苏越身后出来,纤细的背蹭到我的桌子上,放在桌子边上的一摞书就华丽丽地从桌子上摔下去了。冷晨阳一脸抱歉地蹲下去捡,苏越却忽然站起来挡住她。

“你回家吧,我捡。”

冷晨阳点了点头,看着我说“对不起啊安晓”就离开了,苏越一声不吭地弯腰帮我捡书。

我想着我要是古代皇帝的话,一定要把这对狗男女拖出去车裂,以莫须有的罪名。

教室的地板也不知道被哪个混蛋洒了水,新发的课本全部无一幸免。

苏越一声不吭地拿出纸巾一本接一本仔仔细细地擦,然后又一本一本放在自己的书桌上,转而把自己桌子上的课本放回我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