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形状

“叫安晓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需要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和我们老班谈一谈。

抹了两把眼泪挥手告别冷晨阳和我同桌,然后深呼吸了良久我才折回来,冲着我们老班笑得那叫一个倍儿爽。

我猜我们老班肯定觉得我笑得如沐春风,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坐下,说话的时候都阴阳怪气,别又用心。

“这么快就来了啊。”

我皱了皱眉,特真诚地跟我们老班说了句:“老师,您找我什么事儿?”

“我看到文理分科那张表格了,你选了文科。”

“嗯,”我点头,“您让我自己考虑自己选的。”

“我是让你考虑选理科……”

“可是我考虑好了不选理科……”

“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

“可是表格我都填好了……”

“这个没关系。”

老班任性得让我想哭。和老班毫无营养的对话结束之后,我揣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准备回教室。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还没等我抓着门框,老班的声音又从我身后响起了。

“昨天下午江湖没有上课吧。”

我一愣,转过头看着我们老班:“……好像是的。”我想了想又忽然觉得不对劲,昨天听同学说老班和我同桌在办公室争吵,难道我同桌犯了什么事儿?

早恋?见网友?还是夜不归宿?

我特小心地看着老班,心里的紧张比昨天晚上见到那人时还要膨胀。

我说:“老师,我同桌他怎么了?”

“没事,”我们老班朝我挥手,“他也要报文科。”

“……”

“我没同意。”

84.

说实话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老班留我在理科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说全由我决定,可他到底也有私心,说到底老师和学生也是互惠互利的,班级里多留几个好学生自然对班主任也有利。可是我们老班一说我同桌跟他吵架的原因是自己也想选文科,这就让我心肝肺疼得厉害。

也不知道我那糟心的同桌到底有没有心,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很困扰。

这不过一年同桌的缘分,也不至于这么不离不弃吧。

从办公室出来到走到教室那一条长长的楼道,我真的特想矫情地为自己写首诗,歌颂一下我受人爱戴的前半生。

我不就是想选个文科吗?

我招谁惹谁了?

冷晨阳从楼梯口拐下来堵住我。

“你是不是又改了?你要学文还是理?”

“没改。”略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看着冷晨阳指了指楼梯,“你去哪儿了?”

“……厕所。”

我很诧异,很认真地看着她。

“我们一楼也有厕所。”

冷晨阳的表情有些发窘,即便如此,她依然扬着脖子,如一只真正的白天鹅般优雅地从我身边走过,然后说了一句“你管我”。

这才是品种纯正的白天鹅,并且绝不可能是丑小鸭变的。

我于是又抬头瞅了瞅楼梯,在我们教室正上方的第四楼,是苏越所在的十五班。我禁不住再次猜测了一下冷晨阳和苏越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和纠葛,确实无果后才摇了摇头进了教室。

冷晨阳不是第一次跑到四楼去上厕所,我看到过很多次,她匆匆地跑上四楼,故意在十五班面前放慢脚步,不疾不徐地走过,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朝十五班的教室瞥一眼,只为看一眼坐在窗户旁边的苏越。

更多的时候,冷晨阳固执得让人心疼。

心情复杂地走到座位旁,我同桌却好像没看到我一样,低着头念念叨叨地居然是在看政治课本。我愣了愣,然后戳了戳我同桌的肩膀。

“同桌,让让,我进去。”

我同桌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屁股,凳子往前一挪,看都不看我一眼。

德行。

我也不理她,凳子往前一拉,一屁股坐下就又趴在座位上。直到上课铃响后我才抬起头来,我同桌却趴在政治课本上睡着了。

就知道他不是学文科的料。

我其实特想嘲笑他来着,可看到他睡着的样子,忽然就想到了很久之前他午睡的时候喊我的名字,他说同桌你得选理科啊,我就瞬间哀伤了。我同桌却猛地睁开眼睛,明亮的、单纯的、却心事重重的眼睛。

我被吓了一大跳,慌忙撇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不是睡着了嘛。”

我同桌沉默了足足有三分钟,才转过脸一本正经地看着我,特真诚地说了句:“同桌,我真不是学文科的料,你一路走好。”

我想我同桌这一定是痛定思痛下的决定,我们文理科的选择一定已成定局了。

我忽然就愈加伤感起来——雌性真是个奇怪的群体。

85.

没过几天,育才楼一楼的公告栏上就一左一右贴出了高一年级的分班明细,除了确定每位同学的选择是否正确以外,学校还颇为细心地把我们要去的班级也写了出来,左边栏依然是大片大片的文,右边栏是大片大片的理。周倩拉着我从侧面挤进人群,然后一个个地找自己的名字。

我瞥一眼右边栏,第一行就是我同桌的名字,我同桌还是分在老班的班级没有动。我快速扫了一眼理科栏,却怎么也没有找到“苏越”这样的字眼,不死心地又细细看了一遍——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魔怔了,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去看他的名字,直到周倩忽然揪着我的胳膊。

“晓晓,我们不在一个班!你是十五班!我是十六班!”

我立刻偏过头准备制止周倩的大呼小叫,视线偏过头的时候,却定格在文科栏第一栏“苏越”的名字上。

苏越、文科。

两个名词之间衔接的动词是“选择”。

可是我一直以为,这两个名词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天啊!”又是周倩的惊呼,“晓晓,冷晨阳和苏越是一班,苏越一定是为了冷晨阳才选择了文科。”

我重新回过神来,看着周倩笑:“周琳呢,她被分到了几班?”

周倩眼皮一耷拉,立刻没精神了。

“她在十二班,没跟你同桌分到一起……”

我点了点头,又扫了一眼左边栏,才跟着周倩从人群里挤出来。

高一年级一共十六个班,十四个理科班,两个文科班,周琳想要跟我同桌分在一班的概率非常小,可相反,我被分到十五班的概率占了百分之五十。

快走回教室的时候,周倩忽然一拍脑门,大吼一声“哎呀”,转过身就要往回跑,还好我胳膊长,一把把她扯回来埋怨她:“都快上课了,你往回跑干什么啊?”

“我忘了你是分到哪个班了!”

有周倩这种饭友我真的觉得自己三生有幸,尽管这“幸”有时候太冲击了。文科班一共就两个班,我跟周倩不同班,那周倩知道自己在哪个班,自然就知道我在哪个班——有时候,我真替她的智商着急。

“快得了吧,”我拉着她又白了她一眼,“我在十五班,你在十六班”。

“哦哦。”周倩又是一拍脑门,“快进去,都上课了。”

刚回到座位上,周倩又是忽然转过头冲我拍桌子。

“晓晓!你和苏越同班!”

声音大到绕梁三日。

我同桌大概也是出去看公告栏来着,我们刚回到位置,他也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同桌,你居然跟苏越分到了一个班!”

86.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分班结果下来的关系,从早上到下午我一直都没有听进课。下午最后两节自习课,前面的周倩在纠结自己为什么没有跟我分到一班,我同桌在抄英语课文——他今天背课文没有背过,代老师罚他抄三遍英语课文。

夏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偶尔透过窗户往外看,已经可以看到穿着t恤的男生在打篮球,爱美的女生已经快速地换上了长裙。

夏天真是个离别的季节,我不喜欢夏天。

我单手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回过神来就干脆侧着脸看我同桌奋笔疾书。情绪高度集中的时候,我同桌习惯皱着眉头,抿着嘴巴,偶尔五官会缩成小小的一团。即便这样,他却仍然丧心病狂地好看。

比我同桌的脸更好看的,是他的手。

指豆饱满,手指白且细长,像极了剥了皮的大葱。我想我同桌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整天干粗活累活的人,是不会长这么一双好看的手的。

“好看吗?”

正当我出神的时候,我同桌头也不抬地来了句话。

我点头,“好看得无法无天。”

我同桌头也不抬,“算你有眼光!”

搁在平常,就我同桌这态度,我早就十倍八倍地噎回去了。可今天我看着我同桌傲娇的侧脸,忽然就想让他就这么一直傲娇下去,想着以后我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和我这么投缘的同桌了。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看着我同桌的侧脸,“同桌。”

“啊?”

仍然没有抬头。

“商量个事儿呗。”

“说啊。”

“你回家再抄呗。”

我同桌怒了。

“我没有时间跟你聊天!我在抄课文!三遍呢!”

怒就怒,谁怕谁!我也一拍桌子,站起来冲我同桌嚷嚷:“放学铃都敲烂了你到底走不走?!你不走我走!让让!”

87.

回去的路上,我又在老安花店那一站下了车,抬头看到“莫失莫忘”四个字,总觉得这四个字骚气得让我心肝肺疼。

推开玻璃门进去的时候,老安正弯着腰搬花盆。花店生意越来越好,老安除了卖鲜花、绢花之外,还卖起了鱼缸和花盆。虽然这两种物件没有特别大的联系,但是老安说养鱼和种花都是培养生活情致的,它们在本质上是一样样的。

我不晓得它们的本质,但是我知道它们的作用都是为了让老安赚钱而存在的。

老安一抬头扫射到了我,扶着自己的老腰站起来指使我。

“哦。”

我乖乖地站起来,挽起校服袖子就蹲下搬花盆,一边搬一边跟老安唠嗑。

“我们不是文理分班吗,今儿学校贴出名单来了,我被分到了文科班十五班。”

老安扶着腰点头:“那挺好。不过说真的,以后再见你们那个班主任还真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对你也很好……”

我禁不住在心里吐槽,想着:你到底见过我们班主任几次?我们班主任再矮,再有事没事地在公共场合提裤腰带,他也算是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那种人岂是你一个小商人说见就见的!

“晓晓啊,你聪明又肯努力,以后肯定是考北大清华的料,现在多吃一点苦,将来肯定能过好日子。”老安干脆坐在椅子上,顿了顿又摇摇头,“不不,以你的聪明,就算以后学习不好也会过上好日子,但不管怎么说也还是得努力……”

老安最近抽风,教导主任模式火速开启。

我说:“老安你最近是不是又什么心事,你跟我说说。”

老安愣了愣,又摇了摇头,说:“没有啊。”

我说:“肯定有。”

老安又摇头,说:“就是没有。”

我于是摊手:“那好吧,你自己在这儿忙吧,我回家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安在我身后喊住我。

“晓晓,她是真的想你才回来的。”

我背对着老安点头,说:“哦。”

那个人只在家里待了两天就离开了,可是我还是不敢一个人回家。每天放了学我都来找老安,总是希冀着老安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说她再也不会来了。

可是我还是很害怕,生怕玄关处再出现一双女士高跟鞋,也生怕她会再忽然出现,然后看着我哭得泪流满面。

从花店出来走了两步,还没走出五米远,我又腾腾腾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看着老安。

“我和苏越被分到了一班。”

老安抬头:“啊?”

“苏越也选了文科,我们俩是一个班。”

“哦,那挺好,苏越成绩也好。”

我对老安这种波澜不惊的态度很不满意,我说:“他们有阴谋!”

老安乐了,大牙一龇:“什么阴谋?”

我托着腮,不禁陷入了沉思。

苏越处心积虑地问我选文选理,最后选择了自己并不擅长的文科;那个人也忽然悄无声息地回来,还使用亲情战术让我和老安卸下防备;不仅如此,更可疑的是,苏盛元居然还给我们家送了那么多东西,尤其是还颇有心机地讨好我,给我送了进口糖果——我不得不怀疑这些人的居心。

我觉得自己虽然不能做柯南,至少有做毛利小五郎的天分。

老安白了我一眼。

“你快回家学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想着老安活得可真是单纯,等我高考结束后,有时间的时候一定要给老安上一堂教育课,告诉他人心隔肚皮,他应该多长几个心眼。

88.

可是,不用等我高考结束,我就发现我已经没有教老安多长几个心眼的必要了……因为早在很久之前,我自以为能和老安相依为命的那些年,老安就已经自私地要将我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