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糖

苏越虽然仗着自己是老大的身份冲我耀武扬威过那么一阵子,可使我本本分分、安安心心地在他身边甘于做小弟的另一个原因,是苏越几乎每隔两天都会赏我一把水果糖——跟我平时吃的那种廉价的不一样,苏越说那些糖是他老爸在国外带来的,是进口货。所以,我为了这些进口糖果,一度出卖了自己的尊严很多年。

后来我想了一下,造成我牙口不好的根源应该就是那些进口糖了。

大概是太甜了。

也大概,我不该在我童年的时候透支这么多的甜蜜,以至于到了现在,我才惊觉我人生的后半段只剩了苦涩。

我没有料到在送完我同桌之后,回到家里会看到苏越。

更没有料到的是,和苏越一起来的,还有他的爸爸——那个it公司的老总,苏盛元。

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我维持着在玄关处换鞋的动作没有动,瞥见老安和苏越父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然后又迅速地低下头换拖鞋,右手用力地撑着墙壁,好掩饰住自己发抖的双腿,和不自在的情绪。

老安看到我回来,故意提高声音喊我。

“晓晓,你可回来了,你看谁来了?”

我张了张嘴,又迅速地看了一眼老安,重新埋下头,我说:“哦。”

“是苏叔叔和苏越呢,”老安的声音很大,脸上的表情是夸张的激动和开心,“晓晓,快过来,你看你都好久没有见到他们了吧。”

苏越不说话,倒是苏盛元看着我一脸微笑地点头:“是啊,晓晓都长这么高了,也这么漂亮了。”

老安笑得更大声,那声音里或许只有我才能听出那轻不可闻的颤音,他说:“对呀对呀,晓晓现在又可爱又漂亮,而且中考的时候是状元,这次那个月考成绩,又考了第一呢。这么聪明的孩子,真是太像我了……”

彼时的我仍然呆呆地站在玄关处,拖鞋已经换好了,却因为听到老安和苏盛元的对话,一动都不敢动。

我想说:老安你别说了,真的别说了。

再说我就要哭了。

再说你又要喝酒,你酒品又不好,说不定醉了又会号啕大哭。

你哭的样子真的很难看很难看。

侧过脸,我看到茶几旁摆放的是几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子。在那些盒子中,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刻着各种高端英文字母的水果糖盒子——那些用各种字母组成的英语单词,我忘不掉可也终于不再想要认清它们的深刻含义。

兴许是我对视着水果糖盒子的视线太过灼热,一旁的苏盛元竟然就那么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说:“苏越小时候天天吵着要我给他买这种糖果吃,但是每次买回来都不见他吃,问急了他就赌气不再理我,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晓晓爱吃这个糖。所以这次也特意带了些,希望你还像以前那样喜欢。”

老安在一旁高兴得直拍大腿,动作激烈得我都替他肉疼。

他说:“就是说啊,这孩子小时候就爱吃糖,吃得牙都坏了,现在碰都不敢碰。”然后他动作极缓地转过头,“你说是不是,晓晓?”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我,我看着面无表情的苏越、面带微笑的苏盛元,以及局促地、迫切地想要得到我确切回答的老安。

我动了动嘴,说了句:“是。”

苏盛元仍是笑,苏越也仍是面无表情,然后我看到老安的嘴角一点点垮下来,表情僵硬地再想扯着嘴角笑,都异常难看。

这真是一个笑话。我搞不懂为什么苏越和苏盛元还会来我家,更搞不懂的是,老安为什么还满脸热情地接待他们。那个时候我以为这是大人的尊严,可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从这个时候起,老安就已经在倒数和我分开的时间。

50.

苏越和苏盛元离开我家的时候,老安一反常态地留下了苏盛元带来的东西。苏盛元说要去公司,苏越要回家,老安就笑眯眯地推搡我去楼下送苏越。

我其实特想质问老安,问他到底要怎么样,可是我不敢——我觉得老安现在心里在滴血,情敌相见,这不是相爱相杀的事,而是不共戴天的仇,老安表现得太过大气,这让我不知所措。

一路无语,我跟在苏越身后,从六楼走到一楼,从楼下走到小区门口,又从小区门口走到公交车站,我一直都在盼着他能说句话,类似“你回去吧”“我自己走就行”之类的,可是长大之后的苏越不但很冷,他还很闷。

一直到站在公交车站牌旁等车,苏越仍是屁都不放一个。

我低着头,划拉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每经过一辆公交车都要迅速地抬起头来看一下。可是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又过去了,公交车迟迟不来,我的耐心也快被磨光了。

我仍旧低着头看脚尖,嘴里已经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你自己在这里等吧,我要回去给老安做饭了。”

说着我还略微踌躇了一下,去观察苏越的表情和反应。我早就应该清楚地知道,长大后的苏越再也不是先前那个傲娇的混世小魔王,他早就蜕变得冷血无情,哪里还会有什么表情和反应。

话都已经说出口了,我只得加快倒腾我的两条小短腿,心里想着:越快离开这里越好,不然我迟早会被这座冰山冻死。

“安安。”

还没等我迈出两步,苏越久违的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又从我身后响起来了。我停下脚步,却没有想要转身,苏越也没有再喊我,然后我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从我身后走到我面前。

老实说我都很多年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苏越了。开学典礼的时候虽然也这么近距离地跟他接触过,但那个时候光顾着紧张了,情绪还没有现在这么复杂。

那个时候,我唯一担心的事情就是生怕苏越会站在我面前,一脸忧伤地看着我,然后说:“安安你别闹了。”

苏越最爱说这句话。

即便是我曾经当过他那么长一段时间的小弟,他的口头禅都没有变过。

除了“安安送我回家”,就是“安安别闹了”。

小时候的苏越表情很单调,要么是酷酷地背着小手,嘴巴抿得紧紧的,要么是一脸无奈地看着我。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那双眼睛里除了无奈,竟也夹杂着些许宠溺。

小时候的苏越虽然有些傲娇,可是我不得不承认,除了傲娇之外,他最大的特点是单纯。单纯到喜好单一,性格单一,就连口味也单一得不像话。过生日时不要别人给他唱生日快乐歌,生日最大的愿望是希望世界和平,喜欢弹吉他,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偶尔搞笑,是因为自己经常叨叨要是没有战争就好了。

这是我所认识的儿时的青梅竹马苏越,可是毕竟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久到我们很少碰面很少说话,即便是在同一学校,也尽量装成陌生人,所以我再也不能从他一个动作或者眼神里猜测他下一步的动作了。

51.

攥紧的拳头忽地被面前的人扯开。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苏越一点点,用力却又耐心地将我握紧的右拳头摊平,然后依然抿着嘴角,而下一秒,我的手心里已经多了一大把颜色亮丽的糖果。

也许是糖果太多,也许是我的手太小了,那些糖果竟然有一大半都掉在了地上。我呆呆地看着地上掉落的糖果,然后看着苏越慢慢地在我面前蹲下,伸出手一颗颗将那些糖果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又站起来,像是进行某种交接仪式一样,神圣地堆放在我的手心。

直到我的手心彻底被那些糖果淹没,地上再没有掉落的糖果,也直到,我的右手掌终于僵硬在空气中,苏越才拍了拍手心,弯着嘴角看着我。

左心房忽地有些颤抖。

苏越,拜托你,不要这样。

你继续做你的冰山王子,我也仍旧是那个中考状元,我们再也不要有交集。

这样不好吗?

抬起头的时候,来的恰巧是苏越要坐的那辆公交车,我用剩下的那只手指了指身后的公交车,然后看着苏越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放大,继而他一句话不说,转身就往公交车的方向走。

依旧是不疾不徐,淡然的样子好像比我成熟八十岁。

直到公交车彻底开走了,我才重新攥好拳头,收回右手,低下头看右手心里的那些好看的糖果。

一颗一颗,全部都是我从前爱吃的口味。

可这也只是从前了。

小心地从里面挑出一颗看起来最甜最香的,剥掉糖纸放进嘴里,熟悉得过分的味道,却意外地竟多了些苦涩。

口袋里的手机忽地震动起来。

是我的江湖同桌发来的短信——

同桌我到家啦,不要担心我。

这之后是一个巨大的笑脸,龇着牙大笑的样子和我同桌如出一辙。

我知道我同桌的潜台词。

他在说:同桌别担心,都会过去的。

然后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抬起眼,早已看不到公交车的影子。

苏越,我们不该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本该留在我们身边的那个人,偏偏是因为你爸爸才离开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