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天,班长苏萌就领来课程表贴在墙上,我同桌兴冲冲地挤到前面然后又笑得一脸喜庆地跑回来。
“同桌,第一节课是语文。”
“哦,”我忙着整理刚发的新书,头也不抬地问他,“那第二节呢?”
“呃,你等等,我再去看一下……”
我其实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我同桌对待我的认真态度真真感天动地。
周倩将课程表抄回来,又坐到我同桌的座位上叫苦连天。
“晓晓,我同桌还是没有来啊!我们都还没有联络感情!我也想要同桌啊!”
“去去,”我同桌回来后拍了两下桌子,又拎着周倩的后衣领把她拽出去,“坐自己位置上去,快上课了。”
预备铃打响之后,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哒、哒、哒。
清脆的、利落的,鞋跟踩在地板上的踢踏声。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那短短的半分钟内,原本吵闹的教室竟变得格外安静,全班六十个人目不转睛地瞪着来人走进教室,继而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走到周倩身旁。
或许当时周倩会恼火地想,若走到她身边的是个帅哥,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个画面。
毕竟是假如,成真的概率是百分之零。
坐到周倩身边的,是周倩口中那个很闷的、不爱说话的同桌。杏眼黛眉,唇红齿白,右眼角下还有一颗淡淡的、褐色的泪痣,偏偏那眼睛格外清冷,也格外波澜不惊。
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一般,那人漂亮得让我连生出一丝嫉妒心都觉得是对那人的亵渎。
我的江湖同桌怔忡了老半天,才伸出食指捅了捅周倩的背。
“那啥,你先前不是要跟我换座位吗?咱俩换换呗。”
说着还讨好似的龇起两排大白牙,一脸的谄媚相。
事实证明了一个道理:天下美女人人爱,我的江湖同桌到底也是个凡人。
“德行!”
周倩白了我同桌一眼,继而用我从未听过的无比温柔的声音,冲她第二次见面的同桌道:“我叫周倩,你呢?”
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却忽然偏过来,冲周倩嫣然一笑。
“我叫冷晨阳。”
“一笑倾城”这个成语终于有了实感,我抬头的时候只看到了那人的侧脸,却在她一刹那的微笑之后失了声。
太美了,美到无法无天,人神共愤。
我的江湖同桌在听到那人名字后忽然就眉开眼笑起来。
“你的名字很侠女,我的名字很江湖,咱俩真有缘。”
前面的冷晨阳没理他,我同桌转过脸看着我一脸忧伤。
“同桌,我都为了你错失了跟神仙姐姐同桌的机会,你日后一定要善待我啊。”
语文老师踩着节奏走上讲台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回他一句话。
“善待你大爷。”
“我没有大爷,”我同桌一脸委屈,“我家三代单传,可孤独了呢。”
前面的冷晨阳居然别过脸看着我笑了。
不是冲着我的江湖同桌,而是冲着我。
这让我很是惊奇,只得拿出我生平最温柔的姿态,挤出一个大家闺秀的微笑看着她。
“你好,我叫安晓。”
“我知道。”
那人又笑笑。
29.
老安说我天生就自来熟,还是个人来疯,小的时候陌生人给块糖就抱着人家的大腿不撒手,非要跟人家走,再后来长大了一点,别人鼓个掌,我就能扯着嗓子飙高音唱《青藏高原》。他说我这一辈子只害怕两件东西,老鼠和黑天,可是老安向来粗枝大叶也不善观察,我也不是自来熟到看到谁都能扯着大嘴叫上一声“honeyhoney”。
仙界的人物我向来避之不及。
一个是“冰山王子”苏越,另一个是新晋女神,“神仙姐姐”冷晨阳。
苏越还好,毕竟十五班和四班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可冷晨阳就坐在我同桌的前面,抬头不见低头见。更何况,就算是我努力装作自己一千度近视,即便和冷晨阳打个照面都不打招呼,可也架不住我同桌在跟冷晨阳搭讪时,还要涎皮赖脸地捎上我。
“晨阳,下午放学你跟我和我同桌一起走呗。”
我特别想不通,我同桌明明是那么根正苗红的一个好少年,爱说爱笑又爱闹,为什么轮到和冷晨阳搭讪就非要扯上我?更令我觉得不是滋味的是,就认识了几天,我同桌居然能自来熟到直接省略到冷晨阳的姓,喊她“晨阳”,语调亲密得险些让我把牙都咬碎了。
也虽然,我同桌对我也是自来熟到丧心病狂。
冷晨阳在我们班上出乎意料地很开朗,受人欢迎的程度也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们班的男生女生都爱找她聊天,有事没事的都在下课后凑到她身边听她讲笑话。
现实生活中我再也找不到比冷晨阳更有发展潜力的演员了。
我坐在她的左后方,撑着下巴看她每说一个冷笑话之后,配合地和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最大声也最合时宜。甚至我在一瞬间都有种错觉,原本不食烟火的神仙姐姐下凡之后似乎接地气了很多。
很多时候,我都在埋怨自己眼睛没有近视。
如果我是个近视的话,就不会那么清晰地看到冷晨阳的眼睛,也不会那么清楚地看到她漆黑的眸子里那一片无痕的死寂。
我不喜欢这样的人,不能说是表里不一,只能说是他们的防守心太重,身上的铠甲也披得太多——冷晨阳是这样,苏越也是这样。可跟他们比起来,我同桌要单纯太多,也心无城府太多,他的世界非黑即白。可在这单一的色彩里,他自己会赋予更多的色彩,但这些色彩里,却从来都不会出现黯淡的灰色。
可是在很久之后,久到我都忘记了是什么时候,我的江湖同桌和我坐在外面操场上的人工草坪时,忽地就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看着我,说了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也是欺骗自己从来都没有听到过的话。
他说,同桌,其实你跟冷晨阳、苏越他们是一类人吧。
我跟他们是一类人,这就是我不喜欢他们的原因。
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但是这个事实毕竟是从我同桌嘴里说出来的,我不能违心,更不能不捧我同桌的场。
每次看到他们波澜不惊的眼睛,我就好像会看到别人眼睛里的自己,也会惊觉:原来在旁人眼里,我居然会这么可怜。
原来心心念念想要隐藏自己的心事,居然会那么难。
30.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同桌果然坚定不移地实践起了要和冷晨阳一起回家的承诺,眼睛瞥着前面那人的动作——放学铃声打响后,前面的冷晨阳站起来收拾书包,他也站起来收拾书包,冷晨阳背着书包往外走,我同桌也紧随其后,走到门口的时候才三步一回头地喊我。
“同桌你快点儿!”
语调急切得好像走在前面的冷晨阳随时会变成蝴蝶飞走一样。
周倩听到声音转过脸看我。
“晓晓,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我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回家!”
周倩住校,三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所以每次我们背上小书包回家她都羡慕得不得了。
“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帮我从周记包子铺带一笼小笼包来成吗?”周倩眼巴巴地看着我,“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