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何至远觉得和鱼泡泡一起悠游的画面并不是特别美好,但汤实在美味,他刹住狂奔的想象力,又添多一碗汤,鲜美得几乎把脸埋在汤碗里。
“你还去相亲吗?那张餐厅目录还够不够用?”
“工作忙,不太去了。这张推荐单让公司组织聚餐啊招待客户啊倒是容易了很多,我该替我的同事和客户感谢你。”吃人的嘴软,喝完汤的何至远认真回答路初月的问题,“大概是之前拿出态度积极配合,领导很满意,所以后续有些松懈也没有受到追责。这也是一种策略,叫作虚与委蛇。”
“我嫁不出去自己是知道原因的,但是你这么优秀,为什么会还没有结婚呢?”
“你为什么嫁不出去?”何至远反问。
“说来话长……我今天在活动上遇见前男友了。我问他为什么喜欢上别人,他说我的生活太无趣。”路初月跟何至远解释什么是所谓的网红,以及网络上人气爆棚的网红有哪些,越说越觉得这份工作很无聊,而他们私下的真实生活可能比她描述的或者网友们想象的要无聊更多。比如她这样的美食达人,经常要做的事情是:试过十几种配方才能确定一种蛋糕的配方;试吃到快吐了还要在镜头前显得非常享受;广告客户要求很多,绞尽脑汁植入也还是会被有些带有敌意的网友攻击……社交活动最消耗时间与精力,参加完品牌活动,路初月已经没有心情出门逛街。附近的外卖吃遍之后,她嚼着最无味的水煮蔬菜研究新的菜谱或是新的甜点制作方法。
这才是她今天躲到这里来炖汤的原因吧。何至远觉得有点心疼,又觉得有一点点开心,她在难过的时候会记得找他,像寻找庇护的流浪猫凭感觉寻找依靠。何至远觉得今天的路初月不像逃跑的小老鼠,更像迷路的猫咪。
“我觉得你的生活很有滋味啊,与陌生人分享美好的事物,是有意义的工作。还有,我差点就结婚了。”何至远答,“就差那么一点。”
路初月停了筷子,仿佛在汤里尝到了何至远语气中的苦涩,它像一个不速之客混在不属于盘中食物的味道中,虽稍纵即逝但没有逃过路初月的鼻子:“是她反悔了?”
“不,是上天反悔了。”
她是何至远的学姐,大学毕业后两人一起创立公司。准备婚礼的时候,她在例行体检时得知罹患肺癌。何至远发现自己对癌症一无所知,甚至对世间的一切病痛都所知甚少,道听途说与亲身经历又是如此不同的两件事。他曾以为所有癌症都会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成为满是煎熬的漫长痛苦的过程,但从得到化验结果到弥留,前后不到三个月时间。
但那的确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疑惑和愤怒过后,他被心痛击倒。拔掉电话线,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亮起又暗下。饿了喝自来水,困了在沙发上入睡。有一天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那个思念万分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起床了,你该起床了。”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清晨的微光中废墟一样的客厅,还有挂在角落来不及拿进衣帽间的礼服,明白自己即将到手的幸福生活再也回不来了。接受现实的那瞬间,如一脚踏空坠入无边的虚无。他服从那个声音的呼唤,起床,洗漱更衣,到书房打开电脑,除了已经知道消息的朋友发来的问候和吊唁信,还有一封来自他的导师,问他是否愿意去西海岸的大学教书。他一一给婚礼嘉宾名单上的客人们写邮件,通知他们婚礼取消。然后写信给公司律师,抄送公司高层,他决定出售所有公司股份。所得款项一部分捐献给治疗过她的医院做医学研究基金,另一部分入股现在的健康保险公司。最后一封信写给导师,接受他的推荐。然后头也不回开着车离开了两人为结婚购置的公寓,再也没有回去。
他在一个月时间里从东至西穿越美国,在西海岸的大学为本科生教授应用数学。那是一个人口不多的安静城市,玫瑰花到处盛开。他业余时间最大的爱好是开车寻找无人的海滩。记不清有多少次他向巨浪张开双臂,以为自己会随白色巨浪下看不见的湾流去往不见底的深海,但却一次次被送回岸边。他被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海滩,留在这个世界上。看着教室里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带着期望看向他,何至远努力说服自己,过去终将过去。
某个大雨的傍晚,在沙滩上独自散步的他捡到一只触角折断的维纳斯骨螺,握着这具被大海遗弃的迷路的遗骸,他第一次向烈焰般灼人的悲伤投降,默默无言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承认世界这么大,并不是只有他被遗弃。
决定回国前,何至远去墓地告别。他的航班从烈日灼人的洛杉矶降落在下着大雪的纽约,搭出租车到市区,随身行李不过一只旅行袋和一束在肯尼迪机场买的粉色玫瑰。在这座曾经生活过多年并获得过幸福的城市,他重新成为一个过路人。他让出租车在车道稍等片刻,凭记忆找到墓碑,用双手拂去积雪,告诉她回国的决定,但那句“再见”哽在喉间。起身时擦肩而过的牧师对他说:“maygodbeyourcompanion,youngman.”他向这个白发苍苍的陌生人问出了这些年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why,father,butwhy?”穿黑色长袍的牧师停下脚步,按着他的肩膀答:“someonehastoleavesothatwewhostaybehindlearntovaluelifemore.”
路初月觉得心被锤了一下,她心目中那个会做所有数学题和物理题的、无所不能的何至远,原来也有无法解答的疑问。咖喱有点辣,辣得舌尖发苦。“难过的话,就哭吧。我不看,也不说出去。”何至远反而笑了:“前几天有个人曾对我说,大人了,不可以哭。”
“不,这个人说得不对。大人了,凡事自己做主,想哭就可以哭。”路初月隐约想起那个人好像就是自己,尴尬地转移话题,“啊,还有好吃的。”她起身去厨房拿来肉桂卷,再倒两杯可乐。“我带了一打肉桂卷来,今天早上烤的,本来想给你做早餐,现在吃一个也不错。”
“你的过敏好了吗?”何至远苦笑,“上次真的很吓人。”草莓蛋糕引发的过敏一个礼拜才全部消退,何至远在楼道里都能听见路初月被她妈大声数落。
“这次是真的好了,我开始工作了。”路初月脸红了,“肉桂卷真的能治疗一切伤心。”比起失恋,更让她难过的是因为过敏不能做面包这件事情吧,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松软的肉桂卷,散发着宇宙星云一样的温暖力量。
“我再送你个烤箱,这样你就不用出去买面包,可以看着面包在烤箱里鼓起来!我觉得,烤箱是世界上最让人觉得幸福的电器了。”
吃过晚饭,路初月开车回家,何至远送她到车库后独自回到住处,灯没有关,明亮的灯光让没有什么家具的房间更显空荡。桌上有刚才晚饭留下的饮料,他的那杯已经喝完,而路初月的那一杯可乐依旧是满的,细微的泡沫小心翼翼地从杯底上升,然后无声消散,就像她的心事。
关了灯,他对着窗外灯火辉煌的夜色又想起那个牧师的话:有些人不得不离去,所以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能学会更加珍惜生活。电话响,是那个他已经会背诵的号码。
“我到家了。可是钥匙忘记还你!”
“钥匙放你那里吧,如果你不忙,欢迎随时来给我做饭。”何至远弯一弯嘴角,“毕竟,卖保险很辛苦。”
“好。”
挂电话前何至远突然说:“路初月,你像一只烤箱。”
“哎?什么意思,是说我胖吗?”
何至远叹息:“你的记性真的不太好,这个不能怪抗过敏药。睡吧。”
“嗯,晚安。”
空气里还留着肉桂甜美温暖的香气,带点微微的辣,如壁炉中噼啪作响的明亮火星。他这些年第一次没有那么惧怕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何至远有点庆幸路初月记性不好,否则他的心事再无处躲藏。
他曾以为人生是艰难获得然后轻易失去的过程,体能、视力、梦想、爱的人……但在她看来,人生是一个揉面团做面包看着面包在烤箱里鼓起来然后一口一口吃掉的过程,充满期待的快乐的过程。面包没有了,但因为忙碌、等待和美味而生的快乐感觉会永远留在记忆里。悲伤好像无法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的笑容里有面包暖洋洋的香气。
深夜窗外开始下雨了,春天的雨,雨势绵延。云厚风细,无止无息。这雨水像要把整个城市落成一个长长的渡口,如此,这座繁忙又寂寞的城市里每个仓皇无措的人都能在黎明时分有一段眺望与抵达。生活的难以预料在于,一些人快乐的开始或许要由另一些人以悲伤遗憾的结束来成全。而我们不得不放手、不得不失去的难过,是否也在成全着世界上另一个新故事的开始?
睡意朦胧间,路初月疑惑地想,何至远说自己像烤箱大概是指太容易流露情绪的意思?因为烤箱是最藏不住味道的,肉桂卷还是重磅奶酪,几十米开外顺风势一闻便知。喜形于色,真的不是一个优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