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夕姐,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考虑再三,路初月还是给经纪人回了这样一条微信。

“是杜星和无花果的事吗?你先不要回应,我们商量好应对方法后,公司会以工作为重心发微博作声明。”

“不,我要说的是别的事。”扔在玄关的环保袋里的,是早已在医院拿到的报告,她的过敏源一栏清晰写着:麦麸。一个烘焙达人突然对麦麸过敏,是不是她喜欢的工作也准备要和她说再见了呢?

“我想休息一阵。”

十分钟后,经纪人的回复过来了:“也好,我明白。需要现场参与的活动我都先帮你挡了。如果有优质的客户,要求微博或微信的合作,还是会让你挑选再决定可以吗?图片和视频由团队帮你完成。”

“好,谢谢大家。”

路初月到工作台前,就着窗外的光线一笔一画地把所有她喜欢吃的含麦麸的食物写下来。然后放了满满一浴缸热水,躲在水里,等待溺水般的恐惧替代失恋的无措,将自己淹没。从浴室出来,她五年来第一次关了手机睡觉。醒来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短信和微信,都是妈妈发的。赶紧拨电话过去:“妈,你找我?”

“为什么发你这么多微信都不回?”

“睡觉的时候我把手机关了。”

“你们网红也会关手机的吗?”

“妈,我最近失恋,你不要对我这么狠。”

“我看那个杜星,最近微博不停掉粉,活该!你看他天天穿得跟婚礼司仪似的,你喜欢他什么?”

“妈……”虽然果决地截断了老妈的话头,路初月还是忍不住偷偷在心里补了一句:“他不仅穿得像婚礼司仪,说话也很像。”

“哦对,你去过医院啦,医生怎么说?”

“过敏。”

“大概是太累了,免疫系统抵抗力差。什么时候回家过年,让你爸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过几天。”

“你这个过几天是过几天呀?”

“两三天吧。”

“两还是三天?”

“两天。”

到浴室照一下镜子,过敏的红斑已经消退了不少,只留下淡淡的粉红色印记。路初月把工作室没有用完的过期食材全部分装入几个垃圾袋中准备丢弃,再把料理台仔仔细细擦洗干净,最后清空了冰箱内积存的外卖。

拎着数只沉甸甸的垃圾袋开门前,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跑回卫生间把杜星留在这里的牙刷、剃须刀、毛巾统统扫进了垃圾袋。处理完垃圾一身轻松的路初月喝着热茶重新打量自己的工作室,暂时不去细想这井井有条的假象后面那些冗杂的取舍。虽然说不上有多么相爱,但一个在你生命中出现并停留过的人,总会留下各种痕迹,它们像细小但粗粝的沙,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摩擦你细微的情绪。

喝完茶路初月去厨房洗掉了那只茶杯,滴水的茶杯在冬日清晨的阳光里闪着剔透的光,那是没有记忆也没有留恋的澄澈的光亮。如果记忆也能像茶杯一样被清洗,是不是一种幸福?路初月决定今天就回父母家过年,躲进爸爸的厨房才会有的温暖的食物香气中。出门前她给客厅的柠檬树浇了足够的水,它在满屋的阳光里看起来依旧是那安静的样子,舒展着绿色的纤细手掌般的叶子。路初月摸一摸叶片尖,和它告别:“再见,你要等我回来。”

快过年的城市,因为空荡而愈显无边无际。路初月开着她那台三个月没洗、都快变成泥土色的小甲壳虫回到家,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剧织毛线。到房间把包放下,发现房间已经仔细整理过了,从高中睡到大学毕业的单人床上,铺着粉红色带荷叶边的床单,不用说,此刻阳台上一定晾晒着同款被单和松软的羽绒被。

路初月在妈妈身边坐下:“妈,谢谢你帮我铺床。我们今天晚饭吃什么呀?”

“当然是你每次回家吃的那种满汉全席大餐。你爸去菜场大采购啦。对了,去把你爸的车移到地下车库去。过年期间小区会有不少人来走亲戚,把车位让出来。”

路初月到小区找到爸爸停在楼前的车开进地下车库,熟门熟路地倒车入库,却听见砰一声巨响,倒车雷达这才后知后觉地急促尖叫起来。来不及慌张,她条件反射地一脚刹车,然后赶紧下车查看。自家的两个车位旁边是对门邻居何伯伯家那个长期空置的车位,此时不知怎么停了一辆簇新的黑色奔驰。车库这块区域光线不好,再加上车身颜色太深,心不在焉的路初月居然没有看见。虽然车速并不快,碰撞并不严重,但左侧车前灯已经碎裂。

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运气差到如此地步。愣了半晌,路初月只能哭丧着脸回到车上,从手套箱里翻找到纸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和情况说明后,将纸条夹在奔驰车的雨刮器下。回到车里打开音响,cd机里只有一张徐小凤,只能打开了广播。地下车库信号不好,路初月就着沙沙声坚持听完了两条新闻三条广告和一条天气预告,下车的时候感觉自己仿佛吃完了一块洒满沙子的蛋糕。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车库,一开电梯门就闻到了久违的饭菜香,是爸爸炖的鸡汤到了火候。深吸一口气,还能依稀辨认出糖醋小排和蛋饺的味道。路初月决定,先不拿这出意外打扰父母,回头找个时间再偷偷把爸爸的车开到4s店去修理。推门进去,客厅里除了爸妈,还有一个穿黑色毛衣的高大身影。

“还有一道鸡汤,马上就好。”爸爸正热情招呼他,“至远,吃了晚饭再走。”

“不用客气了,路伯伯,我一会儿得出门,下次再来吃饭。”

是邻居家的大哥何至远,路初月记得他去美国留学那年自己上初三。十余年没有见,面前这个高大的陌生人毫无印象中至远哥哥的影子,那个帮她做数学作业的至远哥哥好像没有这么高,也没有这么瘦。

“初月?”何至远不确定地喊她名字。

“至远哥哥。”仰头打招呼的路初月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有戴口罩,赶紧又低下头。何至远想伸手像小时候一样揉她头发,却突然想起来面前的路初月已经是大姑娘,他努力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她肩膀:“好久不见。”是多久呢?他皱眉算一算,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