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行人稀少的街头,穿着鼓鼓羽绒服的路初月站在花店橱窗外,愣愣地看着搬得空荡荡的店铺,墙角来不及丢弃的玫瑰与康乃馨枯萎成一片墨色的阴影。她的倒影里是一纸店铺转让的告示,她的倒影后是整个城市的夜色与霓虹。空驶的出租车慢悠悠开过,尾灯像困倦泛红的睡眼。那一刻路初月发现她的生活里突然充满了告别。

光顾很久的小超市上个月结束了营业。不久前,住处楼下的咖啡馆也关门了,只记得老板之前提过说他想回老家结婚。此刻路初月最喜欢的这家花店也毫无征兆地结束了三年的经营,如露水从她生活中蒸发。它们好像都故意要与她不告而别。

回到自己的小公寓,路初月没有开灯,在一片昏暗中摸索着走到客厅角落的沙发床边。矮几上是上午出门去医院时留下的半杯乌龙茶,她拿下戴了一天的口罩,把半杯冷茶一口气喝完。杯子放回矮几时叩在桌面上,在黑暗中发出巨大的声响。路初月把头埋进抱枕,闻到夜色的冷意。好想大哭一场啊,但成年人哭起来实在很尴尬,所以决定还是忍一忍吧。沙发床边的柠檬树静静站在夜色中,衬着窗外都市上空灰蒙蒙的光线,它看起来如此葱郁安静,如同一位无言的守护天使,朝着在黑暗中蜷成一团的路初月伸出绿色的手掌来。

8:30,手机提醒准时响起,路初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编辑微博。128g的手机里装满各种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图片,因此内存常常不足,她想了半天决定只发一条纯文字:

“你的人生是否像我的一样,太少相逢,太多告别?我喜欢的季节总是匆匆而过,衣橱里的衣服都来不及整理。我喜欢的咖啡馆突然关门了,留下我一个人回想最后一杯咖啡是什么味道、又是在什么时候与谁一起喝的。”

按下发送键不到三十秒,手机屏幕上的回复与转发提醒就像走马灯一般滚动起来。

“哪家咖啡馆好喝啊,等你推荐呢。”

“按你上次分享的方子做了枫糖乳酪蛋糕,男朋友很喜欢。”

“等你的新美食视频哟。”

“草莓奶油蛋糕吃了会胖吗?”

“想和你一起喝咖啡。”

“啊,这是确定分手的节奏吗?”

“还有我们啊,会一直喜欢小姐姐你的哦。”

“生活就是这样充满酸甜苦辣呀,这个道理还是你告诉我们的呢。”

“焦糖奶茶里放多少香草更好喝呢,什么时候再出甜品教程?”

经纪人小夕的微信立马传来:“宝贝你不能更棒棒了!刚有五个餐厅公关想和你预约下午茶直播哦,我给你选报价最高、环境最好的哈!等我好消息。”

路初月是位美食达人。她的微博“胖胖的月牙”专门分享烘焙方法与简餐菜谱,原本只是出于喜好将自己钻研出来的方子与大家分享,三年前签约经纪公司后开始了有计划地宣传推广,如今“胖胖的月牙”有了两百万粉丝,她自己打理的微信号“胖月牙”也已有五十万订阅用户。经纪人小夕曾说长着苹果脸、气质甜美的路初月是天生该吃美食节目这口饭的:“看她吃饭的样子,不用说什么话就会觉得那道菜特别好吃。”这就是可遇不可求的观众缘。

大学毕业那年父母为路初月买的小公寓面积只有四十五平方米,她把光线最好也最宽敞的卧室改建成了工作室,食物的制作和拍摄都在那里完成,自己则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一条不到五分钟的美食视频需要一天的拍摄和起码一天的后期制作,这还不算前期策划和准备的时间。但是路初月觉得很快乐,因为,如果她觉得好吃的食物别人也一样觉得美味,对她来说就是双倍的幸福。

和因为兴趣半路出道的美食达人不同,路初月不是光靠摆盘和滤镜有了如今的人气,她是在专业的餐厅厨房里学的做菜。路爸爸曾执掌城内最红的私房菜馆之一“露月轩”,现在路爸爸半退休享受生活,看路初月醉心网红事业无意继承衣钵,便将“露月轩”与旗下三间分号交给专业经理打理。父亲明令禁止女儿以及任何非餐厅正式职员进入厨房区域,尤其是在对外营业期间。当同龄人都在流连溜冰场、游戏厅、网吧的时候,路初月最想偷偷去的禁区却是餐厅的后厨。只有每个月换新菜式的时候,她可以破例坐在厨房与餐厅之间那条走道的拐角处,等着新菜被端过来。不晓得是哪位厨师做的,也不知道烹饪程序,路初月和路爸爸只需要尝一下,给出评语,盲选中得分最高的三道菜将成为当月的“厨师推荐”。

一次主厨用新鲜空运来的南美对虾做了炸虾球当配菜,路初月吃完困惑不解地说:“这么好的虾,为什么不白灼,方便又好吃?”主厨阿伯听完愣了一下,立马夸她是大将之风。“大道至简,懂得美食真谛哦!”感觉他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当我关门弟子好不好?”“好!”一老一小拉钩为凭,两张泛着油光的脸闪闪发亮。主厨阿伯是忙得满脸汗水,路初月是吃得太开心,满脸走油。

可惜,路初月对感情似乎没有这样的直觉,也没遇到优秀的导师。三个星期之前,路初月的前男友、美食节目主持人杜星被网友发现和美妆达人“无花果的小花”在真人秀节目中假戏真做,网友纷纷从两人在节目和微博上的互动中找到了暧昧的蛛丝马迹,作为正牌女友的路初月却至今没有得到男友的一句确切解释。消息刚爆出来那几天,路初月像握着定时炸弹似的盯着手机等杜星打电话给她——或者找她当面解释说那是为了节目效果,又或者带着歉意提出分手——但是他一点音信都没有。

两个人当初也是因戏结缘,拍摄一档叫《我能借用你的厨房吗》的美食真人秀节目时认识。节目组在世界各地的五个城市里找了五间风格迥异的餐厅,并给嘉宾有限的食材购买费用,餐厅主厨和餐厅的vip客人负责为他们做的菜品打分。节目录制全程,嘉宾不可以使用网络或查找参考书籍,考验的是嘉宾的烹饪技巧和知识储备。

在东京录制节目的时候,路初月以面粉和对虾为主食材,做了包括鲜虾天妇罗、鲜虾馄饨与鲜虾意面饺在内的十道风格迥异的点心,一战成名。尤其是最后决胜局的荞麦冷面,晶莹剔透的碗用虾头与梅子熬的汤冰冻而成,吃的时候冰碗渐渐融化,汤的鲜味渗入面中,待面吃完,冰碗完全融化,只留下关于美味的回忆。正应了日本隐士文学白眉鸭长明在《方丈记》中那句“人生便如雪佛,自下逐渐消融”,令在座的评委们印象深刻。

路初月清楚记得东京站的录制结束后,杜星带她躲过众人单独出去吃饭,在新宿选了一家以牛排闻名的西餐馆。“做饭这么辛苦,好好吃一顿放松一下。”他这句话让因为高强度节目录制而疲惫不堪的路初月满心感动。席间杜星一口饮料都没有喝,回去的出租车上路初月问他是不是那家餐厅的饮料有问题,他说没有,只是担心自己会醉。

“橙汁是没有酒精的。”

“可是我觉得晕乎乎的。”

“为什么?”

“因为我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才能追到你,你很醉人。”听完这句话,路初月的脸一下子红了。如今想来,杜星能靠说话吃饭是有原因的,早在数年前他就已懂得土味情话的真髓。

深夜的新宿,年轻人们嬉笑打闹,看起来毫无心事的轻快模样,乐队在演奏一首欢快的歌曲,待客的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听着广播抽一支烟。有人喝醉了,睡在装啤酒的塑料箱上。路初月到路边的自动贩卖机给杜星买了一罐乌龙茶。回程的出租车上,他把拉环放在路初月的手心。

后面的节目录制中,两人的互动全都被镜头记录下来,借剪辑的助力,在数千万观众的关注下直播了恋爱的全过程。回想起那场恋爱,路初月最深刻的记忆是,深夜歌舞伎町那些明亮如白昼的霓虹灯,让人觉得如此寂寞。我们并没有错估爱的伟大,只是高估了自己彼时的判断。盲目与其说是爱的一部分,不如说是寂寞的一部分,是人性的一部分。

在路初月的世界里,面粉的重量,糖与盐的克数,水与牛奶的分量,烤箱的温度与时间是必须绝对确切的,那其余的事大概差不多就行了吧。杜星让她开始明白,比起相爱的罕有与偶然,离弃才是爱情中更常见的部分。因为人性,厌倦几乎和死亡一样确定无疑,一切只是时间问题,而不是概率。就像无论是什么口味的面包配方,糖这种调味料都是必需的搭配。

“胖胖的月牙”那条置顶微博下,点赞数最多的依旧是杜星的微博“贪吃的肚腩”一个月前留下的评论:“宝贝,今天晚上你想吃什么?”没有情侣用一句“宝贝,今天晚上你想吃什么”作为告别的吧?所以,路初月只能把杜星的沉默当成人生里的又一次不告而别。谁能想到,在微信盛行的年代里,曾经那么亲密的人依旧会失去联系。直到圣诞节那天,“无花果的小花”在微博发了一张牵手的照片,配了五个字:“迟到的幸福”,并宣誓主权一般@“贪吃的肚腩”。

这条微博并无意外地引发了骂战。支持路初月的网友们纷纷留言:“是偷来的幸福吧?抢来的幸福也好意思晒?”而另一派自称“无花果”的粉丝则坚定地为自家爱豆撑腰,两派粉丝再加上围观群众的热情参与,“美食达人男友劈腿美妆达人”的话题一不小心就上了微博热搜。有营销号干脆难掩嘲讽意味地总结:“网红何必为难网红?”

被各种转发和评论@得烦不胜烦的路初月只能关闭了陌生人评论提醒,忍住眼泪揉了个大面团,将制作圣诞热红酒视频时剩下的肉桂研磨成粉,连夜烤了一打肉桂卷,然后坐在客厅里,一个人把这十二个肉桂卷一口气统统吃完。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路初月在镜子里发现自己的脸肿成了猪头,红色的肿块布满额头和面颊,还开始往脖子上蔓延。

她过敏了,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对什么过敏。酒?肉桂?面粉?坏运气?抑或这个世界里形形色色的奇怪的恶意?这过敏症状时好时坏持续了一个多月,路初月不得不去医院查找过敏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