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时窗前正走过一位妇人,右手挽着只沉甸甸的大菜篮,左手拎着几条用细麻绳串起的河鲫鱼,那鱼刚破了膛,鱼尾仍挣扎着叭嗒叭嗒扑打着。妇人脚步爽利,一看便知是劳作惯了的人。她穿着一身兰不兰,灰不灰的布衣衫,肩膀宽宽的,胸脯圆圆的,很结实却很匀称。她正侧过脸,短发掖在耳后,朝窗口里浅浅一笑,道:“上班啦,今朝天气蛮好。”她的声音有点毛糙,口气却是温顺的,带了点讨好的意思。她说话的时候脚步并不放慢,所以话音刚落,人已经擦过去了。她的话显然只是客套,并不要求应答的。

电话间的女人马上有了新的话题,一下子都兴奋起来。一个抢先说:“阿跷,吴阿姨是在跟你打招呼呀,你怎么木知木觉不搭腔呀?”

另一个便道:“人家老早心照不宣了,我们哪里听得懂?”

再一个就更放肆了,道:“怪不得连女儿都拉他不动了,吴阿姨现在住着打腊地板钢窗的大房间,阿跷你索性倒插门算了。”

女人们又一次迸发出开心的笑声。大家开跷脚单根与吴阿姨的玩笑也并不全是无中生有,吴阿姨二十五岁就到盈虚坊来当奶妈,被她奶过的孩子现在都十六、七岁了,如今便在盈虚坊一带走人家做娘姨,她也算得上是盈虚坊的老住户了。当初单根拼了一条腿救下的男孩子便是吴阿姨的儿子。事后,吴阿姨对单根愧疚万分,她又无钱赔偿单根,单根也称坚决不要她赔偿。于是,在以后的日子里,特别是单根的老婆出走之后,吴阿姨总是不声不响尽心尽力帮单根做些家务事。早些年,单根起早摸黑扫弄堂揺平安铃,吴阿姨便把单根的女儿领回家,照顾她的起居饮食,单根屋子里粒粒屑屑,啰啰嗦嗦的家务事吴阿姨也一手操办了。后来,弄堂里后门口灶头间晒台上就传开了一些风言风语,跷脚单根和吴阿姨如何如何的。据说,吴阿姨的儿女跟吴阿姨哭闹过一次,吴阿姨便很少再进跷脚单根的小屋了。

女人们的笑声并没有撼动跷脚单根峭壁一般的背脊,他仍直挺挺坐着望着窗外,瓮声瓮气道:“你们开玩笑管开玩笑,不许到外面瞎嚼舌头,人家乡下是有男人的!”

女人们的兴致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似的,一下子沉闷下来。但是她们哪里甘心就这么败下阵来?沉闷只是在蓄积,搜罗枯肠寻找突破口。果然,不过几秒钟长短,马上有一个哼了声,道:“还有人讲她男人病死了呢。这二十年从未见她男人到盈虚坊来过,谁知道真有没有这个男人呀!”

女人们仿佛看到了一线曙光,七嘴八舌附合道:“是啊,是啊,恐怕她男人也跑了呢?倒是和阿跷天生一对地成一双呢。”

却有一个往众人火蓬蓬的兴头上泼了一盆冷水,一撇嘴道:“跷脚单根就找不到比她强的啦?这个女人总有点来历不明。你们说说看,前几年局势多少紧张?多少造反派司令部相中我们盈虚坊里的这两幢洋房?恒墅里的常家就被扫地出门了对吧?怎么偏生会让她一个娘姨搬进守宫,独占守宫里最响亮的大客厅呢?这里面总归有点说不清话不明吧?”

女人们都觉得问题点到了关键的穴位,正想借此话题大大发挥一番,忽听得跷脚单根抬手落下,叭——重重地拍了下写字桌,道:“我一个人过日子就过不下去啦?从前人家王宝钏还是宰相之女呢,守寒窑一守就是十八年;还有一个李三娘,三尺磨房推磨一推就是十五年!”单根十二、三岁时在家乡的淮戏班子里学过几日武生,后来因为偷了戏班头肩旦角的胭脂盒,被班主赶了出来,终未成正果。好歹学了一串筋斗和几口老淮调,言语时总喜欢夹带一些传统剧目中的情节。

女人们是真心佩服跷脚单根的气度的,便纷纷道:“阿跷你放心,王宝钏十八年后还是做了薛平贵的皇妃,李三娘十五年后也盼来了她的咬脐郎,你阿跷也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时间就在这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话声中悄悄地流逝了,这期间跷脚单根出去传了两次电话。当有人发觉,将及日中心时,都慌忙立起来收拾手中的生活,要回家烧饭,小囡放学要回家吃中饭的。剥蚕豆的捧了一把豆肉放在写字桌上,道:“阿跷,给你晚上做只咸菜炒蚕豆,豆要先焖一会的,再放咸菜。”马上有人接口道:“皇帝不急,急煞太监,有人会帮阿跷做的!”便鸟雀觅食般地散了。

日里,传呼电话间的生活不会很忙,有电话来往的大都上班,弄堂里很清静,只有围墙上的枝叶和晒台上的衣物在絮絮的风流中划答划答地拂动。下半天,那帮家主婆们有的要打中觉,有的去走人家逛马路,所以电话间里也冷清不少。跷脚单根就把放在床头柜上的半导体捧到写字桌上来了。女儿晓得他夜夜要听无线电,总是在播音员叽叽咕咕的讲话声中渐入梦乡的。家里那台旧的收音机原是老爷货,日长势久,只能调出一只台,喇叭也沙壳壳的了。女儿就让女婿托人买了只新式的半导体送给他,一开始他还用不惯,不会调天线。慢慢也就顺手了,毕竟收到的频道多,声音也清爽,只是那只调外国电台的键纽他从来不碰,前几年弄堂笃底洋房里的常家被造反派搜出可听敌台的收音机,夫妻俩人被剪了阴阳头游街,那女的因咽不下这口气,半夜里跳楼自杀了。

跷脚单根将调频纽拨了一通,却觉无趣,老淮戏是长久没有了,唱来唱去不是“红灯记”就是“沙家浜”,这种时候,跷脚单根倒真希望写字桌上的两部电话响起来,让他好到弄堂里去转转。他想电话机不要坏了?就抓起话筒,听听,嗡——拨号声直钻耳洞。正难捱时,忽觉窗口的光线暗了一块,抬起头,竟是吴阿姨立在窗前,阴头里,看不清面孔,那宽肩宽胯葫芦似的身影却是熟悉了的。跷脚单根慌里慌张立起来,两只手僵硬地撑在桌面上,道:“你,你,你,要打电话呀?”

吴阿姨并不回答,只从臂弯上的篮子里拿出一只钢中饭盒,往桌上一放,道:“我裹了一点马兰头豆腐干馅的馄饨,你吃吃看,吃得惯吧。”

跷脚单根蛮灵光的嘴巴,这一刻只会讲:“谢谢,谢谢”两个字。吴阿姨便道:“这点小事也好谢,那我要怎么样谢你呢?”跷脚单根被她这一句点住了穴位似的,半天回不过神来。待他缓回气,吴阿姨已经走开了。跷脚单根这才觉得肚子饿了,揭开钢中饭盒的盖子,满满一盒热腾腾的大馄饨,他来不及去拿筷子了,两根手指拎起一只就往嘴巴送,一嚼满嘴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