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理智与情感

顾晓音还想说话,沙姜鸡忙道:“彭主任您忙,我们先走了。”把顾晓音拉出了彭主任的办公室。

“我不明白。”顾晓音一出门便恨道,“这是一个血液科主任的回答吗?这种听天由命的说法,我随便看篇鸡汤文拜个活佛就得了,还费这个劲儿浪费医疗资源?”

沙姜鸡心里想,您和老谢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今儿得亏是他被扣在科里,自己顶上,不然的话,刚才在彭主任办公室里可能就是另一番景象。老谢啊老谢,我可又救了你一回,可嘴上说:“姑奶奶您消消气,咱今天好歹是解决了姥爷的主要矛盾不是?你这问题确实用不着彭主任,我都能回答你,你妈妈和大姨查一次血,没问题的话就每年体检,看着有点问题就半年查一次。你和蒋近男应该没事,每年体检的时候稍微注意一下血液指标。要有哪项不对,记得跟医生提家族史。”

“谢谢你,沙姜鸡。”顾晓音由衷地说。

这倒让沙姜鸡不好意思了起来。他挠挠头说:“我知道你觉得彭主任挺不地道的。不过呢,同为医生,说实话,我也能理解老彭。大家立场不同,考虑的方面肯定不完全一样。再加上公立医院病人实在太多,无论是主任还是我们这些小医生,大家都疲劳得很,这人啊,太累了以后就很难控制情绪和态度……”

顾晓音知道沙姜鸡没说的那些台词,姥爷在她们心中如珠如宝,在医生眼里,就是一个都八十二岁了还因为有关系而能够多占医疗资源的老头。如果彭主任有的选,他一定会让姥爷回家好好走了得了。

可是如果是彭主任自己的姥爷呢,他也一定不会这么想的!

顾晓音坚定了自己的心。“我明白,多谢你。”

想想她又补了一句:“也帮我跟谢迅说一声,我改天再谢他。”

“嗐,你跟老谢还用得着这么客气。”沙姜鸡又恢复了那个不正经的自我,“唉,不过我估计要是能多见你一面,别说你是去谢他,就是你去砍他,他可能也会欣然赴约的。”

医院里的这一关算是过了。不过对蒋近男来说,周二这一天还漫长得很。那天之后,朱磊就像没发生过这事一样。前两天蒋近男给他发了条信息,问他什么时候能从棕榈泉搬出去,朱磊隔了大半天回了条信息:“你来真的?”

蒋近男回复的那句“当然”紧接着就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蒋近男在街边停了车,选了个能看清客厅的角度,在自家楼下默默地守株待兔。九点过了点,客厅的灯亮了。看到蒋近男进门,朱磊抬头瞧了一眼,那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朱磊又继续看他的体育节目,就像蒋近男只是加班晚归了一样。

蒋近男上前关了电视。“朱磊,咱们谈谈。”

朱磊似是茫然地抬头。“谈啥?”

“你不想提点条件吗?”

朱磊像是自嘲地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蒋近男恍惚觉得他露出了一个柴郡猫式的笑容,正思忖着,朱磊说:“我能提什么条件呢?这房子是你爸妈名下的,小真肯定得跟你。车值不了多少钱,这些年我们也没存下什么钱。别说平均分了,你就是打算净身出户,这好名声也花不了你多少钱。”

蒋近男听了这话,心里倒踏实不少。“别介呀,朱磊,你那辆q7可是顶配,咱俩一起去4s店提的车,七十五万哪。或者你要是觉得这车卖不出价了,我拿q7,家里的存款和我这辆旧车给你怎么样?”

朱磊微微变脸,但很快稳住自己。“小男,我就这么说笑一下,你就立刻要跟我算这么细的账吗?我还是那句话,你不开心了咱可以沟通,要是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沟通完我也可以改。人无完人,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哪儿能这么草率地说分就分,你不怀念我们从前的时光吗?”

蒋近男缓缓地摇头。“人没法靠着从前的时光过下去。朱磊,我想好了,你有条件可以提,这方面我愿意和你商量,但我要离婚,小真要跟我,这两件事你要不答应,我也不介意起诉。”

朱磊把自己甩到沙发后背上,仰头看了会儿天花板,抬头道:“小男,你又来了。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就一直这么跟个武则天似的,什么都是你你你,你要怎样就怎样。也就是我,换了别人,你觉得真跟你处得下去?北京这么个地方,有钱的,有权的,或者年轻貌美的女人多了去了,比机关里的公务员还多。你觉得你一个要奔四的离婚女人带着个孩子还能有什么新生活?”

蒋近男一点不恼,她早明白,朱磊就是这么想她的,他只不过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这样也好,她想,离婚再怎么着都是个撕破脸的过程,反正是迟早的事。她缓缓道:“那确实是不如你好找,北京户口,机关编制,不到四十岁才离一次婚,说不定过几年还能分个央产房。朱磊,那你可千万别跟我争小真,我要是一时想不开给你了,愿意当后妈的姑娘可不多,您这优质资产一下子就得贬值。”

朱磊仿佛思考了一下,再开口,声音显得十分疲惫:“小男,咱们非得如此吗?咱能好好说话解决问题不?”“成。”蒋近男答应得也挺痛快,“我也说得挺明白了,我要离婚。在这个前提下,其他问题咱们都可以商量着解决。”

朱磊叹了口气。“这结婚需要两个人同意,还需要恋爱和互相了解,离婚也得一样吧?小男,你这是在为难我。”蒋近男那句“你到底想要什么”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有些事,欲速则不达。

他们毕竟在一起那么多年,两人对对方的了解堪称透彻,朱磊像读过蒋近男的想法一样,说道:“小男,你别想得那么容易。我实话告诉你,我不同意。反正到了这份儿上,我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就看怎么着吧。你要不怕丢脸,去法院起诉也成。”

蒋近男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不着急。你刚也认了,这房子是我爸妈名下的,咱话既然说到这份儿上了,那就麻烦你月底之前搬出去。起诉离婚除了麻烦点,我还真不觉得丢人。只是一旦走法院流程,财产分配肯定就公事公办了,经济上你搞不好还得吃点亏。”

说完蒋近男扔下朱磊,自己去卧室拿东西。卧室里乱七八糟的,被子没有叠,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蒋近男搬出去后,让做清洁的钟点工阿姨跟朱磊结工钱,没过两天,阿姨跟她说朱磊让她别去了。当时蒋近男还想,朱磊这应该是接受了离婚的走向,能省点是点。现在看起来,这钱是省了,活儿也没自个儿干。蒋近男忽然想起从前上大学的时候,朱磊是他宿舍里最爱干净的那一个——男生宿舍的卫生,谁看不下去谁打扫,朱磊总是第一个看不下去的。

蒋近男心有触动,不由得叹了口气。她退出卧室,朱磊还坐在沙发上看体育节目,就像刚才的对话只是夜晚的一个插曲,不足挂齿。只是当蒋近男转动门把要打开大门出去时,朱磊问:“你是不是为了那天跟你吃饭那兔崽子,所以要跟我离婚?”

蒋近男差点乐了,她转过身来,脸上就带了点讥讽。“咱们的婚姻没个第三者就不能失败了吗?”

下得楼来,夜风一吹,蒋近男刚刚最后那句㨃出来的一点点快感立刻消失殆尽。朱磊也没说错,现如今,她确实是个前程茫茫的奔四女人。蒋近男把颈上的围巾裹紧了些,快步走到自己车旁。她没去邓佩瑜那儿,也没去找顾晓音。白天她给自己在中国大饭店订了个房间——在朱磊搬出来之前,她想自己待着。邓佩瑜当然不能理解她的想法,但其实顾晓音也不能。离婚是一件如此孤独的事,了解婚姻的人不了解她,了解她的人没结过婚,也许这世上有那凤毛麟角般既了解她又结过婚的人——邓佩瑶也许能算一个,但邓佩瑶也不会支持她离婚,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所以她必须是孤家寡人。

蒋近男觉得没有酒的孤家寡人委实是可怜了点。于是她把刚脱下的外套又穿上,下楼去超市买红酒——酒店的小冰箱里其实也有,但标价太贵,而蒋近男今晚是自掏腰包,不能做那个冤大头。事实上,早先订酒店时,蒋近男就已经贤惠了一把,国贸这一圈七间酒店,蒋近男权衡半天,选了设施和服务都可以,只是因为陈旧而价格排名倒数第三的中国大。她现在到底是要单身养娃的人了,不能不稍微算着点。

她拎着瓶红酒往回走,自觉像是《乱世佳人》里的郝思嘉,也许用不了多久,她也会到不喝一杯就睡不了觉的地步。谁知道呢?蒋近男忽然生出了种“不然我就踩着香蕉皮走到哪儿算哪儿吧”的豪迈,又或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还未及细品,她的电话响了。

“小男,”电话那头是邓佩瑶,“姥爷的治疗方案你怎么想?”

“小姨,您还在医院吗?”

“不在了,我刚走,在回家路上。”

蒋近男稍稍放下心来。“小姨,您怎么想?”

邓佩瑶轻叹一声。“刚才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你妈的意思还是觉得应该保守治疗,毕竟姥爷年龄大了,相对来说吧,心态也比较脆弱,隔壁床老爷子走了,他面上不显,但除了那天早上,他这两天明显吃得不如原来香,还跟你们交代后事……”邓佩瑶忽然就哽咽了,蒋近男在电话这头心里难受,也没法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沉默。

“但我还是不甘心……”未几,邓佩瑶收拾情绪又道,“姥爷的身体一向那么好,虽说年纪大了吧,但是跟同龄人比,身体硬朗得多,就这么放弃等……”邓佩瑶终究说不出那个字,“我不甘心……但彭主任也说了,万一化疗不好……我们要替他做了这个决定,结果是错的,几十年后我怎么去见他?”

“小姨,”蒋近男尽可能温柔地说,“没有错的决定。彭主任后来也说了,这化疗也有剂量多少之分,现在的医生,如果没有八九成的把握,根本不会冒风险让你做,所以如果到时候彭主任让姥爷化疗了,就说明姥爷的指标是可以的。”

“你说得对,小男。”邓佩瑶像是从蒋近男的话里获得了精神支撑,“咱们确实也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唉,我确实有点没沉住气,昨儿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姥爷走了,早上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大片。唉,肯定是隔壁床老爷子给闹的……”

蒋近男已经回到房间,电视静音开着,手里拿着酒杯,慢慢听邓佩瑶讲医院里的事。邓佩瑶每天在医院里和姥爷朝夕相对,辛苦不说,精神上的压力也可想而知。她做小辈的不能分担,至少可以听小姨说说,给她分散点注意力。

邓佩瑶和蒋近男东扯西扯,讲了小半个小时。等蒋近男终于挂上电话,发现程秋帆给她发了好多条信息。前面都还在谈工作的事,最后一条他问:“最近你忙啥呢?感觉十次有八次找不到人,这可忒不像您从前的风格了。”蒋近男心烦,只觉得程秋帆怎么忽然就磨叽上了。对付磨叽的最佳方法是单刀直入使其闭嘴,于是蒋近男回了一条:“忙离婚。”

果然程秋帆好久没再回复。蒋近男打开电视的音量,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看了一集毫无营养的综艺。临睡时,她发现程秋帆十五分钟前其实回了一条:“为啥离婚呢?”

蒋近男想像王菲那样回“关你什么事啊”,多洒脱。但记者会上的王菲没喝酒,蒋近男喝了,微醺中,她想到临出门时朱磊的那句话,鬼使神差地回了句:“我老公今天还问我是不是为了你这个兔崽子离婚的。”

发完她有点后悔。即使是她和程秋帆这么熟的关系,这话确实也有点过了。不过发就发了,万一程秋帆下回提起,她就说自己喝醉了胡说。蒋近男想清楚了这层,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上床准备睡觉。伸手关灯时手机又亮了起来,居然还是程秋帆。

“那是因为我吗?”程秋帆问。

“我×,你有病吧。”蒋近男嘟囔着,恶狠狠地扔下手机,关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