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保华犟了一辈子。他妈、他媳妇,莫不为此跟他翻过脸。翻脸也没用,谢保华并不吃那一套。他妈和他媳妇去世的时候,他想想自己确实没给这娘俩啥好日子过。懊恼当然也是懊恼的,一阵也就过去了——那时候还不流行“坏情绪致癌”的理论,后来谢保华在医院工作,难免受了点这方面的熏陶,他偶尔想起谢迅他妈,便要感慨一句:“唉,她这一辈子跟着我,真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
斯人既已逝去,原则就更没什么可置喙的余地了。谢保华用力拉住邓佩瑜的包。“您今儿还非得把车挪了。赶紧的!”
这“赶紧的”仨字唤起了邓佩瑜的记忆,嘿,还来第二回。邓佩瑜是谁?邓佩瑜可是在曲艺界混过的人,见过多少三教九流的人精!她师傅就在天桥混过,一个京剧演员,变起脸来比川剧演员还快。
邓佩瑜轻轻巧巧地把包卸了,好像毫不在意似的,自己接着往前走。谢保华抓着邓佩瑜的包愣了三秒钟。这人是怎么回事,包真不要了?他回过神来,赶紧再追上去拉邓佩瑜,此时邓佩瑜一脚已经踏上主楼的台阶,被他这么一拉,人失去平衡就倒在了地上。
“哎呀!”邓佩瑜叫起来。手紧紧握住左脚脚踝,眉头紧皱,好像受了莫大的痛楚。
“你……你怎么就摔了呢?没事吧?我拉你起来。”谢保华向她伸出手。
邓佩瑜才不会接。她继续捂着脚踝叫疼。这人来人往的当儿,周围也迅速聚集起三五个看热闹的人。
“别摔折了脚吧?”
“那敢情巧,就在医院门口,近水楼台了!”
邓佩瑜有点恼火,可她不能抬头看这可恶的看客长什么样。台已经打起来了,她这一出苦肉计非得唱完不可。又来了两三个人,看她满面愁容,有人催谢保华:“赶紧扶她进去坐坐,真摔着了还是得拍个x光片。”
谢保华正犹豫着,邓佩瑜道:“不行!就是他把我拉摔了的!他是医院保安,看我着急探视车没停正,就在后面追我,包抢去不说,还在我上台阶的时候推搡我,我这才摔了。我可不能跟他进去,要进去也得等他领导来。”来中心医院的人谁没因为院门口太堵、停车场没位置、公共电梯等太久这些基础设施瓶颈而怨声载道过?因为这些事而被保安呛声的也不是少数,因此听到邓佩瑜这话,大伙儿一下群情激愤起来,一个大妈指着谢保华说:
“这也太不像话了,包都抢了,她还能跑哪儿去?还要拉人,无法无天了还!”
周围群众纷纷附和。谢保华还拿着邓佩瑜的包,还给她也不是,自己拿着也不是。他为难地看着邓佩瑜。“这位女同志,您怎么说话的来着,明明是您停错车在先……”
周围一下炸了。“停错车就能拉人吗?!”“这些保安就会狐假虎威!”“叫他们领导来!”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阵,谢保华有苦说不出,想抽身,却被围观群众牢牢围住,哪里也走不得。邓佩瑜坐在人群当中,一手还捂着脚踝,等着看谢保华这会儿怎么收场。
邓佩瑜走进邓兆真病房的时候,邓兆真早吃完晚饭了,连邓佩瑶都吃过了。邓兆真见邓佩瑜穿着个灰色塑料的定型鞋走进病房,没等邓佩瑶反应,他先挣扎着坐了起来。“这是怎么了?!”
邓兆真七十以后逐渐耳背,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这一下倒把邓佩瑜吓了一跳。她忽然想到自己刚进剧团那会儿,有一次练功当中摔了胳膊,吊着个膀子回家的时候,也是爸爸先冲出来,大惊小怪了一通。几十年过去,自己都当外婆了,爸爸还把她当作那个十几岁的小孩。
“快扶你姐姐坐下来!”邓兆真对邓佩瑶说。
“没事。”邓佩瑜道,这是个三人间,靠门的那张床还空着。她自己走过去坐下来,把那定型鞋脱了,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鞋穿上。“做个样子而已。一会儿跟你说。”
邓佩瑶有点不是滋味。邓兆真从前就疼邓佩瑜,虽然她是小的那个,可是邓家最受宠的一直是邓佩瑜。从小她穿邓佩瑜穿旧的衣服,捡邓佩瑜玩腻的玩具,邓兆真总是感慨邓佩瑜从小学戏是多么辛苦,好像全天下的苦都只有邓佩瑜一个吃了似的。现在到了病床上,还要担心她这个姐姐。从邓佩瑜下午说在路上,这会儿都过去两个多小时了,等她把爸爸都安顿好,姐姐才姗姗来迟,还要让爸爸担心……
她不禁没好气地对邓兆真说:“您小声点,别惊着隔壁床老爷子。”
隔壁床老爷子的护工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电视,这会儿转头对她们说:“没事,老爷子半昏迷着呢,您要是能把他喊起来,他家人可得对您感恩戴德。”
连邓兆真都笑了,病房里一时充满欢乐的气氛。
邓佩瑜先问邓兆真的情况,邓佩瑶背着邓兆真向她使了个眼色,然后说:“全科这边是新设的,病房比较新,病人也少。沙医生帮忙打了招呼,现阶段还有一些检查要做,检查期间就先住在这里。”
邓佩瑜问:“那主治医生也是全科的?”
邓佩瑶看了眼邓兆真道:“是的,不过如果万一查出哪个指标不太对,就会请那个科的医生来会诊。像隔壁这位老先生,就是心梗进的医院,也是因为心内暂时没病房了就住在这里,有需要的时候,心内的医生也会来看的。”
她又转向邓兆真道:“爸,您先安心住着,把该检查的检查完。小沙跟我说了,您没大事,但是因为到底这个年纪了,医院怕担责任,先下个病危通知再说。这个年纪有一两个方面需要调养一下也是正常的,您就踏踏实实地调理好再回家。小沙好不容易给搞到的病床,要是搬出去,下次再想要住进来可就要碰运气了。”
邓兆真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明白的。就是啊,这监护器和输尿管插着,我浑身难过。你要不跟医生说说,明天就拆了吧。”
隔壁床的护工一直边看电视边听着这边的谈话内容,听到这里,他插话道:“老爷子,您可得配合,不能耍性子。这人的身体啊,要靠自己重视。您看您只比我这老爷子小一岁,您还能坐着聊天呢,他都躺着靠鼻饲了。但这骄傲使人落后,您千万别为了那一点不方便跟医生对着干。”
邓佩瑶向隔壁床护工投去感激的一瞥。果然邓兆真听了这话笑逐颜开道:“您在医院有经验,确实说得有道理。我既然占了这病床的便宜,就多享受两天吧。”他又转向邓佩瑜。“你这脚到底怎么回事?不方便就不用来了,你妹妹在这儿呢。一会儿老顾来陪床,小真身体刚好转,你照顾小男和小真也辛苦,不要老往这边跑。”
邓佩瑜于是把下午停车场的事说了一遍。“我一直等到保安处的领导来了才让他们带我去照x光,没照出骨头的问题来,可是我非说脚踝疼,他们就给了我这个,让我过几天再去复诊。我跟他们说,这事可没完,非得给我个说法,好好处理了那个保安才行。”
要说邓佩瑜是“假摔”,也真冤枉了她。当天她觉得没事,可第二天早上起来,脚踝真肿起一大片来。头天x光都照过了,医生也下了结论——软组织挫伤。“幸亏昨天没让那个保安跑了。”邓佩瑜恨道。
可这就打乱了她这一整天的计划。本来她一大早要赶到儿童医院帮忙给小真办出院,再送小男和小真回家——女婿今天有会,请不出假来;赵芳和老朱没车,去了能帮的忙也有限;老蒋就更别说了,不够照顾他自己的。
本来还可以找邓佩瑶和老顾,可老顾刚陪了夜,邓佩瑶白天接过手去,哪里能腾出工夫?邓佩瑜在心里又把谢保华恨了俩洞,正愁着,顾晓音打电话来,邓佩瑜接起说了两句,不由得大喜过望。
“你也要去医院啊?!哟,那正好,你先上大姨这儿来,开我的车去。我昨晚跟你姨夫在小区遛弯崴了脚,正愁今儿去不了呢。”
顾晓音临危受命。邓佩瑜把车钥匙交给顾晓音,照例叮嘱一番中央扶手盒里有钱,别花自己的钱交停车费。现在停车费不都电子支付了吗?“知道了,大姨。”顾晓音乖巧地回答。
“你把小男、小真送到家,再来接我一趟,我也去她家看看。回头跟你一块儿回来。”
“好的,大姨。”顾晓音拿了钥匙要走。
“等等,小音。”
“啊?”
“你今天怎么不上班?”
“请假了。”
“年轻人不要老请假,会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
“知道了大姨,小真出院,难得一回。”
蒋近男见到顾晓音倒是不怎么吃惊的样子,直接指挥她去跑各种出院的手续。顾晓音起先没觉得什么,不知不觉一上午过去,她渐渐回过味来。蒋近男一向以她的职场指路人自居,回回她在工作日来看她或者小真,就算知道她最近不忙,蒋近男都要问上两句。今天连大姨都问她怎么不上班,而蒋近男一早上没提这事,答案只有一个。
“程秋帆跟你说了?”顾晓音就这么没头没尾地开了口。
蒋近男也没装傻。“还等你找到工作再告诉我?”
“那你还不得把我吃了?”
“知道就好。”
顾晓音笑了。当然,蒋近男如果不自欺欺人,没什么事真能瞒过她的眼睛,特别是顾晓音的事。“我本打算今天跟你说的,省得你一下烦心两件事。”
“我烦心的事何止两件,多你一件不多,少你一件不少。”
“还出了什么事?”顾晓音吃惊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公司有个挺senior(资深)的人走了,这就空了个位置出来。我听说有人想趁这个机会越过我上位,顺便再在我跟的pipeline(渠道)上插一脚。”
“啊?!那你要怎么办?”
“也没什么怎么办,昨天我已经打电话跟老板表过态。背地里来这一手,是以为老娘我从此要当家庭主妇了吗?不过这局面也只是暂时稳住,我人不在,就永远会有人蠢蠢欲动地想染指我的地盘。所以我打算下周开始上班。”
“姐夫怎么说?”
“他?”蒋近男轻蔑道,“他当然是一边觉得我有带薪产假居然要提前销假上班是疯了,一边又觉得他自己的产假年假不用是天经地义的……”保姆和隔壁床家属都在,蒋近男硬生生打住,“我的事咱回头再说,你打算怎么办?”
“找工作呗。”顾晓音尽可能说得云淡风轻,“明天和下周一各有一个律所的面试。”
蒋近男似是放下心来。“我感觉你们律师在哪个所都差不多。等你找好工作,我跟程秋帆打个招呼,你直接把他那个项目带去新所吧?”
“这……”顾晓音为难起来,“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蒋近男抢白道,“你们所都不仁了,你还不能不义吗?现在可不时兴以德报怨,现在流行的是以暴易暴。”
顾晓音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先别着急,等我找好下家再说。”她未必能那么快找到合适的所,程秋帆也未必真有把项目连根拔起让她带走的能量,但这些变数,现在不足为蒋近男道也。眼前的问题是另一个。“还有,我妈和你妈可不知道这事,你别跟她们说啊。”
蒋近男自然应下,这篇就算翻过了。然而蒋近男心里缓缓升起疑问——这么说她妈昨天背着她跟小姨说的不是这件事,她妈还能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呢?蒋近男回想了一下这两天的事:小姨前天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找沙姜鸡给姥爷的检查开后门,难道是这个检查查出什么不好的结果来?不可能,蒋近男对自己说,上医院的事哪儿能都让她家人赶上,那可见了鬼了。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蒋近男还没想明白邓佩瑜的古怪之处,顾晓音这个司机在出医院门时从扶手盒里翻出一张昨天晚上中心医院的停车收据来——要说邓佩瑜今天还真没白叮嘱她,儿童医院的出闸系统坏了,扫码付不了钱,非得现金不可。那盒子里散落的现金上,躺着一张停车收据。
因为是中心医院的,顾晓音多看了一眼。大姨昨天去过中心医院?顾晓音觉得奇怪,要说是因为崴了脚吧,大姨说是晚上和姨夫在小区遛弯崴的,可这张票是七点多点,时间上对不上。顾晓音左思右想没有答案,若是能问蒋近男就好了,可是蒋近男心里挂着各种事,不能用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让她烦恼。
她俩就这样在离真相一步之遥的地方擦身而过。
这天晚上,顾晓音久违地错过了电梯的点。从医院回到家已是凌晨一点多,她和蒋近男胡乱吃了些点心,转脸便去接邓佩瑜。下午朱磊回来,还带来了他爸妈。晚饭过后,老蒋也来了。一群人直到十点半才散。本来老蒋要开车,邓佩瑜不让——他晚饭喝了两杯,万一遇上交警怎么办?还是让小音开车送他们回家妥当。
于是顾晓音又当了回人民的勤务兵。
会不会遇到谢迅呢?顾晓音在回家的路上想。也许是她想得太多,花坛旁果然有一个人在抽烟。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缘分。这阵子谢迅养成了新的习惯,在楼下抽上两支烟再上楼。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直到看到顾晓音,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就是在守株待兔。
“兔子”倒也没有怎么扭捏便走上前来。“你也在这里呀。”
“嗯,反正也赶不上电梯了,抽支烟再上去。”谢迅说着,稍稍侧了侧身。
顾晓音当然看不见他之前按在花坛里的烟蒂。“那……你要上去吗?”说完她惊觉自己像是在做出某种邀请,不由得闹了个红脸,默默在心里希望谢迅一没有想歪,二没有看到她脸红。
而谢迅当然既欣赏了她的脸色,也十分受用地往歪处想了一下,可惜,他想,她只是词不达意而已。
但他决定笑纳。
“走吧。”
“午夜爬梯俱乐部”暌违多日后再度开张,两个人都稍有拘谨,又各自怀揣着些许秘密,倒像足了两个初次约会的人。
谢迅打定主意要主动一点:“最近不太忙?”
“完全不忙。”顾晓音答道,“我离职了,正在找工作。”
注释:
关键绩效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