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月亮代表我的心

“小男和朱磊大学里就谈了,你大学时候都干什么去了?现在得抓紧!”

“我倒觉得小音说得也没错,”一直沉默着的邓佩瑶开了口,“虽说小音不小了,两个人也确实得了解一段时间,上赶着不是买卖。”

邓佩瑜没想到邓佩瑶忽然倒戈,不禁剜了她一眼。邓佩瑶接着叮嘱:“小音你要记住,婚前看缺点,婚后看优点。我们担心的那些是现实了点,你们年轻人不爱听,可这些都是以后共同生活可能面临的矛盾,婚前得看清楚,想清楚。还有,就算我们都见过了,认可了,你要是之后觉得不合适,那还是不合适,我们觉得再好,再不好,最后都还是你跟他过一辈子。”

三个听众各自在心里过了一遭。邓佩瑜想,这也许是妹妹自己婚姻里的总结,毕竟当年人人都不看好她和老顾,结果两人感情一直不错。也许她女儿也是这么个命,小音按条件说是能找个更好的,但也难说,要是这谢医生能像朱磊对小男一样对小音好,两个北京人,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到底叹口气,退了一步:“你妈说得对,上赶着不是买卖。”

话虽这么说,这有的时候,人不赶着买卖,买卖赶着人。没几天顾晓音又去中心医院,和谢迅吃了午饭从食堂出来,不防被谢保华瞧见了。

谢保华这天本来不当班。当天下午班的同事孙女突然病了,央他帮忙顶上个把小时,他也就应了下来。既然来了,谢保华就顺便在食堂吃个午饭。他刚拐上食堂那条路,只见谢迅跟个姑娘手挽着手从食堂里出来,朝相反的方向去——这方向看着是去新门诊大楼,心脏外科就在新门诊大楼里,这倒是没有错,问题是,这姑娘是谁?谢保华站在原地想了半天,那俩人都走没影了,他才回过神来。这小子!他想,这才刚离婚几天,也不好好反省反省,又招上一姑娘!谢保华觉得他得摸摸情况,这么拿定了主意,他赶紧往那门诊大楼背面跑,紧赶慢赶地从另一头绕道去门诊大楼南门大厅,果然,还没等他喘完,谢迅和那姑娘从不远处迎面走了过来。谢保华清清喉咙,迎上前去。

“爸,您怎么在这儿?”谢迅看到谢保华,要说不错愕那是假的。

“老徐孙女病了,临时换个班。”谢保华解释着,眼睛可没闲着,一直打量着顾晓音,“这位是?”

两人的手还交握着,顾晓音听见谢迅喊爸,一时紧张,下意识就想把手抽走,却被谢迅紧紧握住。她心头因谢迅之前不肯跟她去看姥爷而萦绕的乌云一下消散不少。

“这是顾晓音,我女朋友。”谢迅道,“晓音,这是我爸。”

还真是女朋友!谢保华腹诽了一阵,脸上可一点没表现出来,“我今儿还有要紧事,过两天你跟晓音一块儿上家吃饭吧。”

顾晓音也想过可能什么时候就会在中心医院碰上谢迅他爸。但这种事只能自个儿想想,不好问谢迅。上回谢迅没去见她姥爷,顾晓音便不由得猜测他是否也只在他爸不当班的时候才让她来医院。然而每回她提出一个时间,除非安排了大手术,谢迅又总是一口答应,这让顾晓音感到迷惘。

高中谈恋爱时,遇见这种事,她会直接去问蒋近男,现在她不会了。在揣摩人心这件事上,谁也没有水晶球。高中时顾晓音觉得“别人是怎么想的”这个问题也像所有学校里学到的知识一样有正确答案——毕竟连语文、政治和历史这些文科学科,在考试时都有得分点。成人和学生的最大分别大概就在于此——成人的世界缺少正确答案,人心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又像一颗钻石,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去都会反射出不同的光线来。高中时她背过的那些答案,与其说是正确答案,不如说是出题人心中的答案,就像她现在做律师,同样一个交易可以有无数种起草合同和条款的方法,唯有客户点头的才是正确条款。

“真的要去你爸家吃饭吗?”顾晓音问谢迅。

“我家。”谢迅温柔地纠正她,“我就在那个院子里出生长大的。”

谢迅也觉得自己有点前后行为不一致。他自问对女人和爱情这件事有一定的了解,很清楚自己喜欢顾晓音,可是这种喜欢是不是可以称为爱,谢迅还没有结论。他想着不要重蹈覆辙,然而这一切又仿佛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他跟谢保华介绍顾晓音时,心里一点异样的感觉也没有,就像他们早已过了明路,谢保华不过是路上遇到问他们“吃了吗?没吃上家吃”那么随意舒坦。但仅凭这些就够了吗?谢迅不知道。他在前两段关系当中都经历过的那种如被火烤的焦灼和辗转反侧,在和顾晓音谈恋爱后并没有感受到。也许因为四年级时那段短暂的同学关系,和他给顾晓音留下的那个额角上的疤,谢迅在最初遇到顾晓音时,便有种宾至如归的熟悉感。他几乎不费什么劲儿,就在心里把顾晓音归类成了可信任的朋友,又自然而然地变成情侣——太自然和顺利了,简直不像爱情。

谢保华如愿以偿地见到顾晓音是在一个多星期以后——他们在中心医院碰上的那天是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紧接着便是连上八天班。这八天班可能是谢保华自谢迅高考完最难挨的八天。谢迅忙,这一周谢保华都没能好好跟他在食堂里吃顿饭说道说道,这种事又不好和工友分享,谢保华一面想着要教育自家小子稳重,一面又忍不住得意地觉得他的儿子果然还是很抢手。上一次他有这种感觉,还是谢迅二年级的时候仗着自己不需要他买车票,组织了大院里几个小子跑了一趟香山。几个小子各自被抽了一顿。谢迅因为是始作俑者,被谢保华在院子里抽,以儆效尤,当然,更重要的是让另外那几个小子的妈满意。谢保华一边觉得这孩子着实该打,心里又悄悄地想,这孩子才这么点大就能拉着比他大的小子去香山那么远的地方,还真有点胆量和组织能力。

谢保华就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像个毛糙的小青年一样,翘首以盼周末的到来。

顾晓音上家来的那个周末,谢保华周五就赶了回早市,挑了上好的茴香,打算第二天招待顾晓音吃茴香饺子。他早计划好了,第二天早上他要在护国寺小吃店买上那当日新鲜的烧鸡,再捎上几样点心,在荷花市场附近那个总排长队的铺子买一包糖炒栗子。务必让这闺女吃得既舒心美味,又不感觉刻意。

结果周五晚上他给谢迅发信息,告诉他自己的完美计划,谢迅立马打了个电话回来,告诉他顾晓音虽然是北京人,可是小时候在安徽长大,吃不惯茴香饺子。

这可把谢保华的计划全盘打乱了。北京人吃饺子,那顿一般就只有饺子配醋。他跟谢迅要是再来一碟干丝,黄瓜什么的,那都是超乎标准的讲究!这茴香饺子不能吃了,烧鸡一下子就没着没落起来。谁也不能光就烧鸡吃饭哪!他想了两三种替代方案,都觉得不尽如人意,想来想去,他又给谢迅打电话,问顾晓音爱吃啥。

谢迅听到他爸的问题,觉得有点好笑。“她不讲究,您随便。”

谢保华可不乐意。“随便上哪儿买去?我随便安排了茴香饺子,你说人家不吃,还随便!”

谢迅想想也对。“那您别麻烦了,我从食堂带几个菜回来就成。”

谢保华恨不得穿过电话去敲自家小子的榆木脑袋。“人家姑娘第一次上咱家来,你就让人吃食堂的外卖?”

谢迅心说,顾晓音她也不想来啊,不是您要人家上家来吃饭的吗。但腹诽归腹诽,还是得老老实实地给他爸支着:“那不然您受累炸个酱,咱吃炸酱面吧?她爱吃炸酱面。”

“那没问题!”谢保华乐呵呵地应承了下来。挂上电话,他忍不住叹口气。谢迅这小子,前头连谈了两个南方姑娘。这好不容易谈个北京的,还在南方长大,不吃茴香饺子。这人吃不到一块儿,就过不到一块儿去……虽说谢保华为谢迅的感情前途又操上了心,手脚可没闲着。第二天,他又起了个大早去早市,等他拎着肉和菜到了护国寺小吃店,外面的天还擦着黑。谢保华喝了碗面茶,又来了俩糖火烧,觉得这肚子终于落到了实处。

可惜时间太早,糖炒栗子店要开门还得且等着呢,谢保华打算先回家,回头再来买,结果回家这一忙起来,就把这茬儿给忘了。

顾晓音踏进谢迅家那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香。谢迅挺得意地跟她说:“是不是特香?我爸这几年这酱炸的,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顾晓音连连点头称是。不过说实在的,这味儿虽然吸引人,这会儿顾晓音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厨房里那棵树上——原来《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不是编的,真有人把树围在屋子里头。

谢保华边在围裙上擦手,边从厨房里往外走。“顾律师来啦?”

顾晓音有点不好意思。“叔叔好,您叫我晓音就成。”

顾晓音的口音虽然和老北京差得远,好歹是字正腔圆的北京腔。谢保华听着她那分得清清楚楚的前后鼻音,心里就透着高兴——他回回听徐曼说“北金”,都特想给她纠正一下。这会儿他已经忘了自己对于顾晓音不吃茴香饺子的怨念,衷心喜欢起自己这个“准儿媳”来。

谢迅可不知道他爹心里轻舟已过万重山,怕顾晓音尴尬,他主动提议带她在这杂院里转上一圈。顾晓音从善如流地答应了,还专门问了问朱磊故居在哪儿。两人转了一圈,回到谢保华那屋,还说着朱磊和谢迅小时候的事。“朱家那小子是你姐夫啊?”谢保华端着菜进屋,禁不住插嘴道,“他那个妈可厉害了,只有她儿子降得住她。”他又感慨一声:“他家搬走也好多年了。搬走的时候,朱磊只比这桌子高一点。”

顾晓音想到她和赵芳见过的那一两面,又想到蒋近男,觉得自己没法接这话。谢迅不明就里,可他觉得自个儿爹上来就跟顾晓音掰扯她表姐的婆婆,似有八卦之嫌,于是赶紧把话题扯回来:“爸,面要是好了,咱趁热吃吧。”

谢家能坐六个人的长桌,终于又坐上了三个人。谢保华瞧着对面这一对,心里有点百感交集。这一百感交集,他就想喝一杯。谢迅大概也能猜出自己爹心里在想什么,自觉起身,去谢保华放酒的柜子里拿了酒和杯子,给自己和谢保华各满上一盅。

顾晓音等他二人碰了杯,各自抿上一口,方才拿起筷子拌酱吃面。谢迅说得没错,他爸的炸酱面做得确实好吃。顾晓音正想着,谢迅忽然皱着眉开口:“爸,您今儿换了酱?”

“啊。”谢保华坦然承认,“晓音不是南方长大的吗,南方人爱甜口,我把酱里原先的黄酱都改成了甜面酱。晓音,叔叔这酱炸得如何?”

“特别好!”顾晓音衷心地说。

谢保华看了一眼儿子,那意思是“你看生姜还是老的辣”。谢迅觉得今儿这炸酱面甜得没法吃,可碍于顾晓音说好,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咽。顾晓音向谢保华请教他这酱的做法,这下可算让谢保华逮着了,立刻好为人师起来:“这酱,讲究小碗干炸,用的肉是肥瘦肉丁儿,配葱末儿,姜末儿,炸的时候不加水。我一般用一半甜面酱,一半黄酱,做的时候要加糖,但是也要加点盐。今儿你来,我就全用甜面酱,还多加了糖。”

顾晓音笑眯眯地把这些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准备回去跟邓兆真分享。邓兆真也爱吃炸酱面,但他那酱啊,总是炸得要么太稀,要么太咸。这回得了老北京人的秘方,一定包他满意。

谢保华见顾晓音这认真劲儿,心里更美了。再加上喝了点酒,他忽然就想起些个往事来:“谢迅这小子啊,有时候不够体贴,你看今儿要是他做饭,指定不能想到调整下配方,照顾你的口味。他心里喜欢什么,表达方式有时候不一定对,你还得多担待点。我还记得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喜欢班上一姑娘,这一喜欢,就偏追着人家犯浑,气得那姑娘临转学还专门拿一瓶胶水倒他头上……”

谢迅心里大叹不好,谢保华胡扯的这都是什么呀,他四年级哪里喜欢顾晓音了?!可这会儿顾晓音偏在桌下伸过手来,拉住他的手,嘴角挂着一抹甜笑,显然受用得很。这没法解释,只能自个儿把苦果给咽了。谢保华瞧着自家儿子脸色不对,还以为是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在新女朋友面前提那陈年情史。这么一想,觉得是有点不妥当,赶紧岔开话题。

谢迅见顾晓音没接他爸的话认领胶水事件女主角,到底松了口气。为了防止谢保华再对顾晓音胡说八道,吃完饭他去厨房刷碗都带着顾晓音。谢保华只道是这俩人刚恋爱没多久,黏糊劲儿还没过去,也没去厨房当那电灯泡。顾晓音终于没忍住,在谢迅满手都是肥皂泡沫的时候,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原来你那时候就惦记过我呀。”这时候绝不能说实话。谢迅避开问题:“所以我不是一见面就认出是你了嘛。”

还真是。顾晓音想,当时谢迅脱口而出她的名字时,自己还吓了一跳,还专门去查过此人是不是江湖骗子。

过往种种忽然变得十分甜蜜。她一边想着,早知如此自己还在陈硕身上浪费个什么劲儿,一边又把谢迅抱紧了些,完全没考虑到谢迅是新近离婚人士,只在不久之前,也没她什么事。爱情让人失去逻辑,饶是顾晓音这样的法律工作者,也不能幸免。

注释:

即根据事物发展的高度概率进行判断的一种认识方法,是人们在对事物的认识达不到逻辑必然性条件时不得不采用的一种认识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