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音给蒋近男打电话:“初六你干吗?”
蒋近男正斜靠在沙发上,朱磊给她剪脚指甲——近来她月份大了,剪脚指甲还需要越过日益壮观的肚子,别扭得很。有一回正剪着的时候,朱磊见了,便自然而然接手过来。
“休息。”蒋近男懒洋洋地答道,“初三的那顿午饭吃完,我觉着我至少得三天才能缓过来。”
“那天下午,你妈上中心医院去了,我去陪谢迅加班,刚巧被她碰上。初六要联合我妈去姥爷家三堂会审呢,你得来救我。”
“我妈去了中心医院?!”蒋近男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你们俩还真是苦命鸳鸯,这都能被我妈撞上。”
那天,邓佩瑜坐进自己车里,就给邓佩瑶打电话。邓佩瑶不知道在忙什么,第一次打没有接。邓佩瑜一边发动汽车,一边继续拨电话。打到第三遍,邓佩瑶终于接了起来。
“干吗呢?!给你打了三遍电话才算找着人。”
邓佩瑶刚开口解释,邓佩瑜打断她:“我刚去中心医院瞧个老领导,你猜我碰见了谁?你姑娘!她和小沙那个同事在一起,勾肩搭背的亲热着呢。这孩子!怪不得除夕那天不肯跟我们说实话,那个医生刚离婚!”
邓佩瑜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刚要再说,有人敲她的车窗。
谢保华今儿其实不当班,来取个东西。他从岗亭取了东西往外走,一眼瞧见一辆车从车位里开出来,像是要走的样子,可没两步又停下来。这一停不要紧,半个车身横在路上,这条路是救护车进出医院的必经之路。谢保华也没多想就上去敲窗,让司机赶紧挪走。
邓佩瑜放下车窗,耳机里邓佩瑶说了什么,她忙道:“你稍等一下。”又问谢保华:“什么事?”
谢保华刚开始还客客气气地说:“同志,您要出车请赶紧的。”
邓佩瑜正被孩子们的事搅得心烦意乱,被谢保华这一打岔,正犹如点燃的火柴扔进汽油桶。她把眉毛一挑,瞪着眼睛问:“我停这儿招你惹你了?”
邓佩瑜虽多年不上台,旦角的基本功到底还在。谢保华直觉眼前这女士忽然就跟吊睛白虎似的,瞪起眼睛,支起了架势,来者不善。他当保安这几年,刺儿头也见过不少,开车来医院的人,要么自己生病,要么身边人生病,谁心里不都窝囊着,因此他尽量和和气气的,予人方便,自己方便。
“您招不着我,可您这挡着路呢。”
“挡路?我挡了谁的路?!这大过年的停车场都空着,我看你们就是闲的!”
谢保华继续解释:“您停的这个位置刚巧在救护车进出的路上。要是有急救病人进来,您人在车里,耽误的时间还少些,要是人走了,车停这儿,保不齐能出人命。”
邓佩瑜稍缓了些。“我人不是在这儿吗!何况哪里有救护车?”
就像上帝听到她的发言一样,这当儿,两人听到救护车的警铃由远及近,转眼拐进中心医院的大门。谢保华脸色一变。“快,别废话,赶紧挪车!”说着,他闪到一个不挡车道的位置,人还盯着邓佩瑜。邓佩瑜也赶紧发动车子,可这紧急关头,越忙越乱,挂挡第一回挂在空挡上,第二回挂好,又想起手刹还拉着。她正放手刹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近前,那呜拉呜拉的警铃声就在耳边了,谢保华一着急,往邓佩瑜的车前盖上拍了一巴掌。“赶紧的!”
邓佩瑜一哆嗦,这车终于走起来。谢保华指着方向,让她停到最近的一个车位里。弄完这些,谢保华摇头叹口气,走了。
邓佩瑜心思稍定。瞧着谢保华远去的背影,嘴里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她戴上耳机,邓佩瑶还没挂。“刚才怎么了?我听你那边兵荒马乱的。”
“没什么,碰到个多事的保安。可惜没看到他的工号,要看见我非得投诉他!”说完,邓佩瑜想到这插曲之前自己的心思。“小音以前说过这医生是她邻居,”她想想,到底没把“第三者插足”这几个字讲出口,“他不会是为了小音离婚的吧?”
“那不可能!”邓佩瑶在电话那头斩钉截铁地说。
“可不,我也这么觉得。”邓佩瑜听出了妹妹的强烈不快,赶紧找补回来,“可你记得不?上回咱全家吃饭的时候,小音说这个医生刚离婚。这要是刚离婚就来招惹咱们小音,也不能是什么好东西。”
邓佩瑶迟疑道:“不会吧?小音不是说小男也见过他?而且他不还是小朱伴郎的同事吗?如果真有人品问题,这些孩子之间也会互相提醒吧。”
邓佩瑜听了觉得有点道理。小音这孩子是犟些。当年她不声不响地找个律所的工作,把老顾气得够呛,若是她自己,邓佩瑜是必定不放心的。但若是小男和朱磊都见过,那确实不同,自己的女儿女婿还是靠谱的,小男和小音那么要好,若是听说了这谢医生有什么首尾,应该也不会袖手旁观。
她到底是看着小音长大的。虽然不是亲妈,但邓佩瑶把女儿送回来自己还留在安徽的那几年,她心疼这母女俩,也像待小男一样地待小音,要说情分,和亲女儿也差不多。在邓佩瑜看来,顾晓音从没正式谈过男朋友,结果还这么年轻就找个离过婚的,就算邓佩瑶肯,她也不肯。
于是她下了决心:“明儿小音要是去爸那儿,咱跟着去,一起当面问问她,把情况摸清楚。小音没谈过恋爱,要是一时糊涂了,咱得帮她把这个关。恋爱结婚可是一辈子的事,这谢医生长得虽然还可以,家里条件却不咋地,还离过婚,要是小音头脑发热跟他结婚了,不幸福,你这当妈的还不得跟着操心。”
邓佩瑶觉得女儿若是看准了,离过婚倒也没什么。毕竟现在这个社会,年轻人结婚离婚都比她们当年随便。她嫁给顾国锋的时候,家里也反对过,尤其是晓音的姥姥——她觉得女儿若是在安徽成了家,就再也回不了北京了。邓佩瑜也劝过她,当时晓音姥姥离退休不远,若是让邓佩瑶顶职,邓佩瑶就能回来。她那时也还年轻,回了北京再谈对象,虽然晚个两三年,也不会错过什么。但邓佩瑶认准了顾国锋,宁愿放弃回北京也要和他结婚。邓兆真随孩子自己决定,邓佩瑜最后也倒戈支持妹妹——晓音姥姥气得好几周没跟他俩说话,最后,邓佩瑶的婚礼也是邓兆真和邓佩瑜夫妇去的。晓音姥姥一辈子没看上自己这个二女婿,总觉得他拖累了邓佩瑶,直到顾晓音回北京,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才施舍了顾国锋几分好脸色。
邓佩瑶这一辈子走过来,从未后悔自己嫁给顾国锋。只是她的选择是一回事,若要自己女儿因为婚姻而吃俗世的苦头,那又是另外一回事。邓佩瑶想了一下午,到晚上,到底给顾晓音打了电话,谁知顾晓音当晚既不接听电话,也没回她的信息,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看见顾晓音凌晨一点多回了条信息:“妈您找过我?晚上一直在加班,这会儿才看见。我先睡了,明天起来再给您打电话。”
顾晓音这一“起”就起到第二天傍晚,临去和谢迅吃火锅时,才终于打了这通电话。邓佩瑶没说什么,也没提白天邓佩瑜催问她的事,只问顾晓音这几天什么时候去看姥爷。顾晓音实话实说:“下午已经去了一趟,这会儿刚出来,可能后天再去吧。”
邓佩瑶深知女儿这是在行缓兵之计,她也不拆穿。“大姨说昨儿碰见你和男朋友了,想一起听你说说情况。后天你什么时候去姥爷家说一声,我约着你大姨一起。”
末了她又补一句:“我不带你爸。”
顾晓音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但不管怎么样,她得拉上蒋近男做伴。“行。我后天说不定加班,明天晚上跟您和大姨确定时间。”
邓佩瑶一听就知道,这孩子肯定还要动点别的脑筋,也许是上表姐那儿搬救兵,也许到时候推说加班去不成姥爷家。她想到自己当年跟顾国锋谈恋爱,知道家里肯定不同意,故意拖到两边组织上领导都催他们结婚了,才在给北京的信里说这事。要说小音现在这些招式是遗传了谁,那还得是她自己。
因为有这层共情,邓佩瑶甚至连顾国锋那里都没透出点口风去。初六她特地选了个顾国锋午睡的时间去邓兆真家。邓佩瑜午饭前就来了,看到邓佩瑶,免不了埋怨她到得晚。邓佩瑶只笑,嘴里道:“小音不是还没到吗,你这大姨倒是比我这当妈的还着急。”
“有其母必有其女!小时候我们去劳动人民文化宫玩,回回出门都得等你半天。”
两人正翻着旧账,顾晓音和蒋近男到了。今儿顾晓音是专门央着蒋近男去接她的,为的是绝不落单,给大姨一个吊打自己的机会。邓佩瑶见了她俩那黏糊劲儿,不禁在心里感慨,这表姐妹俩看着倒比她和邓佩瑜这亲姐妹还要亲。小时候她若是碰到类似情况,一定变着法儿保证邓佩瑜绝不在场。从小邓佩瑜便比她受宠些——邓佩瑜长得好,又有艺术特长,直到邓佩瑶已经比邓佩瑜高出五六公分了,她穿的还是邓佩瑜的旧衣服。那些吊腿的裤子和短一截的袖子,是青春期给她留下的最深的印象。若是她要挨骂,邓佩瑜不在旁边还好,若是在旁边,顾晓音姥姥少不了要数落她样样不如姐姐。邓佩瑜此时总是一笑而跑走,那笑容轻快随意,像夏天走在游泳池边上的人。
那笑容刺痛过邓佩瑶的心。
多年以后,邓佩瑶想通了,像邓佩瑜这样的人,因为从小被捧着,在人际交往中可谓天生钝感。她并非不在乎妹妹的心情,她是真的不懂。
然而邓佩瑜这一辈子就这样顺利地过来了,并没有因为这钝感吃过什么真正的苦头。她被调去文化馆时,邓兆真担心她承受不住,在和邓佩瑶的书信里反复表达过对她的担心。邓佩瑶也担心姐姐会因此一蹶不振,然而看到父母书信里的殷切,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她压下自己的情绪,给邓佩瑜写了许多信,打了不少长途电话。没过几年,老蒋发达起来,邓佩瑜又变回那个被各路人马奉承的公主,邓佩瑶当然为姐姐高兴,可也暗自感慨,命运之于她姐妹二人,实在是更偏爱邓佩瑜一点。
邓佩瑜悄悄对妹妹咬耳朵:“一会儿咱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小音怕我,我多问点,要是气氛不对,你赶紧往回找补。现在的年轻人啊,娇气。有时候我说小恩两句,他恨不得能跟我玩个离家出走。”
双方都算是“有备而来”,也没啥好藏着掖着的,顾晓音很快就交代了所有关于她和谢迅的基本事实: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谢迅年方几何,哪里念书,科室职称……这些答案吧,说错不错,但从邓家姐妹的角度来看,又着实肤浅了些——两人谈朋友也有一阵了,顾晓音既不知道谢迅工资多少,有没有房子,也不知道他跟前妻究竟是为了什么离婚的——顾晓音猜多半是因为谢迅太忙顾不上家庭,她同行里也有不少这样的例子,但这只是她的猜测,顾晓音是个律师,凡事讲求“高度盖然性”,更何况离婚这种大事,应该适用“排除合理怀疑”这种更高的标准,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证实谢迅的离婚原因,就不该用自己的猜想去误导长辈,损人不利己。
“你不在乎对方的经济条件就算了,你们年轻人,总是理想主义。”邓佩瑜恨铁不成钢道,“连他为什么离婚你都不搞搞清楚?!万一他是因为出轨或家暴离的婚呢?你就稀里糊涂直接往火坑里跳?!”
顾晓音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她见过两回谢迅和徐曼在一起的情状,若是两人闹到那个地步,见面时不会是那样。但这些自然无从和大姨说起。谢迅确实从未仔细向谢迅解释过离婚的原因,既然他不愿意提,顾晓音也不会提起。
顾晓音正想着怎么搪塞大姨,蒋近男倒是闲闲开了口:“我觉着吧,谢迅那个同事跟谢迅看着挺铁的,跟朱磊关系也不错,不然也不能来给朱磊当伴郎。他不也知道小音和谢迅谈恋爱吗,要谢迅真有那档子污糟事,以沙医生那八卦性格,恐怕早就跟朱磊说了。既然没说过,还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那就说明这婚离得没什么猫腻,说不定女方是过错方呢?”
邓佩瑜和邓佩瑶听了,也觉得确实有些道理,便放下了这个话题。顾晓音向蒋近男投去感激的一瞥,心里暗想自己把蒋近男拖来果然是对的。邓佩瑜又问:“你还知道这谢医生家里什么情况?他爸妈退休了吗?做什么的?”“他妈很早就过世了。他爸退休之后找了个单位当保安。”顾晓音有意没提这单位就是中心医院,以防节外生枝。
邓佩瑜和邓佩瑶对视一眼,两个人倒是想到一起去了——若是小音嫁给这位谢医生,倒是没有婆媳关系的苦恼,等他们以后有了孩子,就只能靠邓佩瑶带孙子。老谢当保安,这家庭条件也可想而知。邓佩瑜同情地看了妹妹一眼,转回头琢磨出味来,这么说来,这谢医生跟她前妻也不是因为婆媳关系离婚的,那到底是什么呢?出轨?不孕?
邓佩瑜把这些可能性在脑海里遛了一遭,还是觉得要亲见一回这谢医生,把他的情况摸摸透。于是邓佩瑜道:“小音哪,我跟你妈也不是反对你和谢医生交往,但你毕竟感情经验少,有些事看得未必那么清楚。回头你把小谢带出来,大姨请客,咱一块儿吃个饭,也算正式介绍一下。”
“您别难为我了大姨。我们真还没到见家长的份儿上,更别说谈婚论嫁了。”顾晓音为难道,“才谈这几天就非拉着人家见我全家,显得我特别恨嫁似的。小男跟朱磊怎么着也谈了四五年才见过家长吧,轮到我这儿你们这么着急干吗?别把人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