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明月几时有

那边邓家两姐妹送来几碗醪糟汤圆,邓佩瑶递给蒋近男的时候说:“小男,这醪糟我特地做得淡,你吃了没事。”邓兆真接过碗,趁热吃了两口,看电视里唱起“长亭外,古道边”,不禁道:“现在的节目太贫乏了,想搞点怀旧的音乐就唱《送别》,大过年的也唱,好像旧社会的小孩只会唱这个。我们小时候唱的歌可多了,有那个《三毛流浪记》的插曲,还有《苏武牧羊》……”他索性放下碗,又哼起那《苏武牧羊》的调子来。

“您还说人家大过年唱《送别》,我看您这又是《三毛流浪记》又是《苏武牧羊》的,比那可惨多了……”邓佩瑜在一旁评论道,被邓佩瑶笑着打断:“你跟爸较什么真啊。”而邓兆真还在认认真真地要把那首《苏武牧羊》给唱完。

蒋近男端着她那碗醪糟汤圆,热气蒸腾上来,她忽然便有点眼热。这个年才刚刚开始,蒋近男已经有点心力交瘁。朱磊早早答应她,晚饭后按她家里的规矩去姥爷家。几周前,蒋近男试着问朱磊爸妈能不能来棕榈泉吃年夜饭,朱磊只说:“让我妈安排去吧。”便懒得再和她讨论细节。蒋近男想着最远不过是去石景山,大过年的,北京城空得很,往来也不过是半个小时,便随他去。

除夕前一天,朱磊问蒋近男:“咱家有多少现金?”蒋近男倒愣了。“没多少。这年头谁还留着大把现金在家里?”

朱磊正要出门上班,便对蒋近男说:“你今天出门的时候,顺便取个六七万现金吧?”

六七万!蒋近男倒吸一口冷气。“要取那么多现金干吗?”

“我妈昨儿打电话了。明天咱去石景山吃午饭,我大舅新房装好了,晚上咱都上那儿吃团圆饭去。我妈和我姥姥姥爷一边得包个一万吧,你妈跟你姥爷也得同样处理,我大舅搬新家,也得包个六千八千的,还得给我表弟表妹们压岁钱……”

“打住。”蒋近男掐断了朱磊的思路,“你大舅搬家为什么要包那么多?还有你表弟表妹跟你同辈,又都十几岁了,为什么还得给压岁钱?”

“嗐,”朱磊不以为意,“总得包个双数吧,四千又难听。我是咱家第一个结婚的,他们都还小,包个压岁钱也吉利。”

蒋近男强忍住没把“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每个月挣多少”这句话说出口,只问:“这红包包多少是你妈要求的吗?”朱磊挠挠头。“那倒没。我妈让咱们看着办。可也不能让她太丢面儿不是?”

蒋近男在心里冷笑一声,也没直接反驳,只说:“那我看表弟表妹一人包两百意思一下行了。我也给小音小恩一人包两百。你大舅搬家这事,给少了你妈没面子,给多了说不过去,我去买个差不多的礼物,以后这种七大姑八大姨的人情都这么处理。”

朱磊像是想反驳,又没能说出什么来,只嘟囔了一句:“小音都工作那么多年了,还要红包?”看蒋近男的脸色,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自个儿出了门。

除夕当天午饭的餐桌上,赵芳收到属于她的那个大红包,喜滋滋地夸赞蒋近男:“小磊结了婚,终于知道给妈妈发红包了,这都是小男的功劳。”蒋近男在心里翻了一百个白眼,嘴上却还是得虚与委蛇:“必须的,以后我每年盯着他。”

待到了朱磊大舅家,赵芳看到朱磊从后备厢里提出的礼盒,先前的满意消散了一多半,嘴里却说:“你们还费心给大舅买礼物,包个小红包就行了嘛。”

蒋近男正难受着——她月份大了,长时间坐车未免辛苦,谁知朱磊大舅的新家竟然在房山那么远的地方——听得此话不由得回戗一句:“谁给的钱不都是钞票,大舅想必也不缺那点钞票,礼物才能显出我们的心意。”

赵芳碰了这软钉子,却也没法挂下脸来。一行人上得楼去,朱磊笑呵呵地派发了红包,又有表弟起哄:“一会儿群里还得靠你再发红包,我们抢。”

蒋近男假装没听到朱磊应下时那被奉承得十分受用的语气,也假装没听到赵芳音量可观的一句:“厨房里忙不过来吧?我这就来帮忙。”这里并不是她的家,除了朱磊,她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不过是忽然牵扯起关系的陌生人,远远还未培养起什么情分来。

有人在沙发上让了个位子给她,她便坐下来。有人问她预产期,孩子踢不踢之类的问题,她也有问即答。又有人端来两杯茶给她和朱磊,她道过谢,等朱磊到她旁边坐下喝茶,她便拿手指悄悄捅他:“我喝不了茶,去给我换杯白水。”

朱磊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大口,端起蒋近男的杯子,把那里的茶全倒自己杯子里,将那空杯子递还给她。“你自己去厨房倒。找不着水壶让我妈帮你。”

赵芳正在厨房里给她嫂子打下手,弟媳站在一旁,同她嫂子一起恭喜她福气好——这媳妇家里给买了豪宅豪车,一点不需要赵芳掏腰包,还一进门就怀了孩子。

赵芳心里是得意的,这归根到底是她生的儿子好,长得一表人才,靠他自己的本事进名校,还能考进中央部委。她正要鼓励弟媳的儿子争气,在体制内那几十年的惯性使然,先谦虚两句:“小男靠家里估计也就这点了,她有弟弟的,家底再厚,最后还不是要留给弟弟?大小姐脾气倒是足得很,还没孩子,先请个全天阿姨烧饭做家务,金贵……”

蒋近男拎着空杯子一脚踏进厨房,赵芳最后原本跟着的两个语气词没能出口,倒显得“金贵”这俩字愈发铿锵有力,戛然而止。最后还不是要留给弟弟……原来她是这么想的,蒋近男心口冷冷的,却有种变态的不出所料的满意,果然她也是这么想的。

她故意忽略了赵芳迎上来问她是不是要喝水时矫枉过正的热情语气,倒完水也没留下寒暄两句,径直走回沙发上坐着。她不介意让赵芳猜测一下她刚才听到了多少,她偏不想做出平易近人的姿态,赵芳觉得她金贵,她便把这架势做足。

一直到晚饭,蒋近男都没露出任何端倪来,倒挺像个中规中矩的新媳妇。饭桌上,朱磊大舅招呼蒋近男吃红烧武昌鱼,蒋近男虽应了下来,却没动筷子,朱磊大舅便摆了长辈循循善诱的姿态。“小男啊,你现在怀着孩子,即使自己不喜欢,也得什么都吃点,孩子才能长得好。”

蒋近男嘴上什么也没说,也没动筷子,在桌下暗自用力掐了朱磊一把。朱磊差点没跳起来,硬着头皮打圆场:“没事,大舅,小男她平时吃的,今天车坐久了有点难受,吃不下去,你随她吃什么。”

大舅立刻表示理解,又关心地建议:“难受的话,那要不今晚别走,就住这儿吧,住你表姐那屋,她打个地铺。”朱磊看蒋近男一眼,赵芳正要开口附和,蒋近男开口道:“不了,我没事。我们吃完饭还得去我姥爷家,一家人等着我们呢。”

大舅不悦道:“这么赶!我们今年搬到五环外,好不容易能放烟花爆竹了,我准备了不少,等着天黑透,一家人热热闹闹一起放!”

朱磊要开口,却没赶上蒋近男的速度。“那确实是抱歉了。这边赶过去怎么也得小一个钟头,确实没法留太久。”大舅没再说什么,但这顿饭之后的气氛就冷淡了那么一会儿,亏得老朱力挽狂澜,奋力陪大舅喝酒,才算找补回来一些。为免夜长梦多,吃完饭,朱磊主动提出他和蒋近男该走了。赵芳把他俩一路送上车,见蒋近男径直拉开q7后座的门,赵芳有些不悦道:“小男你坐前面吧,要开那么久,还是晚上,你在前面好歹帮小磊看看路。”蒋近男伸手从前排座椅侧面按调整位置的按钮,把副驾位尽量往前推,“妈,我坐前面真难受,现在肚子太大,前面空间不够。再说我反正也不认路,帮不上朱磊的忙。”

“×的……”牌桌上,老蒋忽然爆出一句国骂。声音不大,大约是打牌起了兴致,然而接着就传来蒋近恩的回答:“我妈不就是您老婆,那还不是随……”剩下的句子被蒋建斌一巴掌打了回去,“让你小子浑!”

蒋近恩嬉皮笑脸地求饶,朱磊使劲儿憋着笑,姨夫背对着蒋近男,他的表情她看不见。邓兆真的耳朵近年越来越差,没听见这里的官司,但顾家母女却忍不住笑出了声,邓佩瑜放下汤圆的碗,一个箭步过去,一掌拍向蒋近恩后脑勺,却在半路上收了八成的力气:“大过年的胡说八道!”

蒋近男低头吃她的醪糟汤圆。

牌桌那边似是渐入佳境,蒋近男吃完汤圆,把碗送回厨房。她刚打开水龙头,准备把碗洗了,邓佩瑶跟了进来。“小男你放着就行,一会儿我统一洗。”

蒋近男也没跟小姨客气,关上水龙头,把碗放进洗碗池里。只听邓佩瑶又语气犹豫地问:“小男,我看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开心?”

蒋近男心里一热,但她到底控制住了自己,只回答:“没有,只是今天跟着朱磊跑了石景山和房山两个地方,可能坐车时间久了,有点晕车。”

“就这样?”

“嗯。”蒋近男答道。小姨一向细心体贴,这回答未必能把她搪塞过去,但要她向小姨抱怨婆家那些鸡零狗碎的事,蒋近男却做不到。婚姻里的那些龃龉,像是要聚成塔的沙,然而单拿出来却没有什么值得说的。难道她要抱怨去婆家亲戚家里做客,对方给她一个孕妇沏了茶?她亲妈刚刚也端出一杯茶来给她。

邓佩瑶看蒋近男的脸色,总觉得不像是只有晕车这么简单,但蒋近男显然不想细说,她也不好追根究底地问,只关切地说:“春节走亲戚很累的。你月份大了,好好跟小朱商量下,这个春节多休息。”

蒋近男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邓佩瑶又在厨房里停了一晌,才也回到客厅。

蒋建斌正从牌桌上站起来。“老顾,陪我去阳台抽支烟。”

邓佩瑜这回拦在了前头。“那可不行!小男在这儿呢。专家说二手烟比一手烟还不健康,你非要抽烟还是下楼保险。”

蒋建斌嘴里说着:“哪在乎这一点!”手却已伸向他的外套。朱磊见这架势连忙起身说:“爸,要不我陪您去吧,这外面怪冷的,别劳烦姨夫了。”

邓佩瑜又想拦。“小朱你别……”被蒋建斌瞪了回去。“我们爷俩的事你别管。”

蒋建斌和朱磊下了楼,蒋近恩坐在原地拿出手机来,见缝插针地玩游戏,被“赦免”的老顾得了空,也跟着看起了电视。

蒋建斌和朱磊下到一楼单元门口。朱磊掏出火,给蒋建斌点上烟。蒋建斌把烟盒递给他,他推脱了句:“小男怀着孕呢,我最近戒了。”听到蒋建斌说“没事,咱都在室外”,朱磊又从善如流地接过岳父的烟,给自己点了一支。

两个男人避着人群抽烟的时候是他们最容易交心的时刻。点拨也好,敲打也好,在这放松的氛围里,一切好说。朱磊刚抽了两口,就听到岳父开口:“听说你最近买了辆奥迪?”

“嗯,”朱磊坦然应道,“刚好摇到了号。这不马上有孩子了吗,买辆大点的车方便。”

老蒋沉吟了一阵:“你在机关里,凡事还是低调些好。”

朱磊心里笑岳父想得太多。劝他低调,无非是觉得名车在机关里容易引人注目,尤其是奥迪,显得僭越,不合适。朱磊不是没想过。去年他刚升了副科级,若他运气好,明年能升科级,运气不好,后年论资排辈也能排上。要再往上,靠的却不是资历了。朱磊自问能力一般,自家靠不上,岳父虽然有钱,于他的仕途却也没有助力。

与其奋力搏那虚无缥缈的前程,不如好好享受现在的生活,香车座驾,娇妻在怀。当然,朱磊并不傻,在人情世故方面他遗传了赵芳,一向收放自如,在哪里人缘都好得很。因此他早早铺垫得办公室里人人知道他太太乃是富二代,此番不过是岳父心疼女儿怀孕,要坐个舒服的大车,而自己则相当于司机,只是送完太太上班后不得不一路把车开来办公室而已。

但这些不足为岳父道也。他收敛神情,做受教状答道:“您提醒得对。”

朱磊这一点随赵芳,在该低头的时候一点不含糊,是以蒋近男跟他谈恋爱的这许多年间也不是没吵过架,动过分手的念头,但就一直这么走到了今天。

蒋近男和朱磊相识于学校bbs(网络论坛),两人在同一个版块混了很久,渐渐熟络起来。两三场版聚过后,其他版友开始起哄,朱磊也顺水推舟地开始半真半假地追求她。在蒋近男眼里,朱磊既没有什么能一眼挑出来的缺点,也没有什么让她怦然心动的优点。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直到有一天他们又搞版聚,有人提议去白石桥钱柜唱通宵,深夜两三点,在蒋近男昏昏欲睡的时刻,朱磊拿起话筒点出一首《k歌之王》。

他在一群半睡半醒的人当中看着蒋近男的眼睛唱出:“你不会相信,嫁给我明天有多幸福,只想你明白,我心甘情愿爱爱爱爱到要吐。”

有人那天晚上喝多了,听到这句捂着嘴巴冲出包厢去吐。还醒着的人发出一片欢腾的笑声。蒋近男没有笑。她第一次发现朱磊确实有优点,他的男中音挺好听的。

与其说她爱上了朱磊,不如说她爱上了爱情本身,或者说,她决定和爱情试上一试。谁知道这之后就成了习惯,而习惯是致命的。蒋近男很小便明白爱情故事大半是骗人的。她在十几岁时看过很多很多的张爱玲,从此觉得人生的任何一种关系都经不住掰开来细细观看。她的父亲当年应该爱过她的母亲,但她父亲的爱在岁月里慢慢消磨了,尤其当她母亲从台上的“代战公主”变成文化馆职员——他们后来的经济条件再好,邓佩瑜的黄金时代也不会再回来了,她要依靠着丈夫和儿子过一辈子。也许她那么轻易地在自己和蒋近恩之间做了选择,正是因为看清了这点。姥爷和姥姥之间有没有爱情,蒋近男看不出。邓家夫妻关系最和睦的是小音的父母,然而这背后的代价是小音——邓佩瑶有过一个人回京的机会,她选择留在丈夫身边。

至少在自己和朱磊的关系当中,自己是占上风的那一方。

至少我要全心全意地爱我的女儿。蒋近男摸着自己的肚子想。

“你稍等。”顾晓音拿着手机避去阳台,却见蒋近男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正出神。上一次她看见表姐这个表情,还是她结婚那天的凌晨,那时她心生退意,却被自己劝了回来。

她那时做错了吗?顾晓音不知道。但如今表姐临盆在即,要再反悔却是不可能了。想到蒋近男今日进门时的脸色,顾晓音有点后悔自己当时没多听听蒋近男到底要说什么。

她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的谢迅说:“现在不行,等会儿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