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我们一起给全国各族人民,香港特别行政区同胞、澳门特别行政区同胞、台湾同胞和海外侨胞拜年啦!”
邓佩瑜刚踏进邓兆真的门就听见朱军熟悉的声音。她边脱外套边凑到电视前看:“今年又没有李咏!他出来太多了嫌他烦,不出来了又觉得还是他顺眼,不像朱军那么做作。”
“董卿保养得真好,她现在多大了?有没有四十五?你看朱迅和陈思思站她旁边是不是立刻就被比下去了?”屋里中青两代男人照例不参与,任由邓佩瑜发挥。邓佩瑶笑眯眯地站起身。“我去给你们泡茶。小恩,你要喝茶吗?”
蒋近恩摆手,没等邓佩瑶再问,顾晓音笑道:“他们年轻人要喝汽水。我已经买好啦。”
蒋近恩接过一瓶顾晓音递过去的饮料,却不肯给她占这个嘴上的便宜。“别倚老卖老啊。您还没嫁人呢,等您真嫁了人,我再叫您一声大妈!”
邓佩瑜正跟邓兆真认真讨论着倪萍和董卿作为主持人谁更好,听闻这句不由得插了进来:“小恩,你跟姐姐说话别没轻没重啊。”又忍不住补一句:“小音啊,你可不能再晃着了,新一年得好好琢磨琢磨找男朋友的事。”邓佩瑶正端着两杯茶走进客厅,只听自己女儿说:“不用琢磨,找好了。”她虽没完全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里弄明白状况,但看到沙发那头老顾盯着她的眼神,也大概猜出了意思。亲妈没发话,大姨却已经跳了起来。“真的?!哎呀太好了。是北京人吗?什么时候带给我们看看?”
老顾貌似有点坐不住,邓佩瑶抛过去一个眼神,那意思是少安毋躁。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老顾得到太太的信息,稍稍安定了些。
顾晓音觉得自己是有点冲动了,大姨这关今天可能不太好过。她赶紧摆出一个惯常的惫懒样子。“如假包换的土著北京人,可还没到能见家长的份儿上,大姨您这八卦之心还得按捺一阵。”
邓佩瑜听到那“按捺”两字,便再也按捺不住,“小音我跟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谈朋友要慎重,早点带来给我们把把关,万一不合适也能早点筛查出去。”
顾晓音心想,我可不就是怕被你筛查出去才不跟你说吗,脸上却笑眯眯地说:“别呀大姨,人害羞,真的。”邓佩瑜正要再发难,邓佩瑶已将茶端到她的面前。“喝口茶,你看你这进门还没歇呢。”没等邓佩瑜反应,她已在顾晓音身边坐下,“现在要是刚谈不方便带出来,就等过一阵稳定点再说。不过谈恋爱的时候总是觉得对方什么都好,要结婚过一辈子,性格背景什么的合不合适也很重要,不能光被恋爱冲昏头脑。”
“就是!”邓佩瑜附和一声,“你这男朋友做什么工作的?家庭情况如何?”
顾晓音打定主意耍赖到底。“大姨,大过年的您放过我吧。我真刚谈,等能介绍给您的时候,一定附上详细资料加三个月银行流水。”
邓佩瑜被气笑了:“我是那钻钱眼里的人吗?!我跟你姨夫结婚的时候,他穷得连一辆自行车都买不起。”
眼看连姨夫都被拖下水,顾晓音赶忙找补:“您不是,您哪儿能是呢,历史已经证明您那是慧眼识珠。”
邓佩瑜还未善罢甘休:“那小男见过吗?”
顾晓音低眉顺目道:“见过,表姐那儿过关了。”
邓佩瑜这才坐下来,注意力又放到董卿身上去了。顾晓音心里长舒一口气,侥幸过关。她刚才说的并不全是哄大姨,一周前,谢迅难得晚上下班早,去她办公室陪她加班,正赶上蒋近男和程秋帆在附近谈公司的事,临时有个问题要问顾晓音,蒋近男就带着程秋帆也上她办公室来了。顾晓音接到蒋近男在公司门口打的电话,除非把谢迅藏壁橱或者隔壁办公室里,这相遇已是避免不了。顾晓音不愿意把谢迅藏起来,好像她觉得他见不得人似的,她干脆让谢迅和蒋近男大大方方地见了面。
蒋近男当面没说什么,顾晓音把两方重新介绍了一遍,她客客气气地问完问题就走。但顾晓音随即收到了满屏问题,大约蒋近男一踏出君度的办公室,就拿出手机写了一本《十万个为什么》。
顾晓音自知理亏,只好见招拆招,认认真真挨个答题。
“就上回我爸去医院那个接待的医生?”
“对。”
“我×,你俩在医院勾搭上的?”
“不是,他是我邻居。”顾晓音又把那句号删掉,加了个“兼小学同学。”
“朱磊还嘚瑟地觉得他那些破人脉有用,原来那天人根本是看在你的面儿上。”
顾晓音想纠正这一句,电光石火间又觉得没准儿表姐捅破了真相,她看了一眼正在刷手机,全然不知道这里发生什么的谢医生,心里油然升起一种“原来那时候你可能就惦记我了呀”的自豪感。
但她还是回复:“不会,那时候还没勾搭上。”
“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
“睡了吗?”
“嗯。”
蒋近男打来一个惊叹号,没多久又补上:“效率可以啊妹妹。”
第三条紧跟着来了:“长得不错,床上好使吗?”
顾晓音回了个“好使”,忍不住红了脸,悄悄看谢迅,还好他还在无知无觉地刷手机。
蒋近男却传来了灵魂发问:“认真的吗?”
顾晓音想了想,回复:“嗯。不过你先帮我保密吧,他离过婚,家境也不太理想。我怕过不了你妈那一关。”蒋近男过了好一阵才有回答:“离过婚的话是得多考查一阵。我帮你保密。但其实我妈那边过不过得去也不那么重要,最多她硌硬你几年。她看好的婚姻,也不见得就怎么样。”
最后这句话是不是在影射什么,顾晓音没敢多想。
春节的事,谢迅早跟她打过招呼——沙姜鸡回家过年去了,他们这个组里除了他,只有另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主治医生,过年加班这种要抛下全家的事,一般都是谢迅干。毕竟他的全家都在北京,今年又进一步缩减到谢保华一个人,舍他其谁。
但谁知道半路杀出个顾晓音呢?谢迅在这除夕的晚上有点后悔自己没留点后路。他陪谢保华吃完晚饭就回了医院,依据从前的经验,除夕这天,往往入夜之前比较冷清,病人都是半夜以后送来,而且送来就是大的——有一年除夕夜,谢迅连接六个夹层病人,破了科室纪录,那之后颇有一阵护士见了他都绕道走,生怕沾了这倒霉劲儿。
一两间病房里开着电视看春节联欢晚会。除夕还不回家的病人,一般是再也回不了家的。因此,在这时候,有些人分外留恋这人间烟火,另一些人病房门紧闭,恨不得当它不存在。谢迅掏出手机来给顾晓音发信息:“干吗呢?”
顾晓音几乎秒回:“看晚会呢。”
“在哪儿?”
“姥爷家。”
“全家都在?”
“嗯,就差蒋近男和朱磊。他们过会儿来。”
顾晓音正回着信息,邓兆真感慨道:“今年小男成家了,过两年就轮到小音。我们这除夕的聚会,就像苏轼写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邓佩瑜笑老爹又掉书袋,其余各人却觉得这话正是有理。从前,邓兆真夫妇面前只有邓佩瑜一个,再加上顾家亲戚在安徽,春节是邓佩瑶和老顾难得回京探亲的时候,因此邓佩瑜夫妇总是在除夕夜吃完蒋家的年夜饭便来邓兆真这里团聚。后来有了蒋近男、顾晓音,又有了蒋近恩,一大家子到了过年热闹得很。再后来,邓佩瑶终于回京,年纪大了觉得南方的冬天冷,就还保持着春节在北京过的习惯,只是没多久姥姥走了。现在,蒋近男嫁人,也得先去婆家吃年夜饭,小的一个个飞出巢去,老的也渐渐觉得去日无多,可不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筳席。蒋近男九点出头才到。打完一圈招呼,蒋近男拿出四个红包,两个厚的塞给邓兆真和邓佩瑜,两个薄的递给蒋近恩和顾晓音,又掏出一盒化妆品送给邓佩瑶。
邓佩瑜奇道:“这是做什么?”
蒋近男淡淡回答:“给你们的过年红包。”
“怎么今年忽然想起来给我们发红包?”邓佩瑜下意识推回去,“结婚了更得会过日子,你们马上有孩子,多的是花钱的地方。”
蒋近男塞她手里。“不缺那两个,拿着吧,两边都有。”
邓佩瑜待要再推,老蒋发了话:“收着吧,也是女儿女婿的孝心。”
邓佩瑜也就收了下来。
这边尘埃落定,蒋建斌便招呼朱磊:“小朱,来陪爸爸打一局升级。”朱磊立刻听从丈人召唤,站起身来。老蒋又问邓兆真:“爸,您今儿来一局不?”邓兆真直摆手:“你们玩你们玩,我看电视。”
下一个被召唤的是蒋近恩。蒋近恩正聚精会神地在手机上打游戏,蒋近男给的红包被胡乱塞在裤兜里,露出一个大红色的角。他头也没抬。“让我妈陪你们玩。”
回答他的是蒋建斌在他后脑勺拍的一巴掌。“你妈跟你小姨看电视呢,咱几个爷们儿来!”
蒋近恩只得不情不愿地退出游戏,彩衣娱亲。
那边牌声响了起来,顾晓音趁她妈和大姨去厨房的空当坐到蒋近男身边悄悄问:“啥情况?”
蒋近男还是淡淡的。“给你就收着。”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姐妹,顾晓音明白这是蒋近男还不想谈,于是她知趣地打住:“到手的钱那必须得收着。可看你这脸色,我就怕你过两天连本带利跟我要回去。”
蒋近男脸色缓和了些。“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