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红玫瑰与白玫瑰

顾晓音带着一点同病相怜的心情入睡。早上醒来,手机上有芳邻的两条信息。第一条是两点多发的,大概刚做完手术,看到她汇报的情况,向她致谢。第二条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后,只有短短一句:“谢谢你的红薯,很甜。”顾晓音头脑一热就回复:“邻居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似乎并不需要睡觉的谢医生竟然立刻顺杆爬了上去:“你要不介意的话,我搁一把备用钥匙在你这儿吧?”

顾晓音立刻翻身坐了起来,盯着这条信息瞅了半晌。要是那信息是一颗种子,此时也许能被顾晓音瞅成一棵树。她觉得谢迅的建议有些不妥,虽说邻居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她自问也心安理得得很。但是自己一单身女青年,拿着隔壁离异男青年的钥匙算什么事?更何况她自己下班时间也挺没点的,下回谢迅再产生同样需求,自己搞不好被电话会议困住,只能眼看着他的屋子烧了。要说备用钥匙的最佳归宿,其实还是1001的于大妈。

顾晓音正考虑着怎么帮谢迅和于大妈牵线,谢迅又发了条信息来:“刚才我考虑不周,唐突了。”

于是顾晓音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皱着眉打字:“没关系,只是我也经常加班,我介绍1001的于大妈给你吧,她整天在家,人又热心,靠得住。”

谢迅没接于大妈的话茬儿。他发出那条信息,纯粹是从前杂院生活的惯性,还真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谢迅结婚才从杂院搬出来,徐曼不上班,他俩自然也没有托付钥匙的需求。这会儿有了,谢迅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邻居。信息发出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楼房里的邻里关系不比杂院,而对方还是个年轻姑娘,这可太不恰当了。

谢迅的心情顿时就像昨夜看到顾晓音说火没开着的时候一样懊丧。那时他刚从手术室里出来,病人送来的时候就不大好,他和老金努力许久,病人还是没能下得来手术台。老金去抽烟,谢迅拿出手机来看,真确认了是虚惊一场,他却丝毫没有“果然如此”的喜悦,只觉得自己实在是蠢。

谢迅一时没回复,顾晓音也没多想,自个儿起床梳洗,准备上班。临出门时,她收到一条谢迅发来的商品链接,是个密码锁,可以挂在防盗门上,把备用钥匙藏里面。

顾晓音如释重负,心下便顽皮起来,不由得打趣谢医生道:“您这是社恐,还是视于大妈为洪水猛兽啊?小心我向于大妈告状,够你喝一壶的。”

谢迅回复:“我这是在为晚年移居芬兰做准备。”

两人有来有回地聊,顾晓音不知不觉便已走到办公室。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杯口还贴心地插着绿色的防溢棒。

那防溢棒好似插在顾晓音的心口,堵得慌。她不由得劈手拿过那杯子便往外走,想送回陈硕那里去。如果她想要的最终求而不得,顾晓音也并不打算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感情本是一件求仁得仁的事,只是她不能忍受自己这样明晃晃地被放在一个备胎的位置上,像足球队里的替补队员一样,主力训练的时候他们也训练,为的是保存实力,以待他日,然而“他日”也许永远不会到来。

陈硕的办公室关着门,里面传来电话会议的声音。顾晓音把咖啡放在他门口秘书工位挡板的横沿上,到底顶不住秘书的八卦眼光,解释了一句:“陈律师送错了。”

陈硕打完电话会议出来,那杯咖啡便明晃晃地戳在他眼里。没等秘书开口,他抄起杯子扔进秘书的字纸篓,纸杯承受不了这样的冲击力,杯盖脱落,咖啡全洒了出来。秘书来不及跟陈硕计较,也顾不上自己丝袜上被溅上的咖啡,急急拎起字纸篓往茶水间冲。陈硕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走去茶水间对正在收拾残局的秘书说了声对不起。秘书心里有气,不由得嘟哝一句:“您二位闹别扭别殃及我呀。”

这一天陈硕心里都烦闷得很,本想用咖啡示好,把昨日那章尴尬揭过,没想到却种瓜得瓜,收获了变本加厉的尴尬。下午刘煜问他,过段时间校园招聘,去他的母校,他要不要和罗晓薇去。陈硕还置着气,便回答:“我不跟她去,她那二流学历,代表咱所是不是有点寒碜?”

刘煜想想,说:“也是,那你还是和顾晓音去吧。你俩都是校友,刚好合适。”

和顾晓音去,陈硕也觉得别扭。早晨那杯咖啡,是他的示好,同时也是确认一切如常,跟机器检修是同样的道理——衣服上身了一件新的,手足还是那个手足。然而今日机器忽然人工智能起来,不仅异常运行,还负隅顽抗。但这回陈硕没有再跟刘煜要求换人。换一个还能说出点别人的不合适来,换第二个只能说明自己有问题。也罢。干脆搁置一阵,等校园招聘的时候再争取破冰吧。陈硕想。

顾晓音早上凭着骨气拒绝了陈硕的咖啡,然而骨气不能当咖啡因用,一个小时以内,顾晓音打了十来个哈欠,到了这个份儿上,茶水间的胶囊咖啡是不中用的,顾晓音认命地下楼,远远看见星巴克绿色的招牌,顾晓音后知后觉地感到早上那杯咖啡里的防溢棒化成了喉间刺,你以为它已经下去,下一次咽口水,它还在那里,不动如山。

顾晓音转身往costa的方向走。

路上倒是遇见了蒋近男。

蒋近男还是老样子,得仔细看,才能发现小肚子那里有一点点凸起。她连打扮都没什么变化,衣服也继续选有腰身的式样,不过是从前三寸的高跟鞋变成了两寸,铅笔裙变成伞裙,妆都照样化着,和顾晓音所里那些一怀孕便躲在粉色碎花防辐射罩衣里不见天日的孕妇简直云泥之别。

顾晓音在心里为表姐叫好,又不由自主地想,蒋近男到底是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朱磊对她可谓言听计从,哪是那些因为婆婆一句话就得喝一个月不加盐鱼汤的孕妇可比的。然而自己的条件跟蒋近男相比可差得远……顾晓音强令自己打住,作为早上刚被盖章备胎的人,想这些屠龙之术纯粹是浪费脑细胞。

蒋近男走近便说:“我刚好要找你。我们要投一个公司,我这边用外资所,公司那边用不起太贵的,之前两轮用的中资所又太差了,刚好介绍给你。这公司我挺看好的,估计这次c轮融资做完,最快明年下半年就能启动上市。”

顾晓音迟疑了一下。“我跟合伙人说一下。”

“你傻呀!”蒋近男打断她,“你们律所里不是谁带进来的客户算谁的吗?您倒好,直接送给老板。合着我白替你张罗了。”

顾晓音还想辩解:“项目上也必须得有个合伙人呀。”

蒋近男摆摆手。“你们那套,我懂!你听我说,明儿我带你和公司的人喝次咖啡。这事谈得八九不离十了,你再找你老板批折扣,顺便把他的名字挂上,这才能算是你的业绩。你现在就找他,回头项目有没有你的事都难说!”

“好,可你还没告诉我这公司是做什么的呢……”

“做高端医疗耗材的,具体我晚点再给你打电话,约了医生产检,要迟到了,我得赶紧的。”蒋近男扔下这句话就走。

顾晓音望着蒋近男踩着中跟鞋风风火火的背影,哪儿像个孕妇呀,她笑着腹诽,领了表姐的情。

注释:

一家咖啡专卖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