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望帝春心托杜鹃

蒋近男果然下午就给顾晓音打了电话。顾晓音问她产检情况如何,蒋近男说:“挺好。”停了半晌,又说:“其实我今天去看小孩性别了。”

“真的吗?!男孩女孩?!”顾晓音在电话里兴奋地问。

蒋近男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顾晓音兴奋的声音终于平息,她收回手机:“女孩。”

顾晓音那边迟疑了片刻,然后她恢复了刚才兴奋的口气:“朱磊肯定特激动吧?上回他还跟我说要是个姑娘就好了。”

那片刻的迟疑落到蒋近男心上,像水珠落在平静的水面,弹起来,又落下去,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顾晓音也已经明白自己找补得晚了,因为蒋近男懒懒地说了一声:“他呀,就那么回事。”便岔开话题说起早上提过的融资项目。从顾晓音的角度来看,大姨和大姨夫并没有明显地重男轻女,传说中那些压榨女儿来扶持儿子的事,他们一件也没有做过——当然,以蒋家的条件,也没有任何必要。不过未来姨父的生意是不是要留给蒋近恩,顾晓音就不敢妄做猜测了。也许蒋近恩压根不想接手家里的生意,而蒋近男做了这些年投资刚好近水楼台,顾晓音乐观地想,现在猜测这些,是给自己找几十年无谓的不痛快。

然而这世上从来不患寡而患不均。顾晓音刚来北京的时候,蒋近恩不到一岁,蒋建斌刚下海,邓佩瑜不擅家务。然而以她去了文化馆之后那点收入,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保姆。最后的权宜之计是让当时上初中的蒋近男住到姥姥姥爷家,反正顾晓音已经在那里,再多一个也不添许多麻烦,如此一来,邓佩瑜可以专心照料蒋近恩,顾晓音也有个伴。

所有人都觉得很好,所有人——除了蒋近男。但一个小孩的意见,在所有的因素里,是最不需要考虑的。

两个女孩倒是很快就混得很熟。姥姥安排她们睡一起——两个姑娘挤一张一米五宽的床,刚好。也不是没有尴尬的时刻,有一天早上顾晓音起床,正刷着牙,忽然哭着去找大人。姥姥买菜不在家,她扑到邓兆真怀里,抽泣着说:“姥爷,我腿上好多血。”

邓兆真忙把她的裤腿卷上去查看伤口,什么也没发现。他于是有了个猜测,却没法跟顾晓音解释。老伴不在家,邓兆真对顾晓音说:“去,让小男帮你看看。”

顾晓音擤着鼻涕去找蒋近男,蒋近男见着她的裤子,立刻红了脸,却不肯解释,只虎着脸说:“咋呼什么!我昨儿晚上流鼻血,蹭到床单上,肯定是你睡觉不老实碰到了。”

顾晓音想不明白为什么鼻血能蹭到腿上,可表姐像是快要生气的样子,她也没敢问。等她自己终于来初潮,好歹解开了这个旧案。姥姥绝经的时候还没有卫生巾,邓佩瑶不在身边,蒋近男带着顾晓音去选了人生当中第一包护舒宝,陪着她走进新的世界。

顾晓音早知道蒋近男的心结。有一次蒋近男带回一张光碟,神神秘秘地带着顾晓音在姥姥姥爷出门的时候看。那是好多年前香港拍的一部电影,叫《五个女子和一根绳子》,顾晓音看那vcd的封面就觉得害怕,最后她肯陪蒋近男看,是因为蒋近男指着其中一个演员跟她说:“你看,这就是唱《我的1997》的那个艾敬。”

艾敬,顾晓音知道的,那时候香港刚回归,艾敬的那首歌还时常能听到。她便应了。

香港回归转眼二十年了,再过二十年,顾晓音还能记得那个下午。大冬天,阳光一直晒到屋子里头,暖气烧得热热的,她捉着蒋近男的手,出了一身又一身冷汗。她那时候小,不明白那是自己身为女性对其他女性的命运天然的感同身受,只觉得这电影为什么这样恐怖,尤其到了最后,五个年轻姑娘穿着大红的衣裳,排成一排站在房梁上挂着的绳子后头……顾晓音再也承受不住,转头靠在蒋近男身上,不敢再看。蒋近男的手凉凉的,不像顾晓音那样一手是汗,她脸上并没有特殊表情,然而紧紧握住了顾晓音的手。

顾晓音看完电影,足足三天睡不好觉,闭上眼睛,她就想到那个场景。黑暗里,她紧紧抱住蒋近男一只胳膊,想要把脑海里的恐怖画面挥去。蒋近男无法,只得伸出另外一只手在顾晓音背后反复摩挲,直到她身体放松下来,发出绵长的呼吸声……蒋近男收回手,擦拭了一下湿润的眼角,先前被泪痕划过的皮肤有种不自然的紧绷,蒋近男狠狠揉了揉。

顾晓音从此对上吊留下了心理阴影。多年后,她在大学宿舍里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看到结尾,恨不得把书烧了。那天晚上她又睡不着觉,不由自主地反复想着那些绳圈,那几个穿着红衫红裤的姑娘——顾晓音觉得若是自己面前放了绳圈,她可能也会像小说里的维拉一样,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想法让她辗转反侧,汗涔涔的。

然而再没有蒋近男握住她的手,或是抚摸着她的背让她睡着。成长真是一件残忍的事。

成人以后,顾晓音懂了,蒋近男从小对她特别照顾,是因为她俩同病相怜。顾晓音或许还可以安慰自己,邓佩瑶和顾国锋是为了让她受到更好的教育,蒋近男却是被舍弃的那一个。蒋近恩若是个妹妹,蒋近男也许可以多体谅邓佩瑜两分,但蒋建斌和邓佩瑜终究是搏到了儿子,这根刺深深地埋在她心里,成了她血肉的一部分。

同是不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顾晓音很小就懂得要体谅一个人的难处,首先是不要触痛她的痛点,就像患了癌症的人最怕每个人用同情的眼光看他,或是貌似体贴地探问病情——如果帮不上实际的忙,最好还是闭嘴,听对方说的话,跟着对方谈话的方向走就好。因此,顾晓音虽然懊恼自己说错话,蒋近男岔开话题说融资项目的事,她也就揭过不提。

蒋近男说到做到,第二天下午果然带着顾晓音去见潜在客户。程秋帆三十出头,头发非常短,穿着白色麻质衬衫,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清爽。顾晓音见甲方领导前,总喜欢预设一个油腻中年男形象,底线设得足够低,才能时不时地遇到惊喜,比如程秋帆。

程秋帆公司的主要产品是心血管方向的介入耗材、人工血管、先天性心脏病封堵器,等等。两个创始人,一个原先是材料学教授,另一个是心外科主刀医生。从前的袁医生——现在的袁总在美国做访问学者时遇见了方教授,后者当时正想回国创业,便积极说服袁总和自己一起干。袁总本来是没兴趣的,毕竟他当时在北京数一数二的心外科已经做到副主任级别,一年收入过百万,既有面子,也有里子,犯不着蹚这浑水。谁知这一年里跟来陪读的太太怀了双胞胎,袁家一下从三口之家升级到五口之家,其中两个还是必须读国际学校的美国人。袁总算了算,按照自己现有的收入,升成主任之前都吃力得很。

袁总是苏州人。面子虽然重要,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袁总相当拎得清。他算了算自己需要的现金流,和方教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谈了许多回,确保只要公司有现金流,他还是能完成自己的养家任务,才最后点了头。他和方教授之间的分账谈妥,袁总又提出,公司除他二人每人占股27.5%,投资方占股15%以外,剩下的30%不能全留作员工激励,至少20%应该邀请他熟识的大心外科主任们参股。这样既可以保证公司产品不愁销路,万一有一天各方闹翻,他自己的股份加这些老朋友们的股份,比其他任何两方加起来都多,可谓一箭双雕。

方教授学术做得好,若论对人性的了解,比在医院里摸爬滚打许多年的袁总差得还远,因此轻易就被袁总说服了。果然,“护生”这个牌子的产品做出来,很快获得认可。公司第三年便成功盈利,去年盈利一千万,b轮估值三亿人民币,准备今年c轮融好就启动香港上市。

公司有了这个愿景,很多内部岗位便需要升级。护生的财务总监是袁总的小姨子,从前做会计,给各种小公司代账。姐夫发达了,又想把公司财务握在自己手里,便干脆推掉其他工作进了护生。平心而论,袁总小姨子的业务能力还是可以的,学习能力也不弱,然而护生既然要融c轮冲上市,主持大局的cfo到底得有更拿得出手的资历和资本市场的经验。这便成就了程秋帆的空降。

蒋近男能参与到护生的c轮融资里,还是程秋帆的缘故。程秋帆来护生之前,在另一家上市公司做cfo。那是他从投行跳出来后的第一份工作,上任后的头一件事是上市前的d轮融资,蒋近男所在的基金领投。两个人谈判时拍了几回桌子,拍完倒成了朋友。公司顺利上市,没想到三个月之内,股价跌破发行价,董事长虽仍旧笑眯眯地建议大家除了手上的期权外,不妨趁低在公开市场也买上一点,关起门来,对程秋帆却像疑心男人出轨的太太一样,下死劲儿盯牢他的一举一动。

程秋帆冤得很。他进公司晚,手里的期权转眼间行权价快赶上股价,有了也跟没有差不多。公司的业务没做上去,难道财务报表还能兀自开出花来?从投行ed到上市公司cfo,在旁人眼里,他算是体面地上了岸,然而这甲方的体面未必能当饭吃。

程秋帆终于没等到期权全部到手就下了走的决心。现在的上市公司找cfo,有太多都是找一个帮助上市的招牌,一方许的是黄袍加身后的富贵,另一方许的是系出名门的正统,端的是一场“政治婚姻”。有时这两方慢慢处出些感情来,更多的是上市完短期内杯酒释兵权的例子——除非公司在资本市场上还想乘风破浪,否则那些季报、年报、公司披露之类,有个差不多的人就行了,犯不着花那么多钱请个高盛、美林的。

在重新找工作的过程中,程秋帆想清楚了一个道理:公司光够得上上市资格是不够的,还得有长远的想象力。饼能做到足够大,分饼的人才不至于那么抠抠搜搜。一次两人吃饭,程秋帆心里烦闷,多喝了两杯,便把这想法跟蒋近男说了。蒋近男当下心里不由得叹气——她怎么说也是公司投资人那边的,程秋帆能对她说这话,虽是出于好朋友之间的信任,大概离要走也是不远了。这话却不能说破。于是蒋近男把这口气叹了出来:“你啊,还是在象牙塔里待的时间太长,对人性没有足够的了解。无论饼大饼小,若是为了某个项目请来的佛,项目做完,这供品还有没有,可就看香客的心情了。除非你能保证他一直不能少了你,否则,项目做完时,没拿到手的钱和股份,就只有俩字——随缘。”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程秋帆第二天酒醒,才意识到自己昨晚的话有多么不妥——蒋近男基金在他公司里的投资还没完全退出,cfo离职也算是重大内幕信息,以蒋近男的人品,她不会去向自己老板告密,但自己也许会给她制造不大不小的合规问题。好在他的话没完全说破,好在他早已打算好这几天跟护生谈好股权激励就交辞呈,否则蒋近男握着这个内幕消息,倒是进退两难。他仔细想了想蒋近男说的话,当天便答复袁总和方总,股权数量他可以再让一点,但大部分需在上市前落实;期权部分他愿意跟着公司的授予时间表走,但现在就需要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而且假若他因为任何原因走了,除非有重大过错,否则已授予未兑现的期权得在走前一次兑现。

袁总收到程秋帆的邮件,在心里感叹,一线投行出来的人果然精明。他把这邮件压了一周,又见了好几个猎头推荐来的人选,才终于答应了程秋帆的条件。

程秋帆以最快的速度和护生谈好合同,向前东家递上辞呈。

这件事过去,程秋帆和蒋近男的关系默默上了一个台阶。正逢蒋近男结婚,她便给程秋帆发了张请帖。程秋帆还真去了——他以为像蒋近男这样的人,结婚必然是小而精致的派对,却没想到会是那么平庸俗气的一场婚礼。新郎的长相和谈吐就像任何一个三十出头急着“成家立业”的人,名字叫什么他都没记住。

现代社会里,人和人的交往就像碰碰车。能否擦出火花,全看在那短暂接触的时刻,双方以什么角度碰到一起。有时刚巧撞到正确的部位,便令人产生双方心意相通的错觉。程秋帆参加完蒋近男的婚礼,把刚升级成私人好友的蒋近男又放回了普通朋友兼工作伙伴的位置。

好友之间可以不计得失,工作伙伴的人情却是要还的。程秋帆履新后,开始操作c轮融资,便想还了蒋近男这个人情。蒋近男却不知她在程秋帆心里这一起一落。她之前就看过护生,头两轮却遗憾错过,因此这回接到程秋帆电话,立刻表示对这个项目有兴趣,还稍嫌过界地准备顺便把顾晓音也捎上,一鱼两吃。

三人在咖啡馆坐定,蒋近男叫了三杯咖啡。见顾晓音努力地避开程秋帆的视线,向她使眼色,她叹口气,对服务员说:“把我那杯改成低因的。”

程秋帆已然看到这对表姐妹的眉眼官司,听到这话,再联系蒋近男微微凸起的小腹,哪儿有不明白的。想到不过两个月前的婚礼,他忽然觉得自己触到了真相。

咖啡端上来时,他和顾晓音的谈话已经渐入佳境。程秋帆坦称,君度要做护生的法律顾问乃是绰绰有余,唯一障碍在于价格谈不谈得拢。若是顾晓音能接这个项目,欠下人情的反而是他程秋帆。袁总是个精打细算的性格,不舍得在律师身上多花钱,上两轮融资的文件都是小姨子认识的律所随便糊弄过去的——大概袁总也没想到公司会发展得这么快。现在大家都有了升级律师的共识,但最后真能掏出多少律师费,新官上任的程秋帆也只能尽力帮顾晓音争取。

顾晓音想了想,问他:“您那方对接律师的是哪位?”

“我带着公司法务。”程秋帆说完又补一句,“不过主要应该还是我。”

顾晓音接着问:“那您会想要合伙人花很多时间在这项目上吗?”

程秋帆笑了,这果然是蒋近男的妹妹。“我们既不是国企也不是黑石,不需要合伙人事必躬亲。这种面子是钱买来的。我们既然要省钱,自然希望花小钱办大事。反正最后做事的多半还是下面的律师,我听近男说,顾律师你也有很多年经验了,这个项目你牵头,需要合伙人的时候,有合伙人能顶上就行。”

顾晓音点点头。“就算平时合伙人不出面,大合同发给对方之前,肯定是会审阅把关的,这您放心。我们君度做项目,只给估算的律师费数目,不给上限,但我可以跟老板商量一下,主要由我带一个初级律师做,项目费用给您估低些,我每两周向您汇报律师费进度,您看行吗?”

程秋帆早明白这些大所的套路。顾晓音给的这个解决方案要真能按她说的那样落实,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过顾晓音这法子到底成不成,还得看她上面的合伙人愿意估出多低的律师费来,自己内部好不好交代。

他想到自己当年还在投行做最低级的分析员时,也敢动辄打电话找外资大所的合伙人解决问题。一个电话怕是就能打出值他半个月工资的律师费,现在自己好歹c字头了,反而要躲着合伙人走,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顾晓音拿着程秋帆给她的数,仔仔细细地把各种情况推演了一遍,快到傍晚时,才去刘煜的办公室跟他说了这事。果然,刘煜觉得护生这个公司不错,若是君度能因此变成公司法律顾问,一举吃下未来的上市项目,确实挺有吸引力——君度最近刚搞了个香港办公室,想拓展香港上市业务。刘煜自己有香港律师资格,从前还在外资所的时候,也做过香港上市,这蛋糕他是可以分的。

但眼前的问题是护生的c轮律师费预算实在太少,若按顾晓音说的,只由她带个初级律师来做,确实可以保证他不减记太多律师费。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护生的预算还不到一般同类项目的二分之一,若是传了出去,个个都会来找他打折。他不想开这个先河。

他给顾晓音讲清其中的利害,让她回复护生:若是聘书合同里能写明长期聘用关系,律师费按照正常的水平估,君度可以按照顾晓音建议的方案配律师,口头保证项目律师费不超过护生的预算。

顾晓音自己没想到先例的问题,此时正感慨“老板果然是老板”,遂一口应承下来。刘煜又说:“晓音,你一贯闷头做事,难得像今天这样主动接触新项目,倒让我挺惊喜的。你也算资深律师了,要想再往前走,这方面要多花点心思。”

顾晓音有些脸红。若不是蒋近男拉来了程秋帆,她是万万不会主动找新项目的,刘老板算是白表扬她了。她对刘煜报以微笑,准备赶紧撤退。正起身之际,刘煜又说:“所里下周一要去你和陈硕的母校做校园招聘,我已经跟陈硕说过了,让他和你去。”

顾晓音有几天没和陈硕说话了。早上她路过陈硕的办公室门口,陈硕的秘书还笑着问她,最近是不是还在跟陈律师闹别扭,这几天都没见他俩像从前那样串门聊天。顾晓音其实并不知道那天陈硕摔了杯子的事,饶是如此,她听到这话还是觉得别扭得很。这位琳达小姐,按陈硕的话说,跟他从前的秘书相比简直一无是处,只堪在前台收发包裹,要做秘书,能力和意愿都差得远。偏她嘴甜,深得几个大老板的喜欢,因此地位稳得很。虽无晋升为老板秘书的机会,却也毫不担心会被发配到前台去。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顾晓音笑一笑便走。

现在刘老板又非把他俩凑作堆,顾晓音苦笑。君度北京办公室里,他俩的校友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并不是什么稀有品种。她知道刘老板的私心是宣讲会后顺便面试几个本组的实习生,前阵子陈硕还给她看过简历。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但她现在就是不想和陈硕一起乘上一个小时的车去海淀,回母校,让她不得不和她的失败执手对望,无语凝噎。

她现在这样子像足了从前,学不好哪门课就看哪门课不顺眼,明明全无道理,但内心的那些抗拒本就没有道理可讲,且因为这进退不能、无处安放的情绪,顾晓音越发觉得委屈。少年的时候也许还有种种借口由得自己去,现如今却只能调动所有的理智负隅顽抗,不死不休。

顾晓音记得自己小时候,若是有了不开心的事,回到家来,邓兆真便会叮嘱她先什么都不想,睡上一会儿。邓兆真喜欢说“甭管碰上什么烦心事,一觉醒来总会好上许多”。若是在姥爷家,邓兆真还会专门熬上一碗稠稠的粥,放一勺白糖,等她醒来吃。顾晓音和蒋近男不知有多少心事都化在那黑甜乡中的白糖粥里,了无痕迹。晚饭顾晓音是在蓝堡楼下的嘉和一品吃的,专门叫了碗甜粥。虽是仪式感多于实质,顾晓音还是觉得自己获得了一点安慰。周末该去看姥爷了,她正想着,可巧邓佩瑜发来信息,说这周末大家都去姥爷家,她已在楼下订好饭店,让顾晓音务必早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