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万里归来颜愈少,此心安处是吾乡

敬延二十二年。

谷雨过后,柳枝抽了嫩芽,藤萝亦吐了一丛淡紫,似绽放在青墨枝干上孱弱的蝴蝶。雨珠子在玉兰花骨朵上惹了土腥气,入喉却全化了甜,芬芳铺满心口,灌了一身的清爽。春郊牛羊成片,有牧民执鞭吆喝,羊群便踏过丛丛清翠的草芽儿向天边奔去,如一朵朵白云飘然滑过。

昭阳宫中挽了云帐,浅黄色帷幔之后,恰见得宫外叠石假山,曲廊亭榭,池塘花木碧水环绕。此为皇宫中唯一一处僻静之地,没有别处的繁华庸扰,更无琐事牵绊,是她来时亲选的一方容身之所。

“娘亲,娘亲,你看牵牛花开的多好看……”稚声划过,方见一青袍小人自廊角小跑闪进宫来,手里紧紧捏着牵牛花的茎。浅蓝色的叶脉上映着他唇角的笑,似冬日里盛白的雪。

“功课做完了么?”信步踏出宫闱,杜明臻迎着宫外一抹湖青身影沉声问道。

“唔……功课在桌上呢,孩儿早就做完了的。”一记失落从眸中闪过,却在与她说话时瞬间消失。

单手负后,杜明臻走到书案前,低头瞥了一眼却又蹙起眉来,素指按上那片墨字与他道:“小字运笔要圆润挺拔,大字要雄壮厚重。你瞧瞧你的字,大字松散空阔,小字紧凑局缩,竟无一处能入眼。母亲不是教过你如何书写楷体么,是不是从没入过心的?”

“孩儿知错了……”眼瞅得娘亲有些愠色,小人儿一忙低头不敢再说一个字。

“母亲曾经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上已没了一分喜色,杜明臻暗叹了口气,又将眸光拢到宣纸上,“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若论整篇字,更是要笔笔不同而又协调一致,一行字写出来,错落有致,却又一直在一条线上,这样行气才自然贯串,神采飞扬。”一字一句她都说的极为认真,只是心里却一时难过。想当初她也曾与安文曦切磋过小楷,声声恍如昨日,不想如今已有四年未见。

“娘亲,孩儿以后定写的好好的给娘亲看。”小人抬了清澈的眸看向杜明臻,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去玩吧,牵牛花很好看。”恍然收神,杜明臻碰上小人的眉眼,淡笑了笑。

“念儿已经写的很好了好,杜明臻你这女人是存心的吧?”一声从宫外传进来,有些慵懒放荡的样子。

“简叔叔。”

“哎。乖念儿,想叔叔了没有?”莫流简收了折扇入袖,一把将小人儿揽进怀里问着。

“午膳时刚走,分开还没有半个时辰,你真是会装样子。”杜明臻信步过来,冷一声给他。

“杜明臻,我和我侄子说话你倒是插什么嘴。兴你欺负念儿就不允我讨好念儿啊,我还指望着他给我养老送终呢。”白眼一翻,莫流简气哼哼道。

“简叔叔,娘亲说念儿字写的不好,你教念儿写字好不好?”怀里小人一挣,弯着眉眼冲他笑着。只是那笑却忽地让莫流简一怔,半晌没说出话来。

“你说念儿的笑像不像他?”莫流简转头看着杜明臻,目光有些迷离。

“咳,说好不提的,你又来了。”

“简叔叔,像谁啊?”瞧着娘亲不答,念儿疑惑道。

“啊,念儿像我啊,长的这么好看。”抻手捏了捏小人的脸蛋,莫流简险要流出口水来,极为宠溺道。

“那简叔叔教念儿写字吧。”

“念儿先去房里吃药,吃完药再和你简叔叔学字。”眼见得小人儿看见他满脸兴奋的样子,杜明臻一忙提醒道。

“好,念儿这就去。”小人挣开莫流简的怀,青袍带着风随即跑向闺阁深处。

“皇上叫你呢。”眼见得小人没了影,莫流简这才看向杜明臻,“四年了,时时不提他,处处不提他,却总有人惦记着。”

“四年前王府中你救了我,我便知道那不是结束。”唇角漾开一丝笑,杜明臻无奈道。

清平宫。

浅藕荷色团花褂子罩着她清瘦的身子进来,此时日已偏西,宫中有些暗沉。

“叩见皇上,皇妃。”长裙扫地,杜明臻这一跪却也有分亲切之意,因那皇妃不是别人,恰是自己前身娘亲——梅心辞。

“起来吧。”梅心辞一忙上前扶起她来,“卿儿快起快起。”

一声卿儿让杜明臻心底忽地一痛,眸中全是水波。彼时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才说出了招魂丹的事情,不想自己没死成,反换来了梅心辞的宠爱,让她笃定了她杜明臻就是冯砚卿。只是……杜明臻永远是杜明臻,再也不会变回冯砚卿了,不知她能不能明白。

“念儿可好?”

“念儿每天都在宫中学习,身体甚好,谢皇妃关心。”

“好了好了,见过女儿就下去吧,朕同她还有话要讲。”不待梅心辞再问,敬延一忙挥手阻止,示意她下去。

“这……”梅心辞顿了顿,这才悻悻道,“臣妾告退。”言罢作势要走,却在错过杜明臻腰身时又看了她一眼,随又一笑,慈善温暖。

“念儿的药还够么?”待梅心辞走了,敬延喑哑出声。

“一天的药量就要花几百两银子,你这又是何苦。”杜明臻微一笑,毫不在意他的虚情假意,“当初在我与念儿身上种蛊的是你,现在让他日日以药维持的还是你。如此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法子怎么是你这种精明的人能做出来的?”

“留人之用。”

“皇妃就已经留得住了。”杜明臻皱眉,她知敬延一定是知道了梅心辞认定她是冯砚卿的事情,所以才封梅心辞为皇妃,以母亲为人质留自己在这方皇宫之内。四年了,她从最初的忍耐到如今的淡漠,早已看透了许多。能日日守着自己的娘亲与孩儿,她又有何求。

“被留下的人不见得为朕所用,花个几千几万两没准比人质还有效。”他缓立起身子,冷冷一笑,“我养了你四年,该为我出去做做事了吧?”

“出去?”她一惊,脑中一片空白。

“这山河一统,全要靠你了。去齐朝拿来虎符,我便放你与你孩儿。”

“呵,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得来号令千军万马的虎符?”长睫轻颤,杜明臻此一声隐着冷笑与嘲讽,他敬延也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

“做个交易怎么样?”乍一回身,敬延直逼她的眉心,冷冷一笑,“朕至今没有一子半嗣,一生精力都放在了朝堂上,这一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想收服齐朝。天下统一从朕开始,这千古美名也会属于朕!何况齐朝与宁国对立了几百年,如今也该是合并的时候了。”

“你想怎样?”

“若你帮助莫流简得来虎符,那我宁国攻打齐朝时就会不费吹灰之力,连百姓也不会遭殃了。”眼角余光瞥上她的冷髻,敬延微一笑,“此事如果成功,朕死后没准会让念儿继承天下。”

“真是诱人的交易。”

顿了半晌,杜明臻走上前来,缓道,“若我助你一统,吾儿不用做皇帝,你只需把解药给他就好了。而且你要答应我,到时你要放了皇妃、我与念儿,还有,安文曦不能死。”她字字言的掷地有声。

“你还惦念着他么?”四目相汇,敬延干一笑,“四年前如果不是我派去的内应莫流简救了你,你早被他斩了。”

“莫流简在淸睿王府待了六年,把齐朝的底子都透露给你了,想来他并不欠你什么。至于我的命……”杜明臻苦一笑,“我的命是他救的,与你无关。”

“呵,他怎么能不欠我,我养了他十几年就是让他为我所用,这才到哪啊。”眉稍微挑,敬延并不在意她的敌意,冷哼道,“这次去长安你要全力协助莫流简,定要把虎符拿来。到时三军齐发,朕要让安文曦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不过……”他一顿,虚笑道,“你与念儿是母子蛊,一旦你动了真情,念儿便会生不如死,你可要记得。”

“用什么借口回去?”杜明臻垂了眸,似在思考。

“永乐四年,帝招百子,庆贺齐朝建立四百年。”单手负后,敬延迎着宫外的夕阳笑道,“长安可热闹着呢。”

舟车劳顿,六日后终达长安。

“简叔叔,这里好吵,比在宫里时热闹多了。”跻身于长街,念儿伸手拽了拽莫流简的衣角,特别兴奋的说着。

“是吧,这是长安,好玩的多着呢。哪天简叔叔领着你一一逛遍好不好?”一把将小人抱起,莫流简看着怀中已高过他一头的念儿扬了扬了唇角,“念儿啊,答应叔叔一件事行不行?”

“什么事啊简叔叔?”

“啊……咱们这是在齐朝呢,齐朝有个习惯,就是叫叔叔的都要改成父亲,所以念儿也要改口喽。”说完这话莫流简下意识地看向杜明臻,见她面色无澜,这才又笑道,“念儿日后喊简叔叔为父亲行不行啊?”

“父亲……”怀里小人一怔,眉心有浅浅的皱起。已是四岁孩童,他虽然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但是也知道那二字是什么意思,所以有些疑虑迟迟不敢开口。转头看向母亲,见杜明臻对他点了点头,小人才又咧了嘴笑开。心底本是极喜他的,如今见母亲答应小人更是笑开了花,忙将小脸贴到莫流简脸上蹭着,“简爹爹,母亲答应了。”

“好好,念儿乖……”尾音长拖,莫流简又看向杜明臻道,“如果想去看看,我们拐弯就是。”长街拐了弯就是淸睿王府,他又怎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必了,走吧。”杜明臻一笑,没再说什么。四年来她唯一学会的事情就是笑,笑给梅心辞,笑给念儿,笑给莫流简,却从未将一丝一毫的笑意给过自己。每至深夜,她都会在菱镜前愣很久,久到镜子里都蒙了一层水汽,她才回身就寝,夜夜孤寂。

“我派人在福兮客栈订了天字房,这就到了。”臂间一紧向上托了托念儿,莫流简笑道,“打听到了,五日后他会带一百个孩子在千禧宫中设宴,以庆贺齐朝四百岁整。举国同庆的日子,便是我们见他的日子。”

“如何才能将念儿送进百子之中?”

“要考试的。”春风入眸,莫流简破天荒头一次笑的羞涩,答道,“念儿那么有本事,想考住他还真是难事。我们做父母的只需将他领去考试就行。”

“嗯。”鬓角有些凌乱,杜明臻轻一应声。只是方才听他说福兮客栈,心中一沉,想起一句话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虽是素衣着身,然而三人跻身于长街人潮中犹为扎眼。细细瞧来,竟是一个比一个生的俊俏。女子敛容守拙,男子风流倜傥,怀中孩儿更是粉面含俏带着英气,一看便是个美男胚子。擦肩众人路过时都不由得再回头瞧上一眼,竖指称赞这一对天造地设的夫妻。

“简爹爹,你看夕阳。”

怀中人儿被他抱的高,此一时夕阳西沉,弥散出红红的霞晕铺洒在周身,无比温暖祥和。念儿睁大了眼睛看着并不刺目的太阳只傻傻的笑,红日映上他的瞳眸折出一道异色,极像他……

雅歆阁。

香炉内燃了她喜欢的墨兰香,于不大的闺阁中添了一分清雅气。

“娘亲,我们回来了,娘亲……”念儿一路小跑颠至阁中,尚未探出脑袋便咧嘴笑开,“今日先生问我们《千字文》里总共用了多少字,别人都答一千个,念儿答了九百九十九个。”

“念儿怎么会知道?”杜明臻一怔,印象里她并不曾教过他这些。

“是简爹爹教的。”念儿扑在她怀里甜甜地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来,“简爹爹说洁、絜为同义异体字,算是一字,故才是九百九十九个。”

“念儿记得准,当时我可是一句带过的啊。”莫流简一忙辩解。

“你倒是会帮腔,念儿自己夸还不够,还要让你再赞一遍。”眼瞧得那“父子”两个一个唱来一个演,杜明臻只一嗔声。本还想称赞念儿的话硬生生又咽下去,随即冷道,“去练字。”

“是,母亲……”悻悻低了头,念儿抽身向内阁里走去。

“你总是对他那么严厉。”莫流简无奈一笑。

“总得有一人管着他。你是老好人,念儿喜欢你,你反而管不住他。”

“这四年你真是又当父亲又当母亲。”见她收拾着桌间的碗碟,莫流简叹道,“他欠你。”

“我与他已毫无干系,何来欠与不欠。”

“明日他会来。”

“来?”手间一顿,杜明臻拧了眉心。

“念儿过了一试,明日在承天门前的广场上二试。”莫流简顿了顿,眸中划出一丝亮光,“他会亲自从二百个孩子中挑选一百个,一试比文,明日的二试比武。”

“可是念儿并不曾学过……”

“比摔跤。”三字截了她的忧声,莫流简自是知道她心底的忐忑与犹豫,“承天门离客栈不远,我们明日将念儿送去就回来吧。至少……至少我们也该选个有意义的地方和他相见。”

“好。”

袖襟处刺的梨花微抖,她的声音愈发寒凉……

翌日卯时,广场上落了一片桃花。

五龙团伞立在后面,金雕座椅上的安文曦只一副漠然之相。袖口匿下春风数缕,这才吩咐广场上已准备多时的考官宣考。

铜锣密敲,一对小人便踏步上了台阶,在一方武台上对峙着。

规则是抽签筛选,即用一百孩童抽签选取自己对手,然后比武。胜者直接进入百子之内,败者淘汰。如是比下来,共有一百场,大抵要耗去三四个时辰。

“皇上,您喝点水,一会太阳毒了就更热了。”虽是春日,然而阳光竟似着了火,晒的人不一会就出了一身腻汗。有公公前来奉茶,软声道。

“撤下去吧。”安文曦看都没看福盘里的茶盏,浅一声问,“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巳时三刻。”

“还有几场?”

“八场。”

“去备些茶给那些孩子喝吧。”黄袍由风拂起一角,安文曦又淡了一声给他。为帝四年,他却很少对着他们笑。所有人都不懂,初时那个温润尔雅笑如春风的淸睿王爷哪去了。

日色正中,身侧的大臣都不断地擦着汗,连帕子都湿透了。

“最后一场——”考官又敲了锣,面向安文曦时字字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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