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府时,已是次日清晨。淸睿王昨晚就被召到兴庆宫,于皇宫曲廊前坐了整整一夜的杜明臻并没与他碰面。不过一夜光景,这长安城已是传的沸沸扬扬,道杜明臻暗下里心许太子,因吃醋犯味而故意害掉太子妃的孩子,如此一传十十扬百,杜明臻进府时连下人看她都换了另一种神色。
“主子……”绕过耳房恰迎上满目泪痕的初儿,刚要再说时,杜明臻忽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她已经很累了,迈过半月门时连嗓子都干的冒火。现在只不过想留出最后一分力气来拢一拢鬓前的碎发,换得一件干净的衣裳,然后再好好睡上一觉,如此足矣。
踏入正寝时,眸光恰寻见香案上的半幅墨兰图,笔骨苍劲,枝叶琼茂,想也想得出是安文曦所作。兴许因着太子妃一事被着急唤进宫中,所以这里才有尚未完工的半幅墨兰图。步至案前,素手拾起那墨兰细看,杜明臻惶然一笑,发现那兰花竟没有花蕊,如人无双目,无采无神。
沉膝撑至榻前,杜明臻扯了云帐只一后仰便昏睡过去,阖眸前满身一时滚烫至极……
堂外有喧嚣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嘈嘈杂杂吵醒了杜明臻。借着余进雕窗的一缕阳光惺忪开眸子,杜明臻只觉得浑身疲乏,额头也烫的厉害。
缓起了身子,一路扶着廊架踉跄行到堂口,开门一刹那,恰对上安文曦愤怒的眉眼。
“太子妃死了,你满意了?”乍然一声,直惊的杜明臻僵在那动弹不得。
“一尸两命,杜明臻你怎么能做的出来?!”这一句比上一句说的更狠。
傍晚的风夹着寒意,拂去她额头的烫意,让她冷得发抖。
“怎么不说话,是蓄意还是赶巧了?”安文曦眸中一痛,颤着喉头看着她,涌出的言语却如刀剑匕首一般,“暗地心许,本王终于知道昨日春郊你为什么会说‘不会’二字,因为你会帮他是不是,因为本王在你心底永远比不上太子是不是,因为你永远不当我是亲人反将芳心许给他是不是?!”
字字入心犹如刀割,掺着浓浓的嘲讽与悲情。堂口杜明臻狠狠攥起指尖,长甲扣进肉里生生掐出一分血意。眸中跟着一痛,却不是因为方才他的话,而是他看错了她的心!
“是。”面容素净,她浅浅一笑。
“甚好。”全府丫鬟小厮皆在一旁围观,却不敢吱声一句。安文曦含痛点了头,唇角冷冷说出二字,却是让那些仆人都看了笑话,看他这个淸睿王如何在自己府中戴了绿帽子!
“太子妃明日安葬,你今晚应该去皇宫陪陪太子,在他身前要比我这里待的舒服。”长衣落寞,安文曦转身作势要走,又看向书书道,“去收拾些本王的衣物,本王去母后生前的园子里住。”
“淸睿王。”步子尚未迈出,杜明臻终又出声,三字疏离清冷,“太子妃一死,大齐龙种尽失,我甚高兴。”他是逼的她说出这几字,因她从不愿输给他。若论成败,她是当着这整府人的面儿赢了他半筹!满目昏沉,杜明臻冷冷一笑,如此何尝不好,该断的都断清了,她与他再无相欠!
“王爷留下吧,王妃说的是气话。”眼瞧得安文曦要走,书书一忙上前阻劝道。
“呵,你去外面听听,我家夫人是如何绊倒太子妃害她流产又因失血过多而死的。”安文曦冷一笑,幽幽出声。
眸中惶然一记沉痛,杜明臻半晌说不出一字来。额头滚烫,她的嗓子愈来愈紧,迟迟不动。
“去收拾!”他冷一出声,言罢即是大步向府外走去,夕阳坠沉,映着他的背影寂寥孤绝。
晚风灌进袍袖,让她愈发觉得身子沉。目光一直尾随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变成一个点,她仍旧看着。再到后来愈看愈模糊,不知是晚风的缘故还是眼泪的缘故,那一道浑浊的身影在她眸中越来越暗,她微一笑,身子忽地向后仰去,只扑通一声栽在青石砖院子里。众人大惊,慌乱中将她抬进堂中,方才知她原来那么瘦,满身的滚烫化成面颊上的绯红,似笑过亦似哭过。
刚过垣壁的安文曦忽闻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步子略一顿却未转身,心下兀自以为是管家遣散一干众人所致,遂撩了袍子继续前行,再不知身后模样……
长安城下了两日雨,漫府绿意新景。
仰贤堂一角,朱墨三两,宣纸一张。
纸上一尾墨兰已现出雏形,清澈的枝叶裹着一颗花芯,与雕窗外一抹嫩黄相映,大有闹夏之意。
杜明臻看着那枝墨兰看了许久,终是微蹙眉心,叹出气来。从安文曦离开王府后她的心就没静下来过,如今想画一朵墨兰也是无从下手的感觉,好不容易画了几笔,也不如安文曦画的一半好。
“王妃。”
一声从门外传入,杜明臻一怔,道:“进来吧。”
“王妃,书书炖了豆豉花菇鸡汤,你身子尚未痊愈又得了风寒,喝了补补身子吧。”言声间书书端着一碗热汤踏进来,只是刚到屏风前就不再走了,怕扰了规矩。
“进来说话。”撂了笔毫,杜明臻看着她手中的青瓷碗碟一怔,“汤太烫,放在桌角吧。”
“是。”书书一忙将鸡汤放在她面前,又躬身道,“王妃趁热喝了吧,书书退下了。”
“难为你了。”杜明臻看着她惶恐的模样,轻轻笑了笑,“坐吧,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王妃……好。”书书也一忙笑出声来,眸光划过笺纸上的墨兰图,忽而叹道,“王妃画的墨兰好是劲古。”
“劲古,怎么讲?”
“王妃描的墨兰透了骨子傲气,像个满腹诗书却不得志的君子。”书书浅笑,目光看到兰蕊处,方又道,“王爷倒是经常画兰,似乎从我进王府时王爷就已有画兰的习惯,与安明王妃的风格不同,王爷泼出的墨兰却像极了女子,时而敛容守拙,时而俏皮清丽,特别是兰蕊,像一双灵动的眸子,像仙子才有的眸子。”
“你真是琢磨透了他。”长袖撤下墨兰图,杜明臻淡一笑,“兰本为君子,何来女人之说。他真是不教你们好。”
“不是啊,书书原以为王爷是借物喻人,不过现在才发现王爷是借人喻物呢。不知安明王妃可否见过王爷绘的墨兰,那一蕊花心是真的很像一个人的眼睛来的。”
“借人喻物?”杜明臻来了兴致,“你倒说说看,像谁的眼睛了?”
“像你的眼睛。”兴许太过兴奋的缘故,书书脱口而出。
“这……咳咳……”杜明臻忽地尴尬起来,咳了半晌才道,“他本就是琢磨不透的人,如今连技艺都是教你们偏门。如果没有他教,没准你们四个早有大成了。?”
“其实……”音未歇,却见书书一忙低了头,小声道,“书书原不过是个唱戏的,早年间被拐卖进的戏园子,常遭老戏子欺负。是王爷救下的我,并起名书书作了妾……”
“哦?”杜明臻一愣,“王爷还这么心善啊。”
“是啊,琴姐姐棋姐姐和画妹妹都是这么来的,王爷疼我们我们都知道,可是这种疼远比不上爱。王爷对我们属同情,可是对王妃却是真真切切的爱啊。或许王妃看不出来,可我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了。王爷从未对我们姐妹这般过,唯可以对着王妃天天笑。用膳时看着王妃,弹琴作画时念着王妃,甚至王妃进宫时王爷都会在门口踱上几次看看你回来没。王爷是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你,反而是我们拖累了他……”玉指攥上衣角,书书说到最后忽地一哽,看向杜明臻道,“王爷兴许有难处,可是对王妃是真的好,书书看着你们这样心里也难受……”
“我知道了。”尾音长顿,杜明臻眸中惶然闪了几丝雾气,苦笑道,“你下去吧,王爷一样疼你们。我不值得……”
声音落寞,如她的眼,如他的心。
五月枇杷青未黄,这一日杜明臻进安文曦书房时,恰看见暮儿的身影。
此时的夏风已有一些噪闷气。
“鬼鬼祟祟在这里作什么?”冷眸乍现,她寒声予她。
“王妃……”没料到她会到这里来,暮儿一时支支吾吾,没说上话来。
“我来这拾掇拾掇王爷的屋子,难不成你也是?”信步走到案前,杜明臻一指按下书桌上浅浅一层薄土,苦笑了笑,方才察觉安文曦出府竟有一个多月了。
“回王妃,王爷命暮儿来取一些书。”浅一垂眸,暮儿借着她的话稳了稳心绪。
“哦,是什么书啊?”杜明臻挑了挑眉梢,“是《云笈七笺》还是《六朝文絜》啊?”
“这……”
“说!”眸光闪出一丝狠绝,杜明臻迎上她的瞳目,冷冷一笑,“将你从长街救来就是让你在我府中做贼不成!蔓越桂莲焖肉是宁国才有的东西,你又是怎么学会的,难不成也是你家老父生前亲自送你去宁国学来的?!”
“王妃!”心下一惊,暮儿倒吸一口冷气,只道眼前这女人着实厉害。原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这个丫鬟是假的?!
“淸睿王也该是与宁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吧?”小指染了空气中的花香,杜明臻缓坐在案前,“说吧,说出来我不杀你。”她曾道他“不会”二字,因她将他的势力背景看的清清楚楚,不是不想帮,却是力所难极,因他想要的她给不了。
“既然你早就知道,又何必问我。”怔愣半时,暮儿忽一冷笑,逆着正午的阳光紧紧盯着她。
“我给你半个时辰交待清楚,若是你不说,我即刻喊来府前侍卫来捉拿你这个内奸反贼。”
“你……”暮儿皱眉,似乎觉得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才道,“我是宁国人。宁国皇帝与王爷做交易,他助他君临天下,他便给他母后的尸身牌位,让其魂归故里——是名正言顺的回去。”
“名正言顺?这又是为什么?”
“淸睿王母后与我宁国皇帝曾是……”暮儿一顿,知道这样一说必有损大宁颜面,随简言道,“景仁夺了淸睿王母后,那一时敬延尚未即位,只能任景仁欺辱。再后来敬延领兵大破齐朝边塞三关,淸睿王母后以死相胁,方才保住了大齐朝。敬延帝曾来过齐朝,进过未央宫,那时景仁碍于情面不愿将云后尸体给他,敬延帝这才与淸睿王做了这样的交易。”
“好一个痴情的人儿。”费尽心机只为得一尸魂,名正言顺四个字竟让杜明臻佩服起那个皇帝来。
“那淸睿王愿意?”收神回来,杜明臻皱了皱眉,“他并不是野心之辈,为什么会答应敬延呢?”
“当初云后死时景仁发诏天下说她是妖后,红颜祸水才致大齐不保,如此祸名,云后与淸睿王又怎能背负。”眸中一暗,暮儿暗叹了口气,“淸睿王自小不得景仁宠爱,全因云后所致。另外外人称清睿王有病,确实是有的,云后死时很长一段时间,年幼的清睿王都在昏迷,眼看就要死了。”
“他要做皇帝,也是因为云后……”袖中指尖微攥,得知真相的杜明臻心底一痛,不是滋味。
“两个大智慧的男人费尽心机只为一个女人,那女人又是何等的幸运。”暮儿抽身上前,恰道出她心中所想,随又苦笑道,“无论如何淸睿王都坐定了皇位,王妃帮他也好,不帮也好,淸睿王都不会怪你。”
“你们的难处在哪里?”杜明臻抬头看她。
“太子。”瞳孔一亮,暮儿道,“他手中有臣之拥,兵之助,更有太子之名。淸睿王若是武断夺了兵权,这天下不仅不会稳,更会遭来弑兄的骂名。”
“重重几道难关,但愿你们会赢。”长睫一垂,杜明臻缓立起身来,信步至门房前又顿了顿,清冷出声,“应该快了吧,让他小心些。”
素衣消失于花柳之下,再寻不见一分踪影。窗外满满的阳光折射进书房只有几道,昏昏仄仄,映的人眸中一片模糊……
六伏天。此一时安文曦出府已有两月,她却不曾迈出过王府半步,连皇宫都没去过。
“主子,大夫来了。”初儿一声相唤,直惹的杜明臻皱了眉心。这几日极不舒服,更是不喜大吵大闹之声。
由着大夫两指切上经脉,如此半晌后却见其一脸喜色,行到案前边开方子边笑道,“恭喜王妃,王妃是有喜了。已两个多月了……”
杜明臻面色一僵,竟有点不敢对上大夫的那双喜目。
“有劳先生了。”杜明臻扶着椅沿儿缓缓立起身子,半晌挤出一丝笑来,“麻烦先生在外处不要张扬,就当毫不知情可好?”言罢又转眸吩咐初儿,声音夹着颤意,“去账房支百两银子来给先生。”
“谢王妃赏。王妃放心,此事老夫断不会说出去的。”大夫躬了身子行礼,药箱随即挎到肩侧,声落时已然退到门槛处。行医一辈子像这样的事他倒也曾见过,却是不知道这女人是要给王爷一个惊喜还是如长安城百姓所言那样,已然给淸睿王爷戴了绿帽子了。
布衫尚未全数撤去,却又听到初儿在外面的一声惊叫。杜明臻一指抚上额头,只觉得头疼的厉害。
“主子,皇上……皇上他不行了……”
“什么?!”
……
兴庆宫。
兴许这是最后一次踏进来了。她借着残阳余晖推开宫门时如是想,身影被阳光拉的很长很长。
空气中有浅浅的苏和香,杜明臻使劲嗅了嗅,忽也觉得这香气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深浓。她喜的墨兰香有股清淡,而这宫里,他最喜的苏和香却有股浅浅的甜意。
偌大的兴庆宫已被他遣散走所有的宫婢太监,甚至楚芊芊都不在身侧。撩起云帐看见榻间景仁的一刹那杜明臻竟有些恍惚,想是他在等着见自己,方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吧。
她特意为他着了一身轻寡的衣裳,云襟处只浅浅描了几朵兰花,优雅却不清傲,平淡却不雍容。
“冯……冯砚卿……”榻间景仁费力喊了几字,却扯的眼角流出一片浊泪来,浸湿了金缎华絮的香枕。
脚下愈来愈沉,杜明臻暗处狠狠阖紧了掌心,半个步子半个步子向他走来。走着走着她终也撑不住,膝盖猛一软意欲跌倒,忙扶了玄绨屏风支着半个身子,眸光向着榻间寻去,瞧着他满脸的浊泪她却忽是一笑,软道:“亏着没人拿刀砍你,不然如今我也再不能替你挨了,连走路尚且费力,又何能跑着去挡那杀人的利器。”
“我们都老了……老了……”景仁微一侧首,看着她苍白的面色随又暗哑出声,笑她亦笑着自己,“处心积虑要报复你伤害你,不想临了临了,去见阎王爷前最后一眼看的还是你。”
“你且在那等等我,兴许我也这就七魂脱壳了呢。”眸光闪了一分水波,杜明臻终于走到他面前,眸光扫过锦被下他瘦弱嶙峋的身子,方又轻轻扬起唇角,扯出的弧度于残阳余晖下煞是好看,“冯衍,你真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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