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亲梦仙瑶唤不醒,一捧热泪祭吾儿

古树三五,幽篁一丛。一路穿花拂柳,行过众数秋池盈塘,亭榭卷地,终见得一山清水秀,静谧优雅的园子。紧凑不觉其大,游无倦意,宽绰亦不觉局促,览之有物,是安文曦读书专用的书房。

万顷斋,烛火三两盏,夜已静。

花影移墙,峰峦当窗,一尾瑶竹浅浅落于云蝠纹笺纸之上,映着廊外皎然的月光。长袖掩去一角,于梅花砚中添了新墨,岫岩雕花卉笔又转了三分,宣纸上一支墨兰瞬间完成。

袍袖半卷,安文曦微正了身子,信步走到窗根处,缓扬了眸,待目光落于古树枝子上才淡淡笑道,“轻功又好了,能飞到第三枝了。”

“王爷总是这么不正经么?”飞身而下,竟于静夜中毫无声响。那人微扯了衣襟,将步子落在窗前,“我家主子发了话,说王爷帮那女人夺得漕运实在罪过。命你以后万不可再助她,不然后果很严重。”

“你们还真以为能借卿王之力么?”长指微攥,安文曦勾了唇角,“也不看看这九卿里还有几个能用,不帮倒忙就算不错了。”

“王爷是在推脱自己的失责么?”冷音入耳,那人长睫一暗,“主子自有打算,王爷无需过问。只是现在齐朝最大的祸根就是你身边的那个女人,你不想她死,就别再帮她,不然……”

“威胁我吗?”长袖半展,露了半寸皓腕,竟如冰雪莹润。那人一愣,暗道这男人实在是妖孽。

“告诉你家主子,我最不喜欢被人掣肘。凡事不要逼的太狠,不然盟友也会变成对手的。”他浅浅一笑,宛如一枕清风。

“王爷真不怕我杀了她?”稳身吸下一口凉气,来人冷哼,“做盟友也要有盟友的真诚,王爷既然想让我家主子帮你,你就得听我家主子的,不能擅自做决定。那女人挡了我们的路,王爷不是不知道。如果你还要继续帮她,反而会害了自己。我知王爷对她有了感情,如果……如果王爷不忍下手,不如交给我吧。”

“呵……”唇角笑意渐敛,安文曦眉目一眯,“她如果有你一半心狠就好了。”

“奉命行事而已。”那人微一顿,“你我都知,无论九卿如何不济,我们要的只是他们的权位而已。我家主子让我捎话给王爷,千万不要因为那个女人而葬了天下。”

“你们的意思……”眉紧川字,安文曦抬眸看她,“如果我日后再帮她,你们会杀了她?”

“正是。王爷如果不忍心,只有让我家主子出手了。千万不要忘记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才好。”

“你们的目的,也不全是跟我一样吧……”单手掸了掸袖口,安文曦目光一沉,笑道,“不过互相利用罢了,日后我自会收敛一些,不过你回去也告诉你家主子,你们千万不能动她,不然,我穷尽毕生之力也要让他跟着陪葬!”

“是……”那人点了点头,又添一句,“主子要出手了,王爷别再顾着郎情妾意了。我还会再来,王爷静待消息吧。”

清风徐下,树影斑驳,门窗碎响时,院外再无一人。

“窗前有东西?”

轻衫微颤,此一声漫入斋阁时,他正要返回身来。

“月华满地,窗前有百株秋海棠,可吟诗,可作画。”安文曦浅浅一笑,看着她走进来,“秋日来的快,去的也快。应好好珍惜才是。”

“王爷好有兴致。”杜明臻缓缓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墨兰,“秋风萧瑟,洪波涌起,虽然不是好节气,但世上有了如王爷这般的文人墨客,秋也变得有几分动人了。”

“王妃前句说对了,秋气凛冽,还真不是赏月的时候。”渐回了身子,安文曦与她一起站在桌前,“秋天是肃杀气最重的时候,万物归根,枯败萧条。只是对于夫人而言,或许有些等不及了。”

“我有什么等不及的?”微扬了目,杜明臻皱眉道。

“问斩。”轻吐二字,安文曦目中戛然多了一丝暗色,“夫人怕夜长梦多吧?”

“王爷说笑了。”

“夫人还想听别的玩笑吗?”见她依旧是清寒的样子,安文曦又一笑,“九卿之位从齐朝开国时就有,至今三百九十五年整。自立朝以来,权高位重殷羡此九位者无数,其中并不乏觊觎的相仕,亦不乏敬畏的君臣,然而至今为止仍没有一个人能取代九卿的位子,夫人知道是为什么吗?”

“三百九十五年,实在太久了。人脉已定,根基又稳,如果动了他们,连根拔起的又何止是他们九个人。”她对上他的目光,有一瞬的失神。

“夫人好是聪明。”烛火扑在他的脸上,染了一层姜黄,“只是夫人没有全说对,人脉只占其一,这朝廷,才算其二。齐朝的天下当初就是由九卿打下来的,皇上自然要分些功劳给他们,而更多的,是皇帝也要倚仗九卿才能稳天下。彼时九卿功高盖主,所以才有世袭,你觉得皇上心里不恨?可是也只有这样,九卿才能互相牵制,永远保护皇上这个位置。如今父皇因欧阳谦与司马安易办砸了漕运才将他们二人斩首,但是灭族一事,实在是过了。父皇但凡改了主意,这司马一族二百多人就能全部获救,夫人顾虑的夜长梦多,也在此处吧。”

“王爷分析的,竟然比我想的还要周到。”冷冷一笑,杜明臻低了低头,“我不怕夜长梦多,该死的,早晚会死。”

“夫人既然这么说了,是心静下来了?”一袖子拉了桌案之上的墨兰图,安文曦眸光一虚,“别忘了还有那些卸甲归田的将士,不用多,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欧阳檠傲说话,夫人就是死罪。”

“只要欧阳檠傲不怀疑那些‘已死’的将士,我就不会有事。”杜明臻没有意识到他的忧虑,唇角勾了冷笑道,“九卿分派,欧阳一族是首,欺诈百姓丧尽天良,哪一样不是灭九族的死罪!司马安易该死,欧阳谦该死,欧阳檠傲该死,陈怀竹该死。我备了五口棺材,有一口,是给我自己的。”

“你是在求死吗?”他猛地看她,喉头微颤,“你帮皇上稳天下,而你自己又在求什么?”

“你何必要这样?”她迎上他的目光,一手在暗处攥成拳头,“你大不必对我这么好,我是早晚要死的人,劝你还是不要动情了。”

“所以你就偷偷喝了去子汤?!”面色一寒,安文曦只紧紧盯着她看,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然而却终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唇际敛了笑意,露出淡淡的一记悲凉,他半晌才又喑哑道,“你为了两不相欠,竟然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像你这么淡漠的女人,本王着实未曾见过。”

“你知道了?”她一愣,随即苦笑,“我怎么忘了,膳堂里的师傅都是你家的人,你又有什么事情不知道呢。”

“你真的毫无所求?”微眯了目,安文曦上前一步,紧紧挨着她的身子,“什么都不想要?!”

“有,但是你给不起!”似乎有些恼意,杜明臻怒目看他,“你的琴棋书画哪一个不好,何必还要纠缠我?你我不过都是棋子,深陷一方棋局脱不开身。虚情也好,真意也罢,我杜明臻尊称你一声王爷,求你千万不要和我沾上一丁点的关系,不然……”

“不然什么?”他看着她,目中一记痛色。

“不然我死了,你会心疼。”杜明臻偏执的别过头去。

“也不尽然吧。”指尖抚摸着那一笔墨兰,安文曦苦一笑,喃喃道,“想是你还没死,我就要疼死了。”

音未歇时,却见初儿忽地闯进万顷斋来,喘着粗气急道,“主子,宫里刚来的消息,有人行刺皇上!”

……

残月如眉。

欧阳府。

“蔡公公,请,请……”

一方正堂。两盏清茶,用来待客。

“欧阳卿王客气了,听说欧阳卿王身体不太好,我便来府上看看。现在瞧着卿王并无大碍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细声软语,蔡邑翘了翘兰花指,见四下奴仆都退了下去,这才又道,“今日那丫头说让我来瞧瞧你,我便听出她的意思来了。或许,她已经知道了我拿了那二十万两的事情,不知欧阳卿王……”

“蔡公公放心,那杜明臻就算查到老夫头上,老夫断也不会供出蔡公公的!咳咳,咳咳咳咳……”

太阳穴气的直痛,站在一旁的司马芸忙给欧阳檠傲递了杯茶。欧阳檠傲摆了摆手,这才又道:“杜明臻太放肆了,害我孩儿,杀我妻弟,还想要我欧阳一家断子绝孙!老夫实难出这口恶气!”

“欧阳卿王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才好。”蔡邑哀叹一声,探身劝解,“眼瞧得要问斩了,你们还救不救谦儿了?”

“老夫膝下独子,怎能不救?”身子后倾,欧阳檠傲早已是老泪纵横,“救不了了,还有十天,我的谦儿是死定了。”

“老爷,求你别说了,别说了……”身侧的司马芸听不得这话,也哭得似个泪人儿。

“夫人,老夫对不起你……”长叹一声,欧阳檠傲握住她的腕子,发誓道,“我会给谦儿报仇的!我要让杜明臻不得好死!”

“欧阳大人既然有这样的气魄,我也一定支持!日后有用到我的地方,但说无妨,我都会尽力帮助大人的!”

“老爷,宫里来了消息,说皇上被刺了!”

没等蔡邑说完,管家突然在廊外吱了一声,竟惊的蔡邑脸色惨白。众人一时大骇,连忙起身更衣往皇宫奔去。

窗外,一团明月隐进云层,四下俱静。

“一群废物,朕死了你们都不知道!还有脸来看朕!”

玉碟瓷盏由着榻间的景仁一袖子全部挥到地上,乒乓间,一干御林军皆低着头站在那,大气不敢出一声。

安文曦与杜明臻进宫时,九大卿王都已经到了。蔡邑弯着身子站在一角,此时吓得浑身都在抖。

“父皇。”眉心一皱,安文曦看着景仁肩膀处的伤口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只是待他走近仔细看过后,才又道,“看来刺客并不想要父皇的性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父皇你看,这伤口并不深,但是剑口却特别锋利。若不是故意的,那父皇的性命早已……”

景仁听罢大惊,心底怒气更盛,颤着手指对着下人大骂:“堂堂皇宫,朕的性命还是刺客给朕留下的!一群混账东西!”

“六弟的意思是,这次行刺,只是威吓?”安文轩从一侧走上前来,皱眉问道。

“应该是。”

“行了行了,朕命你们速速给朕查清这个刺客,查不到就别再来见朕!都是废物,一群废物!”

“皇上,身子要紧。”软言相劝,欧阳檠傲忽闪出半个身子,老泪纵横道,“刺客会抓住的,皇上千万不要太生气伤了身子啊。”

“朕如何能不生气!”一掌拍住案角,景仁青筋暴起,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子杀气。只是这厢刚说完,景仁忽看见欧阳檠傲那颓弱不堪的身子,又念起欧阳谦即将要被斩首的事情,顿了半晌,这才又喑哑道,“朕已无碍,欧阳卿王还是早些回府歇着去吧。卿王们也退了吧,退了吧。”

“是,是,谢皇上,谢皇上……”御林军如遇大赦,跟着卿王们一起退出了宫去。

“皇上可还记得那刺客何等身材?”翠帐垂下,靠在后面的杜明臻这才走上前来。

“朕刚要歇息的时候他就闯进来了,当时宫里一点灯火都没有,他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进来的。”单手支额,景仁只觉得满身疲惫。

“这……”眼瞧得景仁这副模样,安文轩躬禀道,“父皇好好养伤,儿臣定会找出来那名刺客!”

“一定要尽快给朕抓出来,岂能容他随便在皇宫撒野,太放肆了!”景仁攥了拳头,怒目看着他们,“命你和老六一起查这个案子,越快越好!”

“儿臣遵命。”

安文轩与安文曦低头应下,秋风袭来,宫中凉意顿生。

午中十分,有锦轿停在淸睿王府前。由着下人打了帘子遂走出一位面若冠玉,玉树临风的男子。那人手持一柄玉骨香扇,如濯濯春月,泠泠冬雪,周身尽是清澈倜傥。

绕过去淸睿王的正堂,初儿进书房向她禀报时,杜明臻竟是一惊,半晌也没有消化下那洛均瑜三个字。

福涵堂。

枫露茶漾着明润的光泽,杜明臻与他一同落座,浅道,“难得洛均王能来王府,近日可好?”

“不过是在自家府中读读书下下棋,倒是清闲的很。”洛均瑜低头喝了一口茶,长睫沾在茶盏边上,美得不可方物。

“今日不找六王爷,单寻着你来。听说王妃去了一次青州,还接下了漕运案子,府中一别数日,想不到王妃真是说到做到了。”

“那二人作恶多端,我也是为民除害而已。”杜明臻看着他的样子,鼻息微滞,“洛均王处事不惊,居于朝堂明哲保身,这才是为官之道。反不是我这种人,尽干了些结梁子的事,落下心狠手辣的名声,让人憎恨。”

“呵,安明王妃说笑了。本王听着你的意思,是不是还在怪我当日不曾帮你?”长指摇着那半盏枫露茶,洛均瑜半晌没有说话,待茶水全数饮完,这才又道,“我洛氏一族与欧阳一族有百年的交情,不怕王妃笑话,本王真的不忍心出手。而且欧阳谦与我年纪差不了几岁,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常有往来,如果让我亲手害死他,是万不能的。”

“哦?那我如今害死了他们,洛均王可会怨恨我?”杜明臻见不得他难过的样子,对他笑了笑,“九日后欧阳谦与司马一族就要斩首,洛均王不会是为他们的事情来的吧?”

“呵,王妃难得笑,不想却是在嘲讽我的时候。”见她笑起来的样子如同春日的暖阳,洛均瑜微微有些恍惚,竟觉她的眉眼似曾相识,不觉自语道,“王妃还是笑起来的样子好看……”

“这……咳咳……”面色一时潮红,杜明臻受不了他这样的温情,一忙转了话题道,“不知洛均王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哦,倒是把正事忘了。”惶然回神,洛均瑜温雅笑道,“我刚从朝中回来,恰好路过淸睿王府,便停了轿想告诉王妃一声,三日后本王要娶司马伊雪为妻。”

“什么?”乍然抬眸,字字如钢针穿心,杜明臻一个恍惚,蹙眉看他,“洛均王……要和司马安易之女司马伊雪成亲?!”

“正是。”长袖放下茶盏,洛均瑜浅浅一笑,“三日后洛府会大摆筵席,希望王妃与王爷同去。”

音字待歇,却见杜明臻惶然抬眸,喉头愈来愈紧,“那冯砚卿……”三字痛在胸口,在他面前,那是杜明臻永远说不出口的三个字。

“卿儿会同意的……”忽听得此名字,洛均瑜苦一笑,“娶伊雪,是为救她。然而本王心里,只会有卿儿一人,再装不下第二个了。”

“有千万个人能救司马伊雪,为什么是你要娶?”杜明臻哽了哽,带着哭腔看着他道,“冯砚卿尚都没有王妃的名分,为何半年丧期未过,你却要娶司马伊雪做正妻?口口声声说为她今生不再婚娶的洛均王,如今怎么面对她的亡魂?!”

“王妃你这是……”眉心一皱,洛均瑜从未见过这么愤怒的杜明臻,哪怕他拒绝她的朝堂之请,也没有见她发过这样的脾气。心中一时疑惑不解,洛均瑜叹道,“欧阳卿王亲自来府上找我,说那女子实在可怜,不满十五便要死了。本王虽答应过卿儿不再续弦,但是人命关天,我又怎能袖手旁观……”

“所以……”眸光乍冷,杜明臻长甲扣进肉里,“所以那女子,你是娶定了?!”

“是。”

正午清冷的日光投射在屏风上,晕出一片悲怆的光影。那一个“是”字,悬在耳前一遍又一遍刺着杜明臻的心口,疼的她目中全是泪色。

“那恭喜洛均王。”身子忽的后倾,颓到木椅背上,杜明臻冷冷地笑,“像洛均王这样的大善人,实在少见呢。三日后我一定去府中道贺,还望洛均王能留下一杯喜酒给我才好。”

“王妃是不是不舒服?”稍稍探了身子,洛均瑜实在不明白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如果我娶了伊雪,皇上就答应饶她一命。本王虽不想插手政事,但她实在不能不救。如果卿儿还在的话,相信她也会让我这么做的。”

“你真的以为她会吗?”杜明臻苦苦一笑,“你的卿儿真的和你一样是个善人吗?哪个女子不想求个良人,二女同事一夫,她真的能做的来吗?”

“王妃怎么能知道卿儿的心思?”

“不过同为女人罢了。”她偏过头去,长睫却湿了一片,“大喜之日,灵堂里的冯砚卿也会笑么……”

她至死不忘与他初见时的情景,五月江南,总是有栀子花淡淡的香气。那一日仿若触手可及,嘈杂人流中,她一眼就看见他,他亦是。中间隔着那么多人群与目光,可是他们就那样看见了彼此。他忽地对她一笑,眸中尽是清澈,如盈盈春水,照暖了尚被冰雪覆盖的她。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到死时的心愿,都是他能不辜负自己。

可是如今,他那一句娶妻,惶然刺穿了她的心脏。她也才知道,哪里有那样的真情,她的南柯一梦,做的太长了。

……

夜风微醺。

单手拉了一叠鸳鸯枕被,杜明臻半坐身子斜靠在床头。床上支了一张桃蝠茶几,上面搁着一碗中药。

紫色衣衫进入内室时,杜明臻正翻着工部的陈年旧档。册子上沾了一些药汁,是她方才吃药,因忍不住太苦而喷出的一口汁沫。

作者“伊一”的其他小说

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