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江楼雅阁,一壶浊酒,四碟小菜,清风拂下,不喝也差些醉了。
“圣旨下来了吗?”一手拿起爆鸭脆啃着,莫流简毫不顾规矩,边吃边问道。
“下来了。”浅浅喝了口酒,安文曦转头看了看窗外的长街,人影攒动,好是热闹。
“呵……有没有灭九族啊?”狠狠咽下一口鸭脖子,莫流简这才腾出空来看他,“灭九族才痛快,不然你老婆会气死的。”
“皇上怎么会那么傻,九个卿王,若灭就是全灭,若不灭,欧阳谦与司马安易就算再贪个几百万两,皇上也不会杀他全族的。”安文曦苦一笑,“杀一儆百的法子,不用则已,若用,便是血流成河。”
“你的意思是说……”眸光一闪,莫流简忽地蹙眉惊叫,“哎呀!你家夫人可是危险了!”
“你说王妃么?”安文曦缓敛了笑意,眉头也跟着皱起来,“欧阳檠傲不会放过她的。”他比谁都清楚,结局一定会是这样。只是她执意这么做,他便陪着她,等她跌倒了再把她扶起来。
“圣旨到底怎么说的?欧阳谦与司马安易还能活吗?”
“死。”
他只说了一个字,又想起方才莫流简说的话来。心下一时哭笑不得,若是他们还不死,她真要气死了。
“话说这么做,也着实便宜了他二人,贪下那么多的银子不算,还打死那么多难民呢。”微微打了酒嗝,莫流简又开始不正经起来,跟着他看着窗外慵懒道,“听说仪红院里头的姑娘不错,王爷可有兴趣?”
“王妃去哪了?”安文曦瞧了他一眼,也没有接他的话茬直接问道。
“你派去人回来禀报说……”把嘴里的鸡翅膀嚼烂入了喉,莫流简这才回答他,有些不解,“城郊荒坟。那里是青州原知府冯饮一家子的墓,因全家一夜死光,下人念着旧情才把他们埋了,也不知道那丫头去那干什么。”
“你说……冯砚卿?”音字未歇,安文曦一忙正了身子,皱眉道,“她去看了洛均瑜的王妃,冯砚卿?!”
“我哪知道她去看了谁,冯饮一大家子呢,没准是冯衍或者冯衍他娘呢……”莫流简只顾着啃鸡腿,满手沾油也不看他,酒盏处还存了一堆鸭脖子骨头。
“杜明臻,冯砚卿……明砚……原来真的是她……”眉心忽地平展开来,安文曦浅浅一笑,目若初春桃花,漫天纷扬。扶着窗棂的手微移,他又转头看了看对面的仪红院,心中一痛,自语道,“夫人,你果是受苦了……”
“那边又给你来信了么?都命令你不要插手她的事了,你这一帮怎么再向那么解释呢……”
“你自己吃吧。”忽从桌前站起身子,安文曦笑着瞥了他一眼,兀自截断他的话,撩起袍摆便走。
“哎,你去哪啊……那边你怎么交待啊,我可不管你了啊……”一句话还没说完,靛青常衣便没了踪影,莫流简啧啧摇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鸡腿爱怜道,“还是我待见你吧,他眼里除了她再没别的了……”
他依然记得,那一日白眉大师告诉他,定要记得一个叫做“明砚”的女子。这两字他记了三生,一直不敢忘。现在才终于知道,那明砚的意思……
仰头看着放晴的天际,安文曦安然一笑。此一世,认定是你,再不离不弃……
烟雨江南,总是一条水上人家。两排屋舍,中间隔着漫水清波,如要走亲访友便从自家后门出,乘乌篷船至亲戚后门进,几乎不上陆。水乡纸伞,荆钗布裙间到处都是江南水韵。
石砌拱桥,青苔铺在桥一角,桥下有浆声绰绰,流水潺潺。
她在这一端,他在那一端,沿着石阶对着走来。夕阳西下,清风徐来,他的眸光滑到她的身上,唇角浅浅一笑。
“你怎么来了?”杜明臻这才看见他,眉心一皱。
“为夫来接夫人。”
“何必呢。”她偏执的将头转到一边。刚从墓地回来,如今已是满身疲惫,然而心里却是更冷。她受不起别人的好,这一副躯壳不知何时就被收回去,她能做的,唯不过就是还债,再也没有其他的念想。
“圣旨下来了。”拱桥最高处,安文曦随她转了身子,目下掠过一江碧水,“夫人可想听?”
“说吧,我不喜欢绕弯子。”暗处微微攥了指尖,她等这道圣旨的确很久了。
“欧阳谦与司马安易死罪,不日问斩。漕运由夫人接手,越凉冀三个州不再重新缴粮。”
“没了?”杜明臻一顿,蛾眉蹙起。
“没了。”他看着她的样子,似乎从她眼中看出了一丝失望。
“贪了二百六十八万银子,杀了三百一十二个难民,骄横跋扈,目无王法,死罪——太轻了!”狠狠咬了牙,杜明臻一时气急。
“皇上考虑了三天,能让他们死就不错了。”安文曦正了正身子,迎风远望,“欧阳谦是独子,如今一死欧阳檠傲岂能坐视不管?若不是那一百八十余只粮船尽数淹毁,皇上肯定不会杀他的。更何况,皇上枕边还有个楚芊芊,如今独宠,他就算不顾欧阳家也得顾着楚芊芊的脸面。”
“我不会让他二人如此好过!”
“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斜阳余辉铺了满肩,安文曦微叹了口气,看着她满是无奈之色。他不知道她这一世怎么就这么倔强坚忍了,莫不是三生之前的苦让她的性子也变得如此冷漠了吗?醉江楼内听说她去拜祭冯饮,他便断定了她就是那个女子,若说当初娶她是为了保全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地位,那么从醉江楼她去拜祭的那一刻起,他真真是用心来爱她了。或许,一切都是宿命吧……她有一双像极了那女子的眉眼,他初见她的那一刻时便知道,她定与那女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她做了他的妻子,他更要怜她,惜她,爱她。只是,她却什么都忘记了,忘记了明砚二字,忘记了他是谁,忘记了三生前的所有事情……
我愿化身青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但求她从桥上走过……他便是她脚下的石桥,她可知道……她争高位,他陪她;她争实权,他伴她;她争金钱,他助她;她哪怕要争天下,他依能给她!只是……这一刻安文曦真真痛了,才惶然发现她其实什么都不争。她已无爱,他便心死了……
“你看那划橹摇桨的乌篷船,不管是随波荡漾于河湖之上,还是伊哑穿行于桥巷之间,总有枝柳碧影相伴。其实……”安文曦一顿,靛青常衣下隐着书卷气,停了半日才又苦笑道,“无论你要什么,告诉为夫,为夫给你。”
“你……”她惶然抬眸,与他四目相汇,却一时看不懂的太多太多。
“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再演戏给我看。”她将目光撤回来,冷冷道。
“嗯,演戏……”他惨一笑,心里也跟着痛起来,“为夫明日便要离开青州城,现在漕运归你管,等办完这件事,大概两个月后你才能回府。”
“我一个月后就能回。”
“这么快?”安文曦有些惊诧。
“欧阳谦与司马安易何时斩首?”她看着他的眉目沉声问。
“秋后。”他一怔,随又笑了笑,“怎么,还不死心?”
“奸人不灭,焉能心死。”
景仁二十年,七月廿八,初秋。
早朝之后,由着蔡邑公公领着,杜明臻跟着入了兴庆宫。
“公公,近日可去过欧阳家?”步子沿着玉阶一迈,杜明臻看着前方的蔡邑问道。
“这……”脚下微微一顿,蔡邑抖了身子,向着杜明臻躬禀道,“王妃说笑了,我不过是宫中的一个奴才,哪敢去欧阳府叨扰。”
“是么……”杜明臻微眯了目,唇角冷冷一笑,“欧阳谦这就死了,公公该去欧阳府劝慰劝慰欧阳檠傲才是。”
“王妃说的是……”似乎察觉到什么,蔡邑心中一沉,“既然王妃吩咐了,奴才这几天就去趟欧阳府。”
“嗯,一定要在欧阳谦被斩之前啊,不然一切可都晚了。”
步下惊风,杜明臻旋即转身入了兴庆宫。如今宫口前只剩蔡邑干巴巴地站在那,望着她消失不见的地方暗骂一声,“呸!哪来的黄毛子丫头,真以为自己当了个破王爷就有脸了!”
香炉里燃的檀香,味道有点重。
景仁正给楚芊芊剥龙珠果吃,一口一个地送进她的口中,沾了满身的脂粉香。
“皇上,漕运一事,除去凉越冀三州征粮三百一十万石,臣共收九百八十八万石米粮,其中临州一百五十五万石,青州二百万石,景州四百三……”
“好了好了,折子朕这处有,不必细念了。”景仁不想听她说这些东西,又送了一枚龙珠果给楚芊芊吃。这龙珠果生在南方,是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途中累死多少匹马不说,就连寄运的官差也多数中暑昏倒了,独因楚芊芊爱吃。
“皇上……臣还有一事。”杜明臻并不识趣,还想再说。
“快说,朕累了。”
“欧阳谦与司马安易罪恶滔天,死不足惜,应罪诛九族!”
“依王妃之言,那臣妾不也该死?!”凤目微挑,一旁的楚芊芊似乎再也忍不下去,冷笑道,“害死我表哥还嫌不够,还要再灭我欧阳九族!杜明臻,你究竟是什么蛇蝎心肠,见不得别人比你好还是彻头彻尾的杀人魔王啊!”
“皇上,欧阳谦与司马安易共贪银一百五十万两,杀死难民三百一十二人,又因疏于职守将三百万石米粮沉入江底,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天子犯法尚与……”
“好了好了,你都说了多少遍了,看把柔妃气的。”景仁不耐烦地截断了她的话,又挥袖子将楚芊芊拉到自己身边来,命令道,“柔妃天天在我面前哭的跟个泪人儿似的,你断不要再提欧阳谦一事了!”
“皇上,齐朝宗法三卷第二百五十七条明文规定……”
“皇上,你看你看,她还说……”眼泪顺势而下,楚芊芊娇嗔着,哭得愈发悲戚。
“皇上,齐朝宗法三卷第二百五十七条明文规定卿王中若有贪赃枉法、大逆不道者必诛九……”
“混账!杜明臻,你莫嚣张,欧阳谦就是再不济也轮不到把这个账算到欧阳檠傲身上,你那些明文就留给你自己吧!”不等得景仁开口,楚芊芊一忙站起身来,愤愤道,“倒是你,这个没规矩不要脸的女人,公开露面上朝不说,还成天要这个死要那个死,你爹没教过你礼义廉耻吗?莫不是你爹也跟着你一样下贱?!你爹……”
“够了!”
不等楚芊芊说完,景仁大怒,一把掀了桌子阻止她。龙珠果滑溜溜地全部滚到了地上沾满了尘土,一侧的宫女太监也识相地各退了步子,大气不敢喘一声。
“皇上,她爹……”
“啪!朕说够了!”一记耳光扇在楚芊芊的脸上,景仁青筋暴起,面色发寒,就那么灼灼地瞪着她。楚芊芊站在那有些惊吓,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只觉得头昏脑胀,受了奇耻大辱。
宫门处乍然有风吹来,杜明臻反是站在那里不动,面色无澜。只是心里,却忽地升起一股暖意。他景仁终于是怒了,不过并不是因为楚芊芊骂她吧,而是那“爹爹”二字,一下子戳到了他的心。她的爹,还不就是他冯衍的爹么,他如何能受的了这份耻辱。
“都下去。”
眸光一暗,景仁喑哑出声吩咐众人,连着楚芊芊都一并出了宫。秋风席卷而来,此时的宫中,又剩他们二人了。
“在青州待了几日?”他刚一说话,喉头险些有些哽咽。
作者“伊一”的其他小说
《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