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梅雨时,天色愈发阴沉。
大风席卷,两人在青州知府住处下了马,杜明臻甫一落地,眼睛便痛了。
到处都是血迹,连带着空气中都有血腥味。府前的尸体还剩一两具,满身是血地躺在那,都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受了伤,怎样死的。石墩处的尸体双目圆瞪,死不瞑目,斜上方正是“青州知府”四字牌匾,绘金大字,看得人愈发悲戚。有三岁孩童扯着他的胳膊嘶哑哭喊,似乎是至亲的人,“爹”字闷在喉咙里发不出来,杜明臻却是听到了,眼泪差些跟着小儿一起滚下来。还有另外一具尸体,也是难民,衣衫褴褛,手里捧着个破碗,里面还有几粒米,如今也被鲜血染红了……
“主子,我们可要避一避?”初儿不忍再看,颤着喉咙问她。
“全是乱棍打死的?”
“是,初儿亲眼所见……”
“是我害了他们……”沉沉吸了一口凉气,杜明臻哽了哽,“想不到司马安易这么狠,我竟是低估了他们……”
“主子,我们先回去吧……”
“绝不回!”心头窜着一股密密麻麻的碎痛,杜明臻攥紧了拳头,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孩童的哭声惶然在耳,如惊雷一般让她浑身一震。原来有官兵将那尸体抬走了,孩子只踉跄着步子跟着尸体一处走,哭得满脸是泪。杜明臻忽然有一种颓败感,让她无能为力备受折磨,就在此时此刻,杜明臻觉得自己竟然可笑至极……
“哟,这可是安明王妃,好久不见啊?”一声嘲讽,让杜明臻缓缓抬起头来。
“欧阳卿王,司马卿王,别来无恙。”她看着他们,双目隐着怒火。
“这里太腥了,倒是吓着安明王妃了。”反手掸了掸袖子上的尘土,欧阳谦呵呵一笑,满脸赘肉让人厌恶,“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就把难民赶到这处来了。不明显要丧我大齐的气数么,干脆杀的干净,不然看着就眼脏。”
“就不怕告到皇上那处吗!”拳头越攥越紧,杜明臻脱口而出,字从齿牙间挨个迸出来。
“告?笑话,天高皇帝远不说,就是告了,难民全死了连个证人都没有,拿什么告?”眉毛一挑,欧阳谦嗤之以鼻,“我的确吩咐青州知府乱棍打死难民。谁让他们不识相,敢挡本卿王的路!”
“王妃还是回去吧。”音未歇,一旁的司马安易也冲她笑道,“劝王妃一句,漕运不要再插手了,不然,会死的很惨……”
“不插手,就看着你们同流合污再杀死几百个难民吗?”噙风出口,杜明臻反是刚烈起来,冷冷一笑,“谁看谁的笑话,也不一定吧!”
“若是王妃还想继续把人安插在管家那里,鄙人不妨再劝一句,免了吧。”渐敛了笑意,司马安贴在杜明臻的身前啧啧道,“可惜那人命太硬,让我差下人割了三十刀才死了干净。”
“你!”鼻息微滞,杜明臻直觉得耳前嗡鸣,让自己险一踉跄。
“主子,要下雨了,回去吧,回去吧……”泪悬在眼角,初儿听不下去,一个劲儿地扯她的袍子。
待她回过神来时,欧阳谦与司马安易早已隐在知府朱漆大门后没了踪影。天际暗沉,但听轰隆一声,瞬间大雨倾盆,有雨滴子淋在她的唇角,她恍惚吃了一口,竟觉得有血的味道……
蒹葭阁,掌一盏明灯,铺一张笺纸,墨未干。
羊毫笔尖沾了墨汁,失神半日,杜明臻终是展袖于笺纸之上,目光沉稳。
“漕运一事,二人贪有百万。可上报朝廷,此有一纸证据,虽不足,亦可做承堂之证。今二人打死难民数百,尸横遍野。更有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实不能忍。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名治!速写折子,斥其万恶之罪行。吾等佳音。杜明臻亲书。”
自初儿手中接下一纸账目,杜明臻眸光一暗,只觉得那账目重有千斤。
“可惜那探子死的太惨……”眼瞧得她接过去账册,初儿忽又想起司马安易的话来,不觉哀叹一声。
“有什么惨的,三十刀也少了。”兀自将两纸放进信封,杜明臻清寒出声,“他定是在被杀前便背叛了我们,司马卿王这么做,是做给他的手下看的。叛者,死不足惜!”
“是。”初儿低头应着,心底随也明朗。主子面儿上虽不说,心里却早已把一切都看的跟明镜似的了。
以蜡烛油紧紧封了信皮,杜明臻展目看了看窗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暮色四合,窗外依旧是雨丝淅沥,垂落在青石板间,惹了一地潮湿。
膳堂做下的晚宴没吃半口,杜明臻只觉得头闷,一手扯了蓑衣披上,趁着初儿去掌灯的当口,径自一人出了醉江楼。
醉江楼临江而立,步出三里长街,便是青山绵延,江水湖畔。
雨丝子一下一下溅落在江面上,荡起圈圈涟漪,连曲回环。展目远望,有数峰绵叠,依水而起,顶崖耸峭,直达天边。
时以夜暮,周遭一片鸦青色,江上银光万顷,舟衔斋舫,迤逦成画。微风拂过浩瀚湖面,映下粼粼波光似繁星摇曳,闪出一分银河之景。碧玉的石湖岸边更有渔火归鸿,拓下万里江面,如莲出玉池,万里佳景。
沿堤信步,杜明臻吸了口夜间的凉气。雨丝坠入眼帘,倒让她变得安静下来,杂事一俱抛到脑后,于此只有月白风清水细江长。
梅子青黄时。收目于岸,杜明臻脑中反是念闪出这五个字来,五字,字字犹如血咒般捆缚着自己。犹记得儿时,母亲常常拿着未熟的梅子给自己吃,她那时特别嫌弃,觉得没有熟透的好。直到长大了才明白,母亲只有这个季节才能出青楼去画舫唱曲儿,青黄梅子里,裹着一颗慈母心肠。那时候怎么就不明白呢,只是觉得未熟的梅子又涩又酸,入喉发苦,原来都是滴了母亲的泪的缘故……
“夫人,有人请您入舟一叙。”恍惚间,有一仆人前来躬禀,所指处恰有一扁舟立于江间。
琴声缓缓响起,翩若惊鸿。
抖了绿蓑青笠,提裙踏上舟来,恰逢琴声淡出尾末,再至掀起船帘子时,早已化成清风一缕。
“怎么不弹了?”微扯了笑,杜明臻眸中忽有了暖意,借着舟头一盏渔火看着他道,“这琴怎么没见你在府中弹过?”
“琴声是唤你来的,既然你来了,我也无需再弹。”浅浅一笑,清润出声,安文曦反手推了琴,“这一路走来都有为夫的琴声相伴,可有舒爽些?”
“舒爽的是你自己吧?”长嘘出一口气来,杜明臻伏案缓缓坐到他的对面。船舱不大,一方木案,两只蒲团,他弹琴那一处还立了盏青釉孤灯,烛火并不刺目,漾着暖意。她四周看了看,方才发现舟帷处还放着一尾绿绮琴。
“你知道我来?”隔着木案一把握上她的掌心,冰凉触感直击心底,安文曦微微蹙眉,“你不是穿着蓑衣来的么,没打伞手指竟然也这么凉?”
“我天生体虚。”方要从他掌心撤出腕子,却不想他反手握的更紧,杜明臻心知徒劳,才又道,“李行说你明日才会到,怎么现在就来了?”
“呵……感情你们两个将我骗来的?”微一嗔怒,安文曦伸手将她另只一腕子也握过来暖着,“他给我修书也是你指使的吧?我的人,何时变成你的人了?”
“你的人不忠,怪不得我。”杜明臻将头转到一边,不去看他,心底反而有些羞愧。以他妻子的性命做威胁,她拉人的手段,确实残忍了些。
“也不尽然吧。”掌心兀然一紧,安文曦复笑,眉宇间清朗明润,“我看得到我的人对我忠心,却看不懂你的人对你死心。”
“我今日给陈沛白寄去一封信,外加一纸证据,你说皇上会插手么?”杜明臻没有顺着他说那些驭人之术,反而将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
“我说的话,你从来都当耳旁风。”暗叹出一口气,安文曦连连摇头,“一纸证据太少,你寄去十封书信都不见得管用。更何况皇上既然将漕运一事交给他二人,必然是很信任他们,你这么做反而害了自己。”
“怎么做才能让皇上怀疑?”
“只能听天由命。”唇角敛了笑意,安文曦认真看着她。
“你来是要帮我的么?”似乎跟他兜不起圈子,杜明臻沉声道,“今日欧阳谦与司马卿王杀了三百一十二个难民,你真能袖手旁观?”
“你是在自责?”灯火微醺,安文曦微眯了目,“你的心不静。”
“静不静可有区别?我静下了,那些难民就不用死了吗?”
“死者已矣……”安文曦渐觉她的手暖了,这才缓缓放开,“你如今自责也没有用,不如想个好法子,让他们偿命就是了。”
“你有好法子?”杜明臻眸中一亮。
“法子陈沛白早就给你了,是你不会用。”他又拉过飞泉琴,随手拨了两三声。
“你是说,杨守谦?”呼吸一轻,杜明臻想了想,“我当初还打算,等惩治了欧阳谦与司马安易,便可以让他押解二人入京的。”
“我来时发现,漕运船只尽数都停在青州河堤,那堤坝陈年腐旧……如果你想扳倒他们,倒也不是不可能。”
“你是说……”见他这样说,杜明臻忽地想到什么,方要再说下去,却被他一忙打断。
“为夫既然来了青州,你就不能让爷快意一次,非得处处言政,时时说敌么?”
“如何快意?”杜明臻浅浅而笑,面如桃色。方才听他稍一点拨,自己竟豁然开朗了。
“山麓悠然,盏盏渔灯,阵阵水花,繁星点点,可作琴声。”安文曦抬眸看着她,指尖处却挑起琴弦,淡笑道,“我们于此泛扁舟轻卷,睡江南烟雨岂不更好?”
“奉陪到底。”
唇角一笑,兀自拿了绿绮过来,转轴拨弦,竟与他指下的飞泉琴相得益彰。
闲夜坐明月,幽人弹素琴。白雪乱纤手,绿水清虚心。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月色皎然,曲水汤汤。两琴时扣时悬,时动时静,时而畅达,时而明意,时而清朗,时而细柔,竟是天上人间少有的堪配。舟外仍有雨声,点滴化入江心,泛起层层涟漪,一波又一波,一环又一环。
月色下,江夜里,他凝着她的眸,浅浅一笑。声音灌进清风里,回荡在山麓间,都似在说——这一世,唯愿与你泛扁舟轻卷,睡江南烟雨,甚好,甚好……
这一场梅雨,竟足足下了三天。
五百里加急信函送到杜明臻手中时,正是第三日酉时,日头刚从云彩里跳出来半米,说不上晒,浅浅地只露了一角。
蒹葭阁内,看完信后的杜明臻踱步走到窗根处,眉头皱的更紧。四日里给京城寄去五封信,然而景仁却仍然无动于衷,难道他真不相信欧阳谦与司马安易杀死难民贪赃枉法么?!
清风拂窗而过,杜明臻一忙回身吩咐初儿,“去杨府。”
锦轿落在杨府前,由着管家带着进了正堂。天边的日头又被云彩隐住了,到处阴沉沉的。
“不知安明王妃前来,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杨校尉。”微微抬头,杜明臻看了看他,一身子墨常服,身形高大,星目浓眉,倒是个北方汉子,“沛白兄说杨校尉有真性情,我才冒昧来府上打扰。”
“陈卿王的事便是我的事,何来求字,王妃太客气了。”招呼落座,杨守谦爽朗笑起。如今他虽是三十七八的年纪,但看起来仍和二十岁出头一般,精神极好。
“杨校尉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不兜圈子了。”从袖间掏出信笺,杜明臻将陈沛白给她的信兀自交给他。
“你们想扳倒欧阳卿王与司马卿王?”窗外天色愈发暗沉,杨守谦看罢信皱眉道,“若是不成功……”
“杨校尉大可放心,如果你肯帮我,就算不成功,我断也不会把你供出来。”
“哦不,安明王妃多虑了,在下是担心二位罢了,毕竟欧阳卿王与司马卿王不太好对付。”见她这样说,杨守谦一忙解释道,“如有需要在下的地方,在下一定鼎力相助,王妃请说吧。”
“多谢杨校尉。”眸光流转,杜明臻感激一笑,“青州城十里之外就是漕运船只停泊之地,粮船共有一百八十余只,所收米粮有数万石。若是这些米粮全部落到水中,圣上可会定他们个疏于职守的罪名?”
“数万石……”面色一僵,杨守谦竟想不到眼前的女人有如此大的气魄。顿了半日,方才又道,“若全部落水,他们定是死罪了。只是,如何才能将一百八十余只粮船全部淹没于水底呢?”
“砸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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