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率先一笑,见她还在那里跪着,不觉笑意更浓。竟没想到,她原是也能如此屈服的。跪礼行地这般庄重,她是给足了他面子了。
“来时可是淋着雨了?我让宫人备了姜茶,你们都喝上一碗,驱驱寒。”德容皇后笑地温柔,时值五十有五的年纪,却是保养的极好,面容下还能看出当年妩媚妖娆的姿态。
“谢母后。”
安文曦又躬了躬身子,这才接下宫人端来的姜茶。喝茶时淡淡转眸,见杜明臻倒也是一副端庄的样子,无一分冷傲之态。
“坐吧。”景仁帝对杜明臻做的这一套倒是很满意,心下啧啧称奇,能让杜明臻如此着实是太难了。
抽身退后,彼此隔了香案落座。安文曦眸光微亮,看向上座间的景仁浅笑道:“得闻父皇近日身体抱恙,不知现在病症是否减轻了些?”
“有你们的喜事让朕欣悦,身子也已无大碍,皇儿忧心了。”硬撑着没咳出声来,景仁对他缓缓一笑。近几日他的身子是愈发不支,不知吃了多少良药也无轻减,想及此,景仁又不禁又愤恨起杜明臻来。若不是因为她母亲,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烟花之地风流快活呢,哪能像现在这样,占着这副不中用的躯壳,老之将死,奈何,奈何!
“父皇无碍便是江山社稷之福,儿臣也可以安下心来。”
安文曦低了低眸子,温言下亦是一副孝子模样。杜明臻余光看了看他,心下琢磨,不知这个安文曦是真孝顺还是假孝顺。
“近几日天凉,你们也多注意身子,我叫宫人连夜绣了几套黄缎云肩披风,你们且都拿去,御寒可用。”德容皇后温和地嘱咐着他们,眉目中尽是宠爱。座上的杜明臻心口一痛,忽地念起自己母亲来。缓缓抬首看向皇后,杜明臻只觉得自己与她愈发亲切。不过细看下,眼前的这个德容皇后,眉眼倒是与洛均瑜不差两三分。她是洛均瑜的姑姑,敛容守拙温厚慈爱,秉承了洛家人温和的秉性,方才成为了皇后。洛家一族自先皇时起就被封为亲王,如今后宫又有了靠山,以此沿承亲王之位。对于洛家而言,德容皇后的位子便是那一根牢系荣辱的银针,扎在最得体的地方,才能世代受其恩泽福惠。
“杜明臻,你可是有话要讲?”
声落大殿,惶然让杜明臻回神。这一句问的恰到好处,想是景仁见她一直不言语也有些纳闷,这一点杜明臻倒是算的清楚。他是急脾气,看不得她静,自己愈静,他反而愈慌。
“臣媳却是有话要讲。”
缓缓起身,杜明臻微勾了笑,看来这一步,她是走对了。定是要让他先问,她才有赢得可能。
“直说无妨。”挥广袖于空中,景仁微蹙眉心,不耐心道。
“臣待会说的是朝事,若扰了母后,还望见谅。”杜明臻微微躬身,一番话讲的干练熟络,得体大方,“漕运之事臣查了卷宗,以往均为卿王陈氏——即陈怀竹与陈沛白兄弟二人接手,却做得拖泥带水不清不楚,实对百姓不公。臣的意思,若漕运之事让臣管辖,定会给百姓一个公道,也会给朝廷一个交代!”
“口气不小。”
还未听她说完,景仁便一句冷哼。似乎对她讲的全然没有兴趣,眉眼里也尽是鄙弃之色。
“皇上,臣不解,为何非要把漕运事交给陈氏来做?”
“谁言非要?”景仁干哼,眼瞧着杜明臻愈发不懂规矩,不觉皱眉道,“朕心里权当你们这些九卿大夫是手足相惜方才有如今这样祥和的局面,如果你执意要拿下漕运,别说朕的脸上挂不住,就是那些卿王你好给他们交代吗?”
“予臣三日,若臣能说服陈氏两兄弟,皇上可否将漕运之事拱手?”
“你就那么想去青州?!”
眼瞧得她还想再争,景仁面色霎时阴寒。他实在琢磨不透她了,不知她到底要唱哪一出,这让他不仅不喜欢,而且非常不痛快!
只是声音落下去停了好久也不见杜明臻答话,缓缓的,她的眉眼倒是弯了一弯,随而出口,隐着一股子决绝。
“唯不过——匡扶社稷。”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浓夏时节,申时有三,日偏西,淸睿王府。
天香庭院前向阳花木青翠欲滴,万竿修竹倚墙,斑驳日影于地,如洒落的金珠子,到处都是一派明艳的景象。繁荇楼角檐之上更是有琉璃瓦折射出夺目地光晕,环绕于府,是金光灿灿的繁华。伫立廊间,目下对准了天坪池水中的荇叶,映衬楼台倒影,别有一番小家碧玉可言。
一把掀了阁帘子,初儿踏着窗外琴声进来,手里托着钓窑玫瑰紫釉茶壶,对着杜明臻小声抱怨,“主子在这呕心沥血批了大半天的案宗,她们倒好,在园子里喝酒吟诗弹琴弄曲儿好不快活!”
阴阴夏木,有凉风透过窗隙拂了案头,杜明臻只觉清爽,倒是毫不在意初儿的怨怼,只抬手端了杯盏,顺势喝了一口温热的寿眉茶,“诗意的事情咱们做不来,有人做也未尝不好。何况现在是在他府里,我们能借以栖身,就算好的了。”
“主子这般说倒是容着她们惯着她们了。”
声音虽是细如蚊蚋,只心中愤意愈发明显。初儿是在为她抱屈,她反而毫不在意,这倒让初儿更加委屈了。
“这两日整理下明王府在外的商铺,另再把账本房契全数交给我。”
缓缓出声,杜明臻忽转了话茬吩咐她。她本就不在乎她们,又何来经心之怒。
“房契?主子是要做……”轻躬了身子贴在案侧,初儿一时听得满头雾水,“以前这些不都是管家在管么,主子从未看过的。如今这般……”
“典卖。”
毛笔落在宣纸上晕出一些痕迹,杜明臻淡淡出声,却惊的初儿立时改了面色。
“主子,这……万万不可啊。明王府历年都是靠这些外面的店铺增收银子的啊,十几年来都是如此,怎么说卖就卖了呢,主子三思啊……”
“靠贿赂得来的银子本就见不得光,明王府账面上的银子太多反不是好事,不如卖了。”
“全卖?!”
“一房不留。我查了几家店铺,有的都已经入不敷出,继续留着还会引火烧身,为何不卖。”眼角余光漫过初儿周身,终待她面色稍缓,杜明臻才又轻言,“我父亲临死时只留给了我一方书院,如今我有书院便可,再多反而容不下。”
单手阖上最后一卷工部漕运卷宗,杜明臻缓缓站起身来,几步走到窗前。目下是花木扶疏之景,耳边是琴音悠扬之声,好不惬意。
备轿于西侧门,必要经过萃锦园子。王府虽大,却不想也能遇到如此尴尬之事,念及此杜明臻便又皱了皱眉头。安文曦与其他几个小妾都在那园子里寻欢作乐,若是她经过,必又是行礼回礼的路数,只一想她就觉得累了。
“西侧门离内史卿王府最近,况且这又不是能见光的事儿,主子还是忍下吧。”
初儿倒是敏察了杜明臻的窘态,忙低声安抚,心里却也是怨极了那园子里只会玩乐的王爷和通妾。
“主子是要去见陈怀竹还是陈沛白?”见杜明臻不言,初儿复又添了几句,只怕安排的不尽妥善,“若是陈沛白,还可走西南角的侧门。”
“漕运之事历年大都交给陈怀竹去做,陈沛白不过做些擦边事。陈怀竹既为兄长,我也得先见他才是。”
撩了裙摆踏出,杜明臻缓缓出声。鼻下吸了口空气里的花草香,她要稳心,犹要在他们面前。
重檐八角晚亭临水而建,以长廊衔接于对侧的多福轩。多福轩是画轩,房中常常夹着水丝气,转过雕窗可观枕上雨声,清荷丛竹之景。时又有重峦叠翠,莲叶田田,黄石、假山、浮雕、天光云影间,还可见锦鲤遨游之态,别富雅趣。
沉步踏至此处,琴声恰逢酣畅淋漓之时,梓木相合暗香浮动,绕指柔于绿绮间铮铮作响,大有月夕弄星斗,白水流古今之势。众人皆醉,至杜明臻闪出半个身子方才回神,该停琴的停琴,该搁笔的搁笔,俱起了身子低眉请安。
“你们继续吧,倒是扫了雅兴。”
眸光闪过众人,方见得安文曦与莫流简正于冷石桌间下棋。时下见他并未抬眸,杜明臻只浅浅对着四妾说了一句,言声里满是歉意。
“日已归西,可是又要出门?”
方要踏步向前,忽闻侧身有音。猛停了步子,杜明臻缓转了眸光,寻着音源望过去,却对上一副极为清冽的身影,文朗瘦削,目光清定深远。
“有事?”微蹙眉心,她与他之间似乎并无多少话可讲。
“记得带把雨具。”清润出声,安文曦方觉有点笑她的意思,心里忽而一乱。想来心思缜密如她,万不要会错他的初衷才好。这方音落,便也总觉得不踏实,方又添了句,却不想怕什么来什么,竟是比稍前的更可笑三分,“膳食可还为你留着?”
似乎听见了琴棋书画的窃笑声,连着旁侧的莫流简几近都要撑不住。谁能想,平日里温然坦荡的清睿王也会有如此紧张的一天。
“不必了。”杜明臻倒没想远,如今她脑子里全是漕运一事,儿女情长反倒没有那么多心思去管。
话音方歇,杜明臻随扯了身子迈出轩门。只是这方还未走远,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入耳经久不散。
“怀竹的人,心里未必怀着百姓。”
有风拂动着袖口,安文曦见她终是走远了,方才折回身来喝下一口温茶。杯沿儿沾着唇角,他复又向侧门处看了一眼,笑得深远意长。
头宫门七九六十三颗金色门钉隐着冷赫赫的王贵气,杜明臻由着随侍引领进门,只打眼瞥了一下,心下便也了然。且不说这门钉比明王府上的门钉少,再看那斑驳的大门便也能猜得出,这卿王陈氏一族,颓败了。
一路无话,穿花拂柳自也走的惬意。待过了庭院行至正堂,便有“而以为戒”四字牌匾耀眼。时语出自《昼锦堂记》,乃古上四大家之一蔡襄所书。杜明臻自是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其人书画双绝,有字更是“端劲高古,容德兼备”。再于此处细品匾额,耳四字建构收放合度,得心应手,极尽自然,纂文如行云流水,尽现妍丽遒劲之态。
“怀竹卿王。”
微以颔首,杜明臻看着眼前这个略微发福的中年男子,微微行了客礼。
“安明王妃?”大抵毫无准备,陈怀竹笑的有些拘谨,“怎么有空来我府中闲坐?”
“概为朝事。”
杜明臻言简意赅,只淡淡出口,隐着疏离。
“既是朝事,不妨小坐一谈。”
心下已有几分了然,陈怀竹忙招呼她落座。只是此时眸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整个人也稍稍戒备起来。
有管家上了龙井茶,两人隔案而坐,情绪也都慢慢舒缓下来。
“安明王妃此次而来是为……”
眼见杜明臻一直默不言声,陈怀竹忙将茶盏又往她身前推了半寸,浅笑问道。
“时我接管工部,案卷有一百三十多宗,尽三日批示完,方才发现这历代漕运均是归怀竹王所掌管。”听其言,杜明臻惶然一笑,端起茶盏,欲品又止,复道,“不知这漕运之事怀竹王是从何时接管的?”
“原是漕运之事。”陈怀竹心下略一琢磨,面色却是不改,“时我高祖父一辈便接管了,伊时尊父为漕运总督公署高管,于陈氏一族而言,这漕运之事却是有年头了,代代承下的。”
“可否想过转让?”
淡淡转眸,这一句虽说得不痛不痒,然在陈怀竹看来却绝不啻一记惊雷,震得耳根子生疼。
“转让?”干笑一声,陈怀竹亦为狼子野心之辈,哪里容得下她这样来问。只是心里想着毕竟同朝为官,面子上的礼节还是该有的,随而轻道,“得看怎般转让吧?”
“此法行得通?”杜明臻莞尔,放下杯盏后面色也稍暖了一些,“开门见山,怀竹卿王历年从漕运中能得多少银子?”
“安明王妃好是敞亮。”缓缓站起身来,陈怀竹紧攥了袍袖,冷呵一声,“若王妃这样讲,可着实是在侮辱我陈氏一族了!”
“怀竹卿王言重了。”杜明臻亦跟着起了身子,挨在他的身后浅道,“漕运是大事,上至朝廷俸禄,下达百姓食粮,皆出于此。而这等大事,风险也是很大,怀竹卿王不是不知,我眼里容不得沙子,如若今年怀竹卿王继续接手,那么获利者,最终落在谁的手里也很难说。”
“威逼利诱?”目作铜铃,陈怀竹惶然回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既非威逼,也非利诱,是——鹬蚌不争,渔翁得利而已。”
紧咬几字,杜明臻寒起面色,一句一句皆为戳骨之言。
“哈哈……”本还以为陈怀竹会恼羞成怒,不想如今他却哈哈大笑起来,连带着眉眼里都漾着光。他这样一笑,下面的话倒是不那么难说了,“俗语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买来漕运又有何不能?只是安明王妃,你可知我能从漕运之事上扣下多少?这些,你可是给得起的!”
“五十万两。”
四目相对,杜明臻算好了他的弱根。通算下来,漕运之路共有八州四十一县,就算是打着圣旨的幌子暗地勾结,他陈氏贪足也不过就这么多银子了!
“五十万,哼,你也太低估我陈怀竹了!”
袖口攥的更紧,陈怀竹狠狠咬下话音,冷笑于她。
夕阳西下,万尘归土。杜明臻正身吸下一口凉气,借着最后一丝明霞盯着陈怀竹看了半晌。五十万两已经不是小数目了,若是再涨,恐怕只有以死人相抵才能赚更多。恍惚下,她似乎可以看到饿殍千里,横尸遍野之象。如此……此陈怀竹者,莫不是双手早已沾满鲜血,良心黑透了!
“一百万。”
渐渐稳定了情绪,杜明臻方又出口。言语里不乏愤怒,然更多还是清寒之色。若是想要漕运,就必须以这样的方式与陈怀竹摊牌。她如今这样说,也不过是在试探他到底能捞多少银子。一百万两之下,又不知道是多少百姓丢了性命。
“我看安明王妃还是回去吧。”
冷冷一笑,陈怀竹不经意间竟露出些许得意之色。他并不晓得她的试探,兀自以为是杜明臻还在求他。一百万两就想要漕运那块肥肉,对他来说太少了,极少。他赚下的,又何止几个一百万两!
托了茶盅放在掌心,陈怀竹再无挽留之意。兀自拈了杯盖拂于茶水之上,一副决然送客的样子。
“告辞。”
杜明臻转了眸子,也无心再做逗留,随抽身退出了正堂。暮色四合,卿王府中一片鸦青之色。杜明臻藏了心事,一时走路不慎,险些被半路伸展的棣棠花枝绊倒。她停下顿了一顿,又展目看了看眼前这座颓败又落寞的卿王府,心中一寒。匡扶社稷的路太难,势必要踩着鲜血前行了,而第一个尸体,便是他——陈怀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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