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谁为袖手旁观客,我亦逢场作戏人

夏静无人眠,月移花影上阑干。

幽居映着万竿修竹之影,临壁垣而立,有丝竹悠悠独揽月下萤火盛景。时有凉风灌入,却仍消不去署夏的燥热,闷在膛中作乱,连着额间都是擦不干净的汗珠子。

“那女人果真是去了怀竹府?”

莫流简于亭间来回踱步数十次,折扇摇了又摇,竹叶嗅了又嗅,仍嫌心中不静,一忙扯了半支芦橘叶子攥在手中,返回身来蹙眉相问。

“大抵是了。”铺宣纸于案,调粉墨于汁,端溪砚内一片明色,泼于纸间瞬时隐出一股墨茎。安文曦随也浅笑三分,“这个时辰,该是回来了。”

“明知毫无效果还要碰一鼻子灰,你也让她去。”扯了鼓凳坐下,案间红烛照了他半张面颊,莫流简惶惶然叹气,“这个女人,果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就是我,也从没见过如此倔强的人。”

安文曦并无言语,兀自寻了案头香茗徐徐咽下,眸中一并视着朱墨。一年四季他都极爱饮茶,不温不火,清涤心肺。

“刚不是读了三千诗词,现在又搬过来悬笔作画,你还真是有心情。”见他一直不做声,莫流简方又开口,眉眼里尽是对眼前人的琢磨,“王爷与那女人,配得极好——再不能好了。”

“可是说,都是怪物?”安文曦弓身将最后一笔落于纸尾,一幅墨竹浑然天成,韵致淡雅。

“怪倒不怪,只是你们一个比一个难猜罢了。世人皆语做人三分收七分放,然而你们,十分全是都收了去的。那女人十分,王爷你,得有十二分了。”

“十二分?”安文曦自桌案间绕出身来,错过屏风行至窗根处吸了口凉风。此时眉下华灯流光溢彩,袖口竹影参差斑驳。他微微眯了眯目,半晌才又浅浅开口,“生在皇家,必空余心。十一分敛,一分张,也是多了。”

王府沐堂内,初儿轻将茶盏放于木案间便轻轻退下。杜明臻正在沐浴,脑子里却全数想着漕运之事。漕运,漕运,反复念在口中,竟也让她缓缓蹙起了峨眉。这是她作为明王爷以来办的第一件事,万不能出了差错才好。景仁不知还能活多久,她也有必要为自己着想一下。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日后的事情才好商量。

“可是落败而回?”

正恍惚间,忽听门外有声音灌入,是安文曦清润温柔地声线。杜明臻紧着收了身子,急问道:“何事?”

“我不会进去,你继续。”音歇时,门外有身影随着移出去半尺,声音却依旧清澈,“若是怀竹行不通,可去寻沛白。只是劝上一句,再不要去求任何人。圣上的意思在我们进宫拜礼时已全然给你道了清楚,难道你还未琢磨透不成?”

“圣意?”眸子透过珠帘向外望了望,杜明臻蹙了蹙眉,“那一日,皇上并未说过什么……”

“是你想的太少。”门外惶然有叹气之声,半晌才又开口道,“此次漕运之事,父皇定不会再给陈氏一族了。”

“为何?”

“因为……”安文曦缓缓抬头望着空中皎月。一轮当照,四下俱静,却衬得心里愈发清楚,“是非曲直,貌似你想要的,皇上都不想给你。”

起了身子着上亵衣,正当步子要跨过珠帘时杜明臻却浑然顿住。一音待落,直听得自己倒吸一口凉气。不过一次拜礼,不过几句寒暄,他却是能将自己与景仁间最玄妙的关系看得透彻。其人察敏之力定是不浅,且都全数深藏,不露半筹!

“你说……他会将此次漕运案,交给谁?”袭至门前,杜明臻并不开门,只透过窗纸微乎看着他的身影。虽隔有半尺,然而他周身的竹叶香早已扑鼻,不觉让自己也放松了几分。

“不会是你。”话音略重,安文曦低了额,心下却是了然。漕运之事自有千百个人争,唯她争不过。平视着一门之后的杜明臻,其温湿的发丝于烛光中依稀可见,竟有些美得不可方物。安文曦淡淡拢了笑意,负手于后,微叹道,“静待圣上旨意吧。”

丛星点缀,月色皎然。那声音清中带浊,隐着暗哑,是一副洞察世事的不争之道……

“主子,要用膳了。”卯时未满,初儿便抱着一摞账本子晃晃悠悠地进来,眼瞧着怀里的书本太多挡了视线,初儿一边艰难地看着杜明臻,一边又添道,“主子用膳要紧,手里的公务还是先放一放吧。”

“何时你也沉不下心了。”羊毫笔管微停,杜明臻眉间一蹙,鼻息下全是那一摞书册发出来的陈旧味儿。

“见王爷在园子里散步多时,四小妾们又都干等着,膳点也都要凉了。想来王爷还真是疼爱主子,只等着主子说饿,他们才会开膳呢。”稍稍远离了书案,初儿躬了躬身子。方才见主子面色并不好,如今只想再多解释几句,唯怕她怪罪。

“所有的房契全在这了?”单手寻上一本账簿,杜明臻倒也没再多说,只瞅着那些账本子看了又看。

“是,长安城外加周遭三十一个州县的房契全在这了。”

“放这吧。”杜明臻回过神来,淡淡起身,信步至窗前,看着院落里青翠欲滴的林景,心中也一时安静下来。

“主子,奴婢还是不明白,那么多的房契,你怎舍得……”

“若是没记错,这四百三十二家店铺中,是有一百一十二家入不敷出的吧?”淡淡回眸,压下初儿还未说完的话,杜明臻认真地看着她,“自古皆是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你也不是不懂。何况我又是一介女流,市井间对我的议论已经多不胜数。如今王府的银子能充下半个国库,眼红者嫉妒者又怎会少?我们万不要因这些银子而丢掉性命才好。如今我在朝中,权力甚大,这些店铺典卖掉,是做给其他朝堂命官看的。假若我们一时被利益熏了眼,也难知最后我们会死在谁的手里。”

有风灌入,惊了初儿一身凉意。少见得主子能这样与自己说悄悄话,那些隐晦的意思她又何尝听不出来。能做的,唯不过是竭心竭力帮助主子,再不给主子添乱罢了!

“王妃,蔡公公拿了圣旨来了……”

门廊处惶然有小厮的声音扑入,杜明臻一怔,随即转身踏出书房。院中四下清风环绕,却吹不掉杜明臻心中的疑惑,不知这个景仁又要玩什么把戏。

“大齐曜临选秀诏书:仁帝登基至今,泽被天下,国泰民丰,风调雨顺,万物祥和。然后宫盈者无几,是为不敬。为顺天意,和孝宗亲,固朝兴邦,今择选德才兼备者,以充后宫。令各州府衙备案,凡年龄十五至十八岁之间,家世清白,德才兼备,姿容出众者皆入宫听选。皇恩浩荡,各州府衙不得有隐瞒谎报之事。钦此。”

“王妃,王妃?”举了圣旨念完,蔡邑盯了杜明臻良久,见她毫不所动,不觉皱了皱眉心。

“臣在。”旁侧安文曦扯了扯杜明臻的衣角,方才将她魂游天外的心思收了回来。合臂接过圣旨,杜明臻微微低头,心情也跟着沉重了起来。

送走蔡邑,转身看着一院子的众人都还在那站着。杜明臻单手揉了揉太阳穴,哀叹一声,“都回吧。”

众人福了礼,皆窸窸窣窣而回。唯有安文曦还站在原地,睫眸下有万种风情,一瞬不瞬地看着杜明臻。

“圣上的旨意已经全然明白了,怎么看你倒是还不如先前放得开?”他自是看得出她面上的苦色,兀自以为她与自己一样,只是怨念父皇又害了一批好女子罢了。

只是,他又怎会清楚地知道,她杜明臻的想法与心思。落寞下了台阶,杜明臻一步一步皆迈的沉重无比。那么多争权邀宠的办法,怎么最后就定在了这样一件事情上了呢?若是能得漕运,杀奸人,斩贪官她都可以做,惟独要把一群良善的女子送进宫中她做不了。景仁已经六十有余,虽占了她兄长的思想,然而那副躯壳终究是没几年的寿命了。他景仁到底是捏死了自己的软处,知道自己做不到,才来这里给自己下圣旨的吧!

自小看得太多,太多了。杜明臻缓缓合了目,想起自己在青楼里的种种,彼时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善良的女子怎么被逼的悬梁自尽家破人亡,救也救不了,恨也恨不下,连怨气都不知该向谁说。儿时的记忆太过血腥,以致她如今回忆一次,便痛一次。而现在,圣旨就握在自己的手里,选秀之事迫在眉睫,如果自己不做,其他人也会去做的,那么漕运的事情,就怎么也都不会轮到自己了……

一十五至一十八岁之间。碎碎念,杜明臻惶然冷笑,连着呼吸都染着寒气。他竟是也敢,也敢!何人不是父母所生所养,何人又肯舍得将自家女儿抛在皇宫那一方深渊里被折磨?喜灯变白头,也不见得能见那皇帝一面,徒伤了自己大好年华,落得一生悲苦罢了。

“可是不愿意?”

信步追了上来,安文曦终是察觉出她的反常,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寂寥的背影关切问道。

杜明臻缓缓回身,眸光确实迷离。看着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安文曦,杜明臻竟莫名有想哭的冲动。难不成这一步一步站稳朝野的路,她走错了?

“如果……不按圣旨办,可还有别的法子?”

浅浅开口,是少有的软色。杜明臻直直盯着对侧的安文曦,眼神里满是祈求。她终是败了,拿着那一方圣旨毫无力气,似乎再争不过那个风流无良的兄长。

“少见得你求人。”

安文曦此时竟缓缓扬起唇角,一抹温润明和的笑意落在她的眸中,让她瞬时变得安心起来。两人如今只隔着几尺,却都心照不宣般地缄口不言。身后花圃中丛丛万寿菊开了明色小花,空气中也悄悄生出一丝甜甜的气息。安文曦收回目光,长睫轻颤,眸中一抹湛蓝映着朝阳的颜色变得愈发邪魅。那湛蓝似乎是随了母亲的脉血,念及此安文曦心口忽地一痛,过了半晌才又恢复过来。再次抬眸看她时,连着声音都变得睿智纯澈起来。

“去趟宫里吧。”

永安宫中,一炉龙涎香的烟灰缓缓升腾至闱顶,而后四散开来,透着浓浓地腥酸气。

景仁正与宫女们在闱帘后嬉闹,竟毫不避讳立在堂口的杜明臻。闹至半时愈演愈烈,耳鬓厮磨左拥右抱,瞥都不瞥那个毫无风情的杜明臻一眼。

“皇上,皇上!”

半弓着身子福礼,杜明臻狠狠咬着字音,声音一波大过一波。

只是一侧的景仁却愈闹愈欢,毫不顾及杜明臻的怒意。眼瞧得她喊了自己一遍又一遍,也不搭理,只搂着宫女的身子入怀,亲昵之状外人但凡看一眼都恨不得掩面退去才好。只是杜明臻今日反而狠下心来要给景仁难堪,此时连规矩也不顾了,缓缓正起身子,就那么盯着景仁看,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若皇上日后不封你们这些宫女为妃为后,我定要依六部律法叛你们魅惑圣颜妖乱后宫的罪。死者——诛九族!”

一音落,宫闱深处瞬时鸦雀无声,方还嬉闹调情的宫女立时都站稳了身子,再不敢大声笑一个字说一句话。

“都下去吧!”

景仁挥了挥袍袖,气不打一处来,紧紧瞪着杜明臻,咬牙切齿吩咐众人。她杜明臻句句言的天下社稷,反倒让他这个皇帝吃了哑巴亏,她还真是能耐了!

永安宫不消一会就变得清冷死寂,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他不言,她亦不语。

“你休得猖狂,就算你我是兄妹又怎么样,朕一样可以杀你!”苍老的指尖拿起桌案上的茶盏,景仁愤愤,眸子中一抹冷寒。

“早就死过一次,再死一次又有何妨。”

杜明臻立在那,淡淡地看着他。似乎一切都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再世重生,她尚还未完全适应新的生活,尚还没有可爱可亲之人。没了软处,还怕什么呢。

“死过一次便能让你通透至此,倒是值了。”长叹出一口气,景仁微微勾了唇角,瞬时有股执掌天下的风采“前脚圣旨刚下,后脚你就迫不及待的来了。你还真是没变,仍旧那般存不住气。你说你都已经嫁了人了,怎么不跟你的夫君好好学学,在家吃喝玩乐来得多舒服惬意?”

“凡人若都与他一般,岂不都可以去当瞎子聋子傻子了……”

“哦?此话怎说?”景仁稍稍一愣,竟是有些听不懂她的意思。

“于风口浪尖敏察观望而不言,别人要耳有何用?于大浪滔天藏身安命而不动,别人要眼亦有何用?甚于飞沙走石狂风大作时他都仍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若不是傻子,那他就是把我们当成了傻子。”

“哈哈……”茶水尚含在舌尖,景仁听她说完差些笑得将水全数喷出来。待笑了半刻,景仁面色忽地一暖,抬头道,“杜明臻,你竟也是会说笑话的?冷面王妃行了房事后果真有女人味道了。”

“臣,可是说错了?”单眼瞥了景仁,杜明臻并不避讳那房事二字,“如若皇上高兴了,臣不妨再劝上一句。时人皆言老有所养,养者,生、身、心、护也。皇上此次选秀,徒是伤身之举,不如……”

“不如?”景仁挑眉,“不如,换个法子,让你拿下漕运?”

“皇上英明。”

杜明臻微微躬身,面色无澜,然心里却有一分喜悦。王府中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自己如何逗乐景仁,那些笑话他甚至是信口拈来,毫不费力。用他的话讲,只有心情好了,才会谈判与妥协,一直与皇上作对,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杜明臻虽对他的言论半信半疑,但不可置否,景仁如今的确是在听自己的话了。

“你说……还会有别的什么法子?”

景仁悄然走至她的身侧落座,忽将她游离的神思收回。正身微整衣襟,随又开口:“皇上,珠宝珍玩,玛瑙玉器,碑帖字画甚至玉石古董,凡你想要,臣皆可得来献之。”

“呵!安明王妃好大的口气!”

“皇上,换一个条件,你我均可海阔天空,何尝不好!”

杜明臻终是有些恼了,她本不喜欢求人,更何况如今是在求他!方才的言行景仁全然当做未听见一般,对她冷嘲热讽。想来做什么都不过是徒劳,她再没有了耐性去寻他的意思求他的欢喜!

“换一条件?”抚案而起,景仁愈发笑地阴冷。颓弱的身子缓缓行至她的面前,景仁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朕来告诉你,朕就想要女人,女人!”

窗外夏风大作,宫内珠帘随之摇曳,哗啦啦的震得耳朵生疼。杜明臻心口忽有一根刺一般,戳得自己痛不能痛唯有哑忍。景仁兀自错过她的腰身迈出宫殿,明黄袍影在阴云下显得坚毅而决绝。一方大殿,如今剩她一人空荡荡的。杜明臻缓缓转了身子,单手扶着门沿儿涩涩苦笑。到底是就剩下自己了,无人帮无人助,就算她想替娘亲弥补过错,有一颗替景仁撑着天下的心,而景仁,又能给她什么呢。佛道人生八苦,她几近尝了一遍,可还有什么能再夺去?!爱,别离;恨,长久;放,不下;求,不得……

又是一场暴雨如注。草木皆委于地,竭力受着空中雨珠的击打。

来时还是晴空一片,不想如今夏雨下得如此大。杜明臻皱着眉站在廊口下等着,正走到半路还未出皇宫就被大雨截断了路,身上又未带雨具,倒是让她进不得,退不得了。

好在太液池就在廊口不远处,杜明臻倚廊而望,观一池锦鲤,半塘荷田,心中的怨气倒也慢慢消减。只是大雨倾盆,眼帘处皆如乱世,森木摧折,黄石浮没,就连那一寸一毫的纤细花草都不放过,狠了劲儿地在雨中被摧打摩挲。杜明臻垂眸,思及此不觉感慨。想来万事皆逃不过宿命,即便是那一树草木,也必在某一时,某一地,有等它的风雨……

她正这样想着,惶然察觉脚下的雨水已经沾湿了裙摆。她微弯了弯身子,往后撤回一只脚的距离,不想再抬头时不慎一滑差些摔个趔趄。然而接下她的,却是一副极暖的臂膀。她斜靠在他半肩上,周遭尽是他身上的味道,干净清爽……

太子东宫——仪元殿,正午时。

“太子,臣……”

“还是要走?”不等她说完,安文轩忽又勾出一丝笑来看她,“好不容易才将你自廊口子里拉来,一起用过膳再走吧。”

听他这样说,杜明臻方才安静下来。目光下意识向四周看了看,见他宫中陈设皆为奢宜,桌椅也大都是名贵质料。然而摆起来却是华贵而不失静雅,处处都透着骨子墨香气。再往里看,正对处乃金鹤一双,东西相向立,盘下有趺架,施以金朱,以口衔香。再向里便是珠帘翠帐,隐着梳妆配饰,大抵为太子妃晨起装束的地方。眸光收回,回及脚下,也有白石一方,约丈许,瑕如翡翠。杜明臻暗暗心惊,这般的东宫,当真是配得上太子的尊位,也更能显示出景仁于他的娇宠。

“太子。”

惶然听到有女声自内宫传来,杜明臻循着音源望去,便见那女子螓首蛾眉,巧笑纷倩,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大有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香之态。杜明臻心下百转,看此女子浑身一副柔弱之相,大抵正配安文轩骨子里的阴辣,两人互补,或许还能让他做些善事。

“蔚瑾,可是吩咐好了?”

淡淡回眸,安文轩只浅声一问,言语里隐着疏冷,倒不及对杜明臻的亲切。

“是,膳堂已做好膳点,只等太子与王妃一同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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