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武术世界在晚清的衰亡(1800年—1911年)

h3白莲教之乱与南四奇体系/h3当清仁宗真正开始其统治时,他所面对的不复是数十年前鼎盛时代的富庶帝国,而是一个人口数亿但民生艰难的社会,一个异常庞大却腐败低效的官僚系统,以及战斗力日益低落的官方武装。在高宗死后,他处死了其喜欢的宠臣和珅,没收了此人贪污的惊人财富,据说总量达十亿盎司之多。这一举措为他赢得了喝彩,但是长远来看,帝国的弊端并无真正改善。并且在高宗的铁腕统治结束后,各种潜伏势力也开始蠢蠢欲动。

当仁宗即位时,高宗仍然在世,因此他极可能从高宗那里获知了自己的身世隐秘。可能与之相关的是,仁宗在19世纪10年代试图推行几项改革,削减八旗集团的既得利益,但遭到层层阻力后也不了了之。

催生天地会等帮会的那些因素,同样也刺激了异端宗教在民间的传播。1796年,在四川和湖北边境爆发了白莲教起义,这是自日月教时代以来所谓“魔教”的后裔,此时已经演变成几十个大小不等的宗教群体。不过在1796年的起义中,这些大小教派又联合起来了。这一起义规模可观,波及中部的四五个省份,直到1804年才勉强被镇压下去,但清朝也消耗了大量军队和两亿盎司的白银。

但这还不是故事的结束。白莲教远远没有彻底消失,只是再度潜伏起来,等待着重新出现的时机。不久后在淮河流域的新兴起的“捻党”据认为就与之有关。在1813年,白莲教在北方的一个分支天理教对防备森严的禁止之城发动了一场令人惊骇的恐怖袭击。当年的9月14日,当仁宗正在热河的行宫狩猎时,教主林清带着二百名精锐武术教众乔装成商贩潜入北京。次日,在一些宦官教众的领路下他们攻入了皇宫,一直深入到皇帝办公的养心殿之前。这次事变令人想起1759年天地会一度挟持皇帝的暴乱,并且在许多方面也毫不逊色。

我们并不清楚林清的目的,也许他想要活捉在宫里的皇室成员作为政治筹码,也许他想要将他们全部杀死,也许这仅仅出于某种的宗教狂热。不过,虽然有一群武术家的效力,但林清难以再造天地会的成功。大量的侍卫都追随皇帝去了热河,但清廷的防卫力量仍然占有压倒性的人数优势,将反叛者们阻截在养心殿,同时,福康安表示蔑视的火枪也发挥了威力。皇子旻宁,即后来的清宣宗用火枪亲手打死了两名武术教众。林清本人也被打伤后俘虏。最终,反叛者们全部被杀死或活捉,后者很快都被残酷地处死。天理教在华北的地方势力被围剿一空。

虽然这些叛乱活动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不过武术世界的主要门派总体上并未参与其中。从明教和日月教时代以来,他们就和诸秘密宗教相互对立,并深深厌恶其荒诞无稽的异端信仰。对他们来说,那些稀奇古怪的教徒统治中国绝不比清朝的统治更美好。在清朝早期,武术世界已经厌弃了神龙教等秘密宗教。何况自1769年的掌门人会议后,武术世界陷入长期的内斗,对于反满的口号也越来越丧失了兴趣。在武术世界主流看来,天地会越来越变成一个令人头疼的麻烦制造者,其曾经的盟友,譬如从事漕运的青帮也与之拉开了距离。同时,昔日的丐帮在范七之后也未完全消失,而是变成了几十个大小帮会,譬如江西的边钱会、贵州的孝义会和湖南的红黑会,但这些分支为了争夺丐帮的正统权而厮杀不休,对于昔日“兴汉”的事业也早已不提了。330

这一时期武术世界的相互厮杀,如门派的仇杀和帮会的争胜,有时表现出和16世纪相似的表征,但内在精神已经大相径庭。此时,“永远统治着江河与湖泊”的口号早已衰落,争夺武术世界最高霸权的诸联盟和主臣体系也荡然无存,只剩下地域和个人性的,没有更高目标的私仇或争权夺利,并在这一过程中持续地衰败下去。

在1810年前后局部情形似乎有所改善。在江南地区,一些受人尊敬的武术家组成了“南四奇(foursouthernwonders)”的新秩序。南四奇是陆天抒、花铁干、刘乘风和水岱四人,也被称为“江南四老”。他们是四名结义兄弟,刘乘风是太极门的知名剑术家,而花铁干是小门派鹰爪铁枪门的掌门人,其他二人出于不知名的武术流派。这些武术家崛起于乾隆末年,都以奇人著称,但成为结义兄弟后,他们向正统势力的方向转化,逐渐主导了华南武术界,调停了许多纷争,被南方的武术家们公认为权威。一度看来,和平的局面似乎又可以期待了。但在1815年后,华南的若干省份被西藏青教的僧侣入侵,酿成了新一轮危机。

青教源于桑结嘉措创立的武术学院,他们遵循五世达赖和桑结嘉措的教诲奉行多杰·术登(dorjeshugden)信仰。这一护法神掌握了古老的密宗教法,以手持弯曲的智慧之剑的形象而闻名,后来的格鲁派正统僧侣视他们为异端,并禁止了这一信仰。但桑结嘉措的传人自立了郎库派(liangkhu)或称青教,与格鲁派决裂。这一教派一个多世纪来都如中国本部的白莲教一样在秘密中活动,但在廓尔喀战争中,青教为廓尔喀充当内应,而被福康安和海兰弼的大军击破,此后在西藏也难以容身。在19世纪初,他们在多摩格希仁波切(domogjesi,俗称血刀老祖)的领导下将教派总部转移毗邻四川的西康地区,并开始在中国内地发展信徒。当内地的中国居民接触到青教后,他们将多杰·术登手舞智慧剑的形象误认为是挥舞着弯刀,称之为血刀门(bloodsabersect)。

青教僧侣在四川的大雪山地区征服了衰落的雪山派,让它们为自己效力。在1815年后,青教在内地的势力达到两湖地区,引起了当地汉族居民的恐慌,虽然吸引了一定的信徒,但被更多人视为邪徒。经由雪山派的中介,多摩格希的弟子善勇、胜谛和宝象等人参与到当时武术世界追寻宝藏的浪潮中,由于拥有桑结嘉措传下来的萨迦派武术,他们杀人抢劫,污辱妇女,触犯了多项法律。但清朝地方官员却拿这些凶悍的武术僧侣无可奈何。

武术世界决心自己解决这些猖狂的侵入者,在1819年初,南四奇被邀请到湖北主持对血刀门的行动。不过在他们集体到来前,善勇和他的大部分同学在此前围攻武术大师丁典,大都被他杀死。331宝象侥幸逃走,但在不久后死于非命。几天后,一个叫狄云的青年打扮成僧侣的样子,穿着宝象身上的僧服出现在荆州附近的市集上,被人们认为是血刀门的门徒而展开围攻。332此时多摩格希也前来和弟子们会合,但他只找到了狄云,此后便和前来的南四奇相互遭遇了。

事后得知,狄云是丁典的同伴,一个越狱的逃犯,可能是他杀死了宝象,穿上了他的衣服,却被认为是他的弟子。狄云向多摩格希靠拢,但他并没有多少武术水准可言。这一次交战的结果本应没有悬念,然而多摩格希和狄云绑架了水岱的女儿水笙,挟持着她杀出了南四奇的包围圈并一路西逃。中国武术世界为此愤怒,从湖北到四川的武术家们都发动起来加以拦截。这种联合是各怀机心的,毕竟除了几位最名声显赫的大师,没有人敢于和传说中“血刀老祖”这样的恶魔对抗。人们只是想以此姿态获取声名。

但是多摩格希也颇为狼狈,他在中国本部的发展成为泡影,而不得不向在西康的故地逃窜。在1819年底,多摩格希一行经过成都和雅州,向大雪山山脉前进,武术世界在大渡河上的泸定桥组织拦截,但在多摩格希的稍一进攻下就被击溃,多摩格希遂顺利渡过大渡河,逃入大雪山山脉。大部分追击者都不愿深入山脉深处,许多人已经沿原路返回。只有南四奇紧追不舍地跟随他进入山中。在一场雪崩后,他们都被封锁在贡嘎山附近的雪谷中。南四奇都是富有经验的武术家,但主要在气候温暖的江南地区活动,此时因为远离了自己熟悉的环境而不知所措。多摩格希便利用对冰雪环境的熟悉埋下陷阱,将陆天抒、刘乘风和水岱逐一杀死,但他本人很快也死去了,只有花铁干、水笙和狄云活了下来。333

关于在那几个月中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已经无法得到第一手的资料。第二年春天,当冰雪融化后,来到谷中的武术家们见到了花铁干和水笙,后者因为被血刀门劫持了大半年已经变得声名狼藉,人们一直津津乐道于她是如何同时侍奉性欲旺盛的血刀老祖和他的门人的。花铁干告诉救援者,他已经杀死了多摩格希为结义兄弟复仇,但水笙则坚称花铁干是向多摩格希投降才能活下来,而后者是被狄云所杀,狄云也并非其门徒。一方面是一位声誉良好的武术大师,另一方面是一个放荡的年轻女人,而且显然已经成为了狄云的情妇。不论事情实际上可能如何,没有人愿意冒着惹怒花铁干的危险相信水笙的话,狄云因为怕被围攻也逃走了,她为此变得精神失常,被带回东部后被她的家人看管起来。

无论如何,在付出惨重代价后,血刀门的威胁被解除了。这一门派再也没有复兴过,花铁干以胜利者的姿态返回江南,接受人们的崇敬。但关于他背叛兄弟向敌人投降的传言也逐渐传开,甚至有人说他靠吃义兄弟的肉渡过了冬天。南四奇体系已经摇摇欲坠,而花铁干不久后就死于当年的荆州事件,导致了这一体系的彻底崩溃。h3寻宝狂热:武术世界的新浩劫/h3自18世纪末以来,一股寻宝的浪潮正在武术世界中弥漫。虽然追求财富是可以说是从古至今的常态,但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中国社会对金银的渴求,部分是因为鸦片贸易导致中国的白银大量外流的结果。贵金属的价值显著地上升了。此外,玉笔峰之役后,闯王宝藏的秘密被生还者们逐渐传播开来,并被各种流言所夸张渲染:据说韦小宝在盗走满清的宝藏后,和他的妻妾们在海外过上了极其奢侈享乐的生活;据说宝树也在泰国养了许多美丽的人妖,肆意挥霍着宝藏的财富。这些传说不停刺激着武术世界的想象力,令人们像同时代的美国人渴望淘金一样渴望着找到古代的藏宝。许多武术家都变成了宝藏猎人。

他们将目光投到其他尚未被发掘的宝藏上,一夜间冒出了无数所谓的宝藏地图,许多显然是拙劣的骗局。但真正的宝藏也的确存在,譬如梁元帝在554年的战乱中所秘藏的大量金银,在史学上可以确认其存在,但却从未被发现过。在十9世纪初,这一宝藏的消息又重新出现了。

事实上,这笔金银就被隐藏在荆州城外的天宁寺中,被铸成一尊不起眼的佛像。在1670年已经被该寺院的主持所发现。此人是连城门的门人,他是吴六奇老师的同学,曾经参与过永历时期的南方抵抗运动,当运动失败后他隐藏在寺庙中,但和吴六奇一直有藕断丝连的联系。当发现宝藏后,他已经病入膏肓,为了防止泄密,他用一种密码将此事告知吴六奇。该密码是一串数字,数字的序列对应于唐诗剑法中招式的序列,可以凭借数字找到诗句所来自的诗歌中对应的文字,将其联系起来,就可以知道宝藏的地点。他将这些数字用隐形墨水写在一本《唐诗选辑》中,并派一名小弟子将该书送给吴六奇。然而吴六奇从未收到过这本书——在此之前他已经被归辛树夫妇杀害了。334

送信者隐约知道这本书与6世纪的宝藏有关,因此这一密码存在的消息不久后便以含糊的形式泄露给了外界,被称为“如同城市的秘密”,许多财宝追寻者都对此十分关注。《唐诗选辑》曾经落到多人手中,但如果不懂得连城剑法,也无法得到关键的文字序列,因此一个多世纪以来,宝藏仍然下落杳然。在几代人之后,连城门的传人梅念笙于1804年左右夺到了《唐诗选辑》并解开了其中的秘密,正当他打算找到宝藏时,却被他的三名弟子所杀死。

这一事件是当时武术世界症候的典型反映。和大部分门派一样,连城门在19世纪初早已衰落了。这一门派主要在两湖地区活动,在门派的体制衰朽后,门规不再有约束力,师生间的不信任成为普遍问题,老师不愿意把自己最拿手的武技传授给学生,高阶武术的代际失传难以避免,门派本身也土崩瓦解。在梅念笙时期已经没有了掌门人的称号,该门派的名称很少被外界所知,在全国掌门人会议的文献中也没有记录。梅念笙收了三个门徒,万震山、戚长发和言达平,但因为对自己的学生不信任,从未传授给他们真正的高阶武术,他们也察觉了这一点,因此对老师十分不满。当梅念笙发现宝藏的秘密后,打算撇开门徒们单独行动,但却被他贪婪的学生们群起攻之。梅念笙负伤后逃走,他被一个叫丁典的年轻人所救护,在临终前告知了他宝藏的密码,并送给他本门所传下的经典《神照经》。

丁典出生于荆门的武术世家丁氏家族,在明代时曾经产生过知名的武术家丁不三,丁不四兄弟。丁典不慎泄露了自己得到梁元帝宝藏密码的消息,此后争夺这一密码就成为武术世界的又一热潮。在修习了《神照经》后,丁典的武术造诣突飞猛进,但他的家宅仍然不免于被其他宝藏猎人所焚毁,他本人逃到外地,当他返回后,又被荆州的市长凌退思——此人也是宝藏的热切追寻者之一——诱骗后逮捕下狱。即使在被关进监狱后,仍然有许多武术家冒险闯入监狱来追问宝藏的下落,譬如雪山派武术家和青教僧侣们。

丁典在狱中认识了狄云。此人是连城门戚长发的弟子。在和师兄弟们一起杀死师尊后,戚长发一直隐居在湖南的乡村中,只有女儿戚芳和狄云一个弟子。但在1814年,他们被万震山邀请去荆州做客。万震山一直怀疑戚长发偷走了《唐诗选辑》,当把戚长发找来后,二人又发生了争斗,戚长发负伤后仓皇逃走,狄云被安插了子虚乌有的罪名下狱,他的恋人戚芳也被迫嫁给了万震山的儿子万圭,万震山指望以戚芳做诱饵,引诱戚长发露面,但终归徒然。

丁典和狄云成为了狱友,并向他吐露了宝藏的秘密。在几次的劫狱事件后,他于1819年带着狄云逃离了监狱,他可能打算向凌退思复仇,冲入他家中,但却被一直有所防范的凌退思杀死了,据说是中了一种剧毒。狄云得以逃走,但很快卷入了武术世界对血刀门的战役并成为多摩格希的追随者。在贡嘎山附近的雪谷中,他可能佯装投诚,而伺机杀死了负伤的多摩格希,获得了他的武术秘本,加上丁典传授给他的《神照经》,此人在不久后就拥有了高超的武技,本来敌视他的水笙也投入了他的怀抱。

第二年,当武术家们涌入雪谷后,狄云和水笙的短暂的同居生活就被打断了。水笙被她的旧情人汪啸风带走,而狄云则被武术家们视为血刀门的余孽而大举围攻,不得不逃走。有消息表明,他在几个月后再度来到万家,向万震山和万圭复仇,并逼问宝藏的下落。此时狄云已拥有令人生畏的强大武术,他的初恋情人戚芳袒护了自己的丈夫和公公,令他们逃走,但戚芳本人却被残暴地杀死了。万震山的弟子们也纷纷逃散,并将梁元帝宝藏的消息沿着江湖网络传播开去。

狄云应当是从戚长发在湖南的旧居中找回了《唐诗选辑》,但他并不知道剑法的正确顺序。于是将所有的数字用大字写在荆州城墙上,目的显然是引诱万震山出现,但此时已有无数武术家闻风而来,追寻传说中的宝藏。花铁干也赶来了,公正地说,他或许并非是作为寻宝者,而是作为南方武术界的领袖前来平息事态的,不过事态却因此而更加严重。

根据城墙上留下的线索,万震山、戚长发和失踪已久的言达平都率先找到了荆州城外的天宁寺,在那里,他们发现了那座黄金铸成的佛像,再度自相残杀。不久后,荆州市长凌退思和花铁干等人也先后赶到。当人们见到宝藏后,局面就完全失控了。许多人死于相互残杀和践踏中,更多的人,包括凌退思和花铁干,则蹊跷地死于令人神经紊乱的剧毒。这种剧毒可能是梁元帝涂在佛像和珠宝上的,但也可能是狄云意图报复整个武术世界的残忍行为。此人在事后不久就销声匿迹。而水笙也在同一时期从家中失踪。有谣言说,他救走了水笙,进行双修的密法,并且返回西藏去接掌血刀门。但20世纪的藏学研究者却并没有在青教的传承谱系上发现狄云的名字。335另一种说法是,他们居住在贡嘎山下的雪谷里,过着和数世纪前石破天与阿绣类似的生活。

在第一波的上百人死去后,事态还在继续扩大化,虽然人们后来知道了黄金和珠宝上沾有剧毒,但认为自己总可以小心防备,以取得这笔财富,所以仍然趋之若鹜。湖广总督庆保在得知消息后亲率大批绿营官兵来加以弹压,但这些士兵也加入抢劫的行列,导致更多的死伤。几天后,毒性逐渐减弱乃至消失了,于是黄金和珠宝被官兵和武术家们在混战中洗劫一空。

荆州事件为武术世界敲响了丧钟。不仅千百人直接死于第一轮争夺。而且在此后的多年中,为了追查这笔巨大财富的下落,或者为了从其他人手上得到抢来的部分财宝,也使得无数门派和帮会大起纷争,仇杀不绝。就这样,南四奇勉强维持的武术世界秩序,在一度的回光返照后彻底崩溃,武术世界完全陷入无政府的混乱状态,直到1840年,当海军上将乔治·爱略特(admiralsirgeorgeelliot,1784年—1863年)率领英国舰队抵达中国,发动第一次中英贸易战争(1840年—1842年)时,对此毫无意识的武术家们仍然悲剧性地沉溺于对古代珠宝的渴望和争斗中。h31820年之后的帝国与武术世界/h3清仁宗在1820年死于在热河的狩猎。在他死去时并没有和自己选定的皇储智亲王旻宁见面,因此他们的身世隐秘极有可能在仁宗死后就失落了。这一点对此后的政局也有深刻的影响,否则高宗的子孙们在清末的改革尝试中就不会那么顽固地维护皇族和八旗的利益,以至令清朝在1911年的瓦解无可挽救。

旻宁继位,即为清宣宗或称道光帝(1820年—1850年在位)。宣宗以节俭著称,在举行朝会时甚至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但在其治下的帝国却进一步腐朽。他所面对的一个重大问题即鸦片贸易,自18世纪末以来,由于英国商人的普遍走私,导致鸦片在中国普遍被吸食,英国由此也在贸易中居于出超地位。在道光时期,虽然屡次禁止,但鸦片贸易比之前更为变本加厉,每年输入的鸦片从四千箱上升到大约一万八千箱,国库储存的白银也从七千万盎司下降到只有寥寥一千万。336

在1838年,禁鸦片的事务再一次被政府讨论,这一次宣宗决定展开不妥协的行动。他命令干练的林则徐(1785年—1850年)担任钦差大臣,前往广东主持禁烟。林则徐并不被贪腐的浪潮所侵染,而采取果断行动,查禁了英国商人的一万九千箱鸦片,并于1839年在虎门销毁。

宣宗和林则徐并不了解他所面对的敌人。但英国国会则发誓为保护“自由贸易”的权利不惜一战。在此前多年,英国人已经了解了清朝不堪一击的海防设备。一支英国舰队于1840年被派遣到中国,封锁了珠江口,随即大举北上,攻占了舟山,最后令人惊诧地出现在天津港。帝国最初认为英国人是来申冤的上访者,同意处分林则徐,但这并没有中止战争。英国人在广东、福建和浙江先后攻陷了多处沿海州县。在1842年英国舰队兵临南京城下,令清朝匆匆乞和,签订了《南京条约》,清朝赔款两千一百万盎司白银,并且割让了香港岛。

虽然经常被视为近代历史的开端,但从帝国的角度看,这一次战争和之前许多个世纪中的海盗袭扰并没有本质区别。因此战后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改变。在宣宗之子文宗奕詝(1850年—1861年在位)统治时期又发生了冲突,最终导致了1856年—1860年的第二次贸易战争,因为中国官员搜查了英国的注册船只,而使得英国人有借口扩大在中国的权益。法国人因为他们的一名传教士在广西被杀,也站在了英国一边。英法联军于1860年攻陷北京并焚毁了一座美丽的皇家园林,迫使清朝签订了《北京条约》。在此期间,俄国以调停为名,上下其手,获得了东北和西北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黑龙江以北的鹿鼎山永远失去了,“龙脉”落到了异国之手。令清朝稍感宽慰的是,俄国人也从未从那里发现任何宝藏。

在两次贸易战争中,武术世界一般而言是无动于衷的。正如一般民众一样,他们对清朝从来也没有建立在民族主义基础上的国家认同,如果不是根本反对这一政权的话。中英战争被视为外来的统治者和外来的海盗之间的战争,而与他们自己无关。三合会等天地会会党甚至在战争之前就成为英国人贩卖鸦片的地下网络。337

除此之外,在这一时期中,武术世界的基本体系也走向崩溃,几乎无法再作为一个自治性的领域存在。除去上面阐述过的1769年以来的诸多事变引起的内斗和自相残杀外,在侠客岛以来的几个世纪中,普遍的武术水平也下滑到了一个新的最低点。这主要是如下因素导致的:

1.中古时代的伟大宗教在社会生活中被边缘化了。佛教和道教这些灵修宗教的虔诚信奉者日益减少,这些宗教对于武术世界的重大推动我们在第一部中已经阐述过了。现在,脱离了宗教的氛围,人们对于彼岸世界不再渴求,也不愿意用终身的修习去换取。不仅武当和少林这样的宗教性门派随之衰落,而且影响到一般文化层面,武术家们对于自己身体性结构的把握也无法再做到之前的纯粹和精妙。内力技术正是在这一时期失传的。

2.门派组织出于内在和外在原因的衰败,也使得培养武术家的摇篮这一过去数百年来稳定不变的基本环境趋于消亡。在名山大川的寺庙和学院中学习深邃的武术典籍,如果说还没有完全绝迹,也只是极少人的幸运。而缺少这一环境,不可避免地导致了武术学习质量的下滑。由于门派的衰败,师生之间不再相互信任,从而教师藏私和师生间的恶性冲突也就越来越普遍了,正如我们在连城门的例子中所看到的。

3.热兵器,尽管仍然在哲学层面上被鄙视,但已经广泛应用于帝国的各方面了。即使在第一次贸易战争期间,被认为是落后的清军的火枪装备率也达到了50%左右。338这种火枪属于较早期的火绳枪,无法与英军装备的燧发枪和撞针枪相比,不过即使最强大的武术家也不能接住或躲过它的一枚子弹。这一差别在民间也早已被感受到,在19世纪10年代的颍州,乡村铁匠就在为本地的盗匪打造土制火枪。他们不无愉快地发现这种武器足以令他们在和那些出身重要门派的武术家的争斗中取得上风。339

4.鸦片被广泛吸食,这对于武术世界的影响也不可忽视。观察家认为在19世纪中叶,大约有一千二百五十万中国人吸食鸦片,占人口的3%左右,而且大部分是青壮年的男性。因为贸易战争的失败,在此后几十年中,吸食鸦片者的数量不断上升,在19世纪后期可能达到人口的10%。340许多青年的武术修习者也不免沉溺其中,武术传承的基础由此被严重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