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车到有雾镇,正是华灯初上时分,夜色已经弥漫开,却又黑得不是那么厉害——不知道是不是镇子近山的缘故,这里比其他地方多几分清冷,以至于木代搓手搓腿的,竟觉得有些凉。

导航到这儿就不管用了,她给罗韧指路:“这儿,拐,到头进岔道……”

罗韧喜欢这样的镇子,有现代生活的痕迹,却又不失复古,斑驳的墙、垂下的爬山虎、老式的房子,有些屋子连大门都是双开的,进门要爬台阶,台阶的水条石被踩得油光水滑。

开到半路,有只大白鹅路过,摇摇摆摆,颈子伸得老长,到路的半中央停下来,瞪着悍马,全身的羽毛抖擞,一副蚍蜉撼树的掐架姿态。

罗韧说:“我们远来是客,让它先走。”

真奇怪,到了这里,他觉得心绪宁和。

他目送大白鹅慢条斯理地走开,走进透着灯光的篱笆门前的疏落阴影里去。

循着木代的指引,车子在一户大宅前停了下来。

罗韧即便不大懂建筑,也知道这样灰瓦山头墙的老宅,必定承自大户人家,有内外门,外门是个八字门楼,三级台阶,门前有抱鼓石,门联是石刻——百事清平唯有令德,一家和乐是以大年。

一家和乐真不知道从何说起,听说梅花九娘孑然一身,平时只有外雇的人帮忙洒扫——这门联一定非她本意。

门楼顶部装了灯泡,晕黄色的灯光亮了一门,有个中年男人,穿着拖鞋,捧着个大海碗埋头吃饭,脚边一瓶白酒,外加下饭的凉碟。

木代叫:“大师兄。”

顾不上罗韧车停,木代打开门就蹿溜下去,几步到跟前,一弯腰,从凉碟里拈了颗花生米吃。

郑明山说:“到啦!”

罗韧停下车子,透过半开的车窗看郑明山:这人真有意思,坐没坐相,松松垮垮,溜肩塌背,乍一看精气神全无,像个灰头土脸、一事无成的居家男人。

但他只跟木代说话,自始至终都没往这边瞅一眼:这说明他对闲杂人等完全不感兴趣,哪怕木代是坐坦克来的,他也未必会多瞅一眼。

曹严华跟着下车,只觉得师门庄严,大起敬畏之心,有点手足无措。

“师父呢?”

“身体不舒服,吃了药先睡了。我原本跟她说,你晚上就能到,问她要不要等,她说,没有让老人家等小人家的道理。”郑明山又抬眼看木代,“就这么甩手来了?没行李?”

哦,对,行李,木代回头,曹严华贴心得很,赶紧把她的那个塑料袋递过来,塑料摩擦着哗啦响。

郑明山没好气:“你大师兄那么多优点,没见你学到。”

话外之音是:学了个最没品的。

木代顶嘴:“我觉得拎个塑料袋儿,身无长物的模样,怪有个性的。”

“我那是没车开,拎着嫌重,只能避繁就简。你自己说有朋友送,还假惺惺拎个塑料袋,这不是东施效颦吗?”

“就你漂亮,你西施。”

“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当心嫁不出去。”

他说着眼眉一抬,目光落到曹严华身上:“这小胖墩是谁?”

其实在丽江时,他跟曹严华打过照面,但对他印象不深,过目就忘。

木代说:“我收的徒弟。”

徒弟?

郑明山把曹严华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话还是向着木代说:“扬名立万,开馆收徒,得一样一样来。你小丫头怎么都是反着的?江湖都没蹚几脚水,收徒弟倒是一点没耽搁。话说回来,上次我把你推荐给炎老头,没过两个月听说他没了,跟你没关系吧?”

“没关系,他自己作的。”

那就好,没关系就行,郑明山没兴趣去打听炎老头是如何作死的。

罗韧停好车子过来,脚步不轻不重,灯光把他的影子一点点挪到郑明山身子前头。郑明山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海碗慢慢搁到地上,脊背微挺,眸子里精光一现,问木代:“这又是谁啊?”

木代心里觉得受用。师父说过,这个大师兄从来都是看似松垮,闲杂人等不入眼,想让他端起精神,除非来的人势均力敌,朋友也好,对手也罢。

“我男朋友啊。”

郑明山有点意外,想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顿了一会儿,才说:“哦,练家子吧?”

“嗯。”

他看人的眼光毒,只那么一扫,就觉得罗韧这人不简单,练家子什么的其实也不是个事儿,关键是,罗韧身上,有他熟悉的某种特殊生活的味道。

木代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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