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木代艰难地转过头,看到自己摊在身边的左手,看到中指的指甲是竖起来的。

指甲不应该是服服帖帖地贴着指面的吗?她的指甲为什么是竖起来的?

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后,剧烈的疼痛直冲眼底,眼泪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滑过脸颊,滴进背后冰凉的泥土里。

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抬起来,小心地、慢慢地,覆在左手手面上。

心里数:“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牙关一咬,迅速地、用力地握了下去。

时近半夜,中缅边境。

这个村子叫那奇波,在云南和缅甸的交界处,靠近密支那。

白天时它只是个普通的村子,有蔫着气的鸡,打不起精神的狗,三三两两扛着锄头下地的面目枯槁的村民。

然而到了某些日子的晚上,十一点之后,凌晨两点之前,会出乎意料地热闹。

村口会搭起一个又一个凉棚,大多四面敞风,像是内地的大排档。

有交易的凉棚,布袋里倒出来的,或是翡翠,或是其他宝石原石,摊主盘腿坐,敞怀,胸膛的黑毛间隐现一条青龙,腰包里几厚沓钱,分不同币种。

有吃海鲜夜宵的凉棚,这里明明不挨海鲜产地,但是会有最新鲜的海鲜,塑料箱子往外倒,冰块混着生蚝、贝类、鱼、虾“哗哗”而下,烧烤专门有一项叫“波尔多红酒烧”,味道怪里怪气。

也有牌桌,打的是麻将,但不见钱,只推筹码,十只蓝筹抵一只红筹,十只红筹抵一只金筹,一般金筹被人拿走时,堆牌的人会变一下脸色,悻悻地骂一句娘。

有妖冶的女人,腰细腿长,胸挺臀圆,在人群中婀娜而走,只要一个眼神,就会含笑停在某个男人身边,不讲价,也不吵嚷,于无声中,一切水到渠成。

而那些不敞风的,通常有个黑布门面,闲杂人不会进,也不能逛,门口守着彪形大汉,特定的人来了,对手里的半张钞票或者扑克牌,严丝合缝对上了,会悄然入内。

两点钟一到,所有人、车都会撤走,在黑暗中打亮车灯,无声无息地离去。

这是中缅边境上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但不外道的那奇波三小时夜市。

罗韧此时就坐在海鲜凉棚里,坐布面的小马扎,面前的小桌子四脚不齐,有一块下头还垫了块碎砖。

然而小桌子上的菜色却不凡,片得极薄的三文鱼,慵懒绵软似的码在冰沙雪山堆上,边上的小瓷碟里,酱油中央点芥末。又有冰镇明虾,虾肉水晶样透明,偶尔,虾身还会忽然抽动。

对面还有个位置,但还没人。

罗韧给自己倒酒,里头冰块消融,底下沉一颗圆滚滚的青梅。

有个女郎过来,红唇微抿,媚眼如丝,胸衣里斜插了几朵去刺的玫瑰。罗韧递了张票子过去,然后做了个向外的手势。

懂了,这是表明要谈事情,不玩。

女郎知情识趣,拈了朵玫瑰,插进小木桌的狭缝里。玫瑰的茎细长,颤巍巍的影子在桌面上打晃。

她说得柔声细气:“这样,其他的姐妹就不会来打扰了。”

这也是行规。

罗韧继续等,夜风从凉棚的这头穿梭至那头,手机时间显示是晚上11点45分。

有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钢架特有的声音。罗韧没回头,直到青木一步步笨拙地走过来,坐下。

他右腿小腿上打着外固定钢架,走起路来沉重,又透着几分别来惹我的狰狞。

青木约莫三十岁,典型的日本人长相,目光亮而尖锐,挺鼻,清瘦但绝不孱弱,袖子撸起,胳膊上一块块的肌肉,小臂上有竖行的汉字。

刺的是:银碗盛雪,白马入芦花。

罗韧盯着青木看,胸腔里有不可名状的情绪激荡,眼眶微热,很久才说:“好久不见。”

青木不用筷子,伸手拈了三文鱼,在蘸碟里滚了滚,送进嘴里大嚼,酱油汁顺着嘴角滑下,并不去擦。

罗韧端起清酒瓶子给他倒酒,青木夺过来,往地上倒,“哗啦啦、哗啦啦”,没融尽的冰块渐次落地,只有那颗被泡涨的青梅卡在瓶口,出不来。

青木又伸手把罗韧的酒杯也拿过来,往地上一倒。

凉棚的伙计们见惯不惊,眼皮都没抬一下。

“罗,我去过丽江。”

罗韧看他:“那幅画是你画的?”

“只是提醒你,我能找到你,猎豹也一定能找到你。”

罗韧沉默。

青木伸手,朝伙计打响指,伙计又送上瓶清酒。

青木这次帮罗韧斟上了。

“我知道你在丽江开了酒楼,当上了小老板,交了一个漂亮的女朋友,笑起来很甜,风一吹就倒。你忘了我们了吧,罗?”

罗韧说:“没有。”

青木盯着他,目光渐渐含有愤怒,手背上暴起青筋,冷笑着,一字一句:“你忘了我们了,罗,你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他脸色忽然狰狞,双手托住桌底一掀,桌子掀翻在边侧。

可惜了,那么好的海鲜。

手机也被掀落了,“哗哗”盖了一层冰沙。

罗韧俯身捡起来,拂落一层水凉,看一眼时间,12点20分。

木代为什么还不打电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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