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新皇登基,她是他的皇后。

权公公一个宣德帝安好他就是红人宣德帝出事他便没有任何话语权的大太监能说什么?

无人反对,许朗一锤定音,“兹事体大,皇上病危无法理事,太子身负嫌疑,我建议请秦王殿下进宫主持大局。”

“你们这是谋反!”一片沉寂中,沈皇后声嘶力竭地吼道。

许朗看了披头散发的女人一眼,唇角没动,眼里却有冷笑。

两刻钟后,萧元一身墨色绣蟒长袍跨入崇政殿,如玉脸庞冷峻,不怒而威,哪有半点病态?

短短两日,此案就有了结果。

锦衣卫在凤仪宫搜出毒药,派去买药的人也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俱全,沈皇后与萧逸都押入天牢,等候宣德帝亲自审理。

然而太医却宣告宣德帝全身瘫痪,口不能言,起居无法自理。

国不可一日无君,内阁首辅许朗上奏,请秦王继位为帝,文武百官纷纷复议。

萧元推辞三次,最后在百官坚持下登基,改年号为建兴。

建兴元年腊月,新帝连颁三道圣旨。

第一道,沈皇后与前太子萧逸谋逆,判午门斩首示众,皇次子萧睿幽禁禁宫。沈家全族流放,念平西侯沈应时抗击匈奴有功,免其流放之罪,只剥夺爵位,贬为平民。

第二道,经查实,前护国公颜家忠心耿耿,不幸为奸臣所害,现复其爵位,由颜家三爷颜荆继承,另小颜氏当年掉落山崖被人所救,隐姓埋名二十年,今封超品诰命夫人,封号静宁。

第三道,皇上还是大皇子时,身染怪病证实乃沈皇后母子所害,娶沈氏为妻更是沈皇后意图羞辱之举,现废黜沈氏妻位,封侧妃谢氏为后,命礼部择日举办封后大典。

下雪了。

鹅毛般的雪花簌簌飘落下来,再缓缓落在地上,积成厚厚的雪。

谢澜音牵着四岁的弟弟站在侯府门口,望着那边的马车越走越近,鹦哥在旁边替两个主子撑伞,另一边蒋氏与谢澜桥共撑一把,眼里同样是雀跃。

“岳母!”终于到了门前,身披黑色大髦的薛九利落下马,不顾地上积雪就朝蒋氏跪了下去,声音同以前一样洪亮,“岳母,薛九不孝,如今才陪澜亭回来看您!”

“快起来,都是一家人,瞎客气什么。”蒋氏笑容满面地将大女婿扶了起来,仔细端详一番道:“好像又长高了,瞧着也更结实了。”

薛九呵呵地笑,同岳母说完话,先朝谢澜桥喊了声二妹妹,然后好像突然才发现谢澜音也在这里般,夸张地后退两步,作势又要跪下,“皇后娘娘也在啊,恕微臣眼拙没看见您,微臣这就给您跪下请安。”

晋北虽然早不记得大姐夫了,看到他这副搞怪的样,还是咯咯笑了起来。

谢澜音哼了声,盯着薛九道:“你倒是跪啊,本宫等着呢!”

“少瞎扯,赶紧接你大姐去!”蒋氏可不管女儿是不是皇后,没好气瞪了她一眼。

谢澜音笑着去了,晋北颠颠地跟在姐姐身后,谢澜桥给她们撑伞。

蒋氏趁机给女婿解释道:“腊月十八封后大典,皇上特准澜音在家住一阵子,届时再从这边迎进宫中。”就像花轿出门一样。

“他倒会哄人。”薛九有些讽刺地道,还是无法彻底介怀萧元当初的欺骗。

蒋氏咳了咳,警告又不掩亲昵地看大女婿一眼,也去车前接长女了。

小丫鬟挑开车帘,里面谢澜亭照旧一身素色男装锦袍,只是怀里多了个裹着小斗篷的男娃,两岁的男娃眉眼精致,粉妆玉裹的,简直就是一个小小的谢澜亭。

小家伙盯着车外的人,眨眨眼睛,突然咧嘴笑了,仿佛十分害羞般,捂着脸转到了娘亲怀里。

这,这可不像他娘……

蒋氏等人俱皆错愕。

谢澜亭向来古井无波的眼里多了丝温柔,低头道:“骁儿快给外祖母姨母舅舅请安。”

“不!”男娃埋在娘亲怀里,脆脆地道,声音里带着玩闹般的笑。

蒋氏娘几个情不自禁都笑了,只有谢澜亭脸绷了起来,冷冷道:“去。”

骁儿像是知道娘亲是真的生气了般,立即就转了过来,大眼睛转了转,朝蒋氏道:“外祖母!”

男娃都会自己判断年龄了,蒋氏一颗心都快化了,立即将外孙接了过来,连续亲了好几口。她高兴啊,外孙模样像长女像丈夫,万幸脾气不像,蒋氏一直都想知道丈夫小时候笑起来会是什么样,现在总算能从外孙身上看到些许影子了。

晋北见娘亲抱了小外甥,有点吃味儿,谁料自己突然被人抱了起来,转过脑袋,就对上了这个据说是他长姐的人。

“晋北叫大姐姐。”谢澜音柔声哄弟弟。

晋北瞅瞅姐姐,小声唤了声。

谢澜亭笑了,摸摸弟弟脑袋道:“晋北长高了,有学功夫吗?”

一家人就这样边聊边去了暖阁。

傍晚谢徽从宫里出来,看到活泼爱笑的外孙,难得喜笑颜开。到了用饭时间,一大家子去谢定那边用团圆饭,陈氏早就被关疯了,这种场合自然没有她,只有谢定与谢家三房,以及谢瑶母女俩。

随着萧元登基,谢澜音封后,原先看大房一家不顺眼的,如今一个比一个老实,二夫人不敢闹了,谢瑶更是闭紧了嘴巴,不敢再讽刺半句,唯有过完年就要十二岁的方菱,最近有些巴结谢澜音的意思。

但谢澜音早通过这几年看穿了方菱为人,谢瑶心高气傲,方菱则极会审时度势,以前觉得二房与沈家成了姻亲,就一心讨好那边,现在沈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方菱便将目光投向了她。对此谢澜音只吩咐身边的丫鬟,不得放方菱进门,她在家的时间不多,不想浪费精力与一个没有感情的亲戚虚与委蛇。

宴席上,大房与三房言笑晏晏,二房那边格外冷清。

二夫人盯着斜对面的谢澜音,虽然她宁愿死也不想求她曾经不屑的蒋氏之女,但关系到女儿谢澜薇,二夫人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在散席前朝谢澜音走了过去,跪下给她磕头,“澜音,娘娘,我求你了,求你帮你三姐姐一把吧!辽东那等苦寒之地,你三姐姐娇生惯养的怎么受得住,求你在皇上面前说说情,让她和离回来行吗!”

看看跪在面前披头散发的女人,谢澜音叹气道:“二婶母起来吧,我求过皇上了,他说不治你与二叔的罪已是给咱们谢家脸面,我再去求,皇上听了厌烦,恐怕连我也不喜,所以接三姐姐回来一事,恕澜音爱莫能助。”

说完看了谢定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当然没有替谢澜薇求过情。对于那样一个曾经以视她嫁得凄惨为乐的堂姐,谢澜音不会恶毒到落井下石,却也没傻到以德报怨,为了她干涉萧元对沈家的复仇。

二夫人还想追上去,被谢定沉声喝止。

天彻底黑了下来,谢澜音躺在自己未出阁前的闺床上,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冷。

她情不自禁紧了紧被子,回想这阵子,天翻地覆简直同做梦一样,而自从萧元进宫登基处理政事,她已经一个多月没看到他了。

谢澜音想他,跟家人在一起时多满足,轮到自己独处就有多想他。

他现在在做什么?

刚刚登位,肯定很忙吧,所以没时间来看她。

失落地翻个身,突然听到熟悉的敲窗声。

谢澜音怔住,下一刻不顾天冷,掀开被子胡乱提上绣鞋,就朝窗子跑了过去。

打开窗子,冷风呼啸而入,还将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吹了进来。

“可算来了!”也不嫌弃他身上冷了,谢澜音紧紧扑到了他怀里。

萧元冷啊,外面天寒地冻的,他也怕冻到她,迅速关了窗户,抱起衣衫单薄的妻子朝床大步而去,先将她塞进被窝,他再飞快扯掉外袍随手丢在地上,打着哆嗦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想死我了。”萧元紧紧抱住她,低头就要往她脖领里钻。

谢澜音被他冰得瑟瑟发抖,却又心甘情愿。

萧元发觉她冷,暂且停下,双手探进自己的里衣,一边温着一边问她,“有没有想我?是不是乐不思蜀了?”

谢澜音趴到他身上,捧着他冷冰冰的脸替他暖,故意笑道:“是啊,大姐回来了,你不知道骁儿有多可爱,而且小家伙长得特别漂亮,将来大了肯定跟我大姐一样俊美脱俗。”

她这样夸别人,萧元吃味儿了,低声道:“咱们儿子肯定比他还漂亮还可爱。”

谢澜音本就羡慕长姐的孩子,听到这话叹了口气,伏在他胸膛道:“咱们儿子还没影呢……”

“今晚就有了。”萧元一翻身将她压到底下,急切地亲她,“澜音,今晚咱们就生儿子,我多来几次,你争点气,早早怀上……”

像是喝醉了酒般,不停地重复儿子儿子。

但那正好也是谢澜音想要的,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她都想要。

小别胜新婚,夫妻俩如藤蔓般彼此纠缠,原本已经有点冷了的被窝,很快就又热了起来。

而城西一座两进的小宅子里,沈应时形单影只地站在窗前,默默看雪花飘落,屋子里点着一盏灯,灯光昏暗,照得窗外的雪别有一种萧瑟孤寂的美。

晚风不时吹进来,沈应时却感觉不到冷。

好像他的人,本来就是冷的。

父亲死了,养母发配边疆,生母就在京城,不可能不思念,却不想认。

他不想被人怜悯,不想靠母亲享受荣华富贵。

这些都是早就料到的,但沈应时没料到,他忽然也不想再等澜桥了。

她不嫌弃他,谢家也不嫌弃他,让他在京城等着,明年就把澜桥嫁他,可真的成了亲,一无所有的他能给她什么?她会不会慢慢地忍受不了,会不会后悔?

沈应时不敢承受,不敢想象她脸上后悔的神情。

关上窗子,沈应时走到衣橱前,默默地收拾行囊。

说是收拾,其实也就几件衣裳罢了,唯一值钱的,是那人留给他的麒麟玉佩。

现在她身边有萧元,有分别多年的弟弟,也算是一家团聚了吧?

最后看一眼麒麟玉佩,沈应时将其收入怀中,决定稍后去放在颜家门前。

其实他早就认她了,否则不会一年年期待她先认自己,但想与不想,他都是沈家的儿子,骨子里流着颜家仇人的血。

收拾好了,沈应时走到桌前,磨墨写信。

才写了一个字,院子里突然传来敲门声,在寂静的雪夜突兀清晰。

沈应时皱眉望向窗户。

那敲门声微顿之后,又响了三下,确实是来找他的。

会是谁?

沈应时迅速收好信纸,想了想,将包袱放进衣柜,这才提灯走了出去。

靴子踩进积雪,吱嘎作响,雪花在灯光里打着旋儿,随风而舞。

“谁?”停在门前,沈应时低低地问。

谢澜桥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过来,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

只是一家团聚,看着父亲母亲眼神相对时里面流露出的脉脉温情,看着长姐冷清的眼神落在薛九与骁儿身上也会融化,再想到暂且跟她同样落单的澜音妹妹其实也有个非常爱她宠她的皇上,谢澜桥突然就特别想沈应时。

也想有个男人会温柔地凝视她,会在她走出房间时替她披上斗篷,为她撑伞。

平时她没有这样过,或许是今晚的雪太美,想有人一起看,或许是跟家人在一起时太温馨,骤然回到自己的院子,有点不习惯。然后当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轻微却清晰的簌簌落雪声,谢澜桥脑海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这样的晚上,沈应时在做什么?

养他的家人被流放了,生他的家人回来了,他夹在中间,能去哪儿?

想想就为他心疼,谢澜桥立即起身,请示过母亲便来寻他,至于父亲那里,母亲会哄好的。

“你希望是谁?”隔着门板,谢澜桥低低地反问。

她的声音,比谢澜亭的要柔,又比谢澜音少了几分媚,飘到沈应时耳里却是除了幼时生病时生母叮咛外世上最好听的声音。他真的没想到她会来,有种做梦的幻觉,竟愣在那里忘了回应。

“既然沈公子不欢迎,那我走了。”门迟迟不开,谢澜桥转身就走。

门外传来她离去的脚步声,沈应时终于回神,低喊了一句,立即开门追了出去。

她已经走出五六步了,身上披着落了一层积雪的斗篷,一手提着灯,一手提着一个食盒,明明很高挑的女子,此时看起来却娇弱可怜。

“澜桥!”沈应时快步追上她,拦在她身前,呼吸急促,呵出一团团白雾。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开门了?”谢澜桥抬起头,笑着问他,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面容姣好,美得就像话本故事里来诱惑书生的狐妖。

念头一起,沈应时竟有些痴了,凝视她眼睛问,“真的是你?”

该不会真是狐妖吧?

谢澜桥皱皱眉,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他,“不是我还是谁?”

她蹙眉时别有一种美,沈应时笑了笑,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我怕是狐妖。”

女人说另一个女人是狐狸精,大多时候都是谩骂,而当一个男人说女人是狐狸精时,更多的就是夸赞对方美艳勾人了。但男人也分几种,风流公子说出来,轻薄意味更重,谢澜桥这样的好姑娘绝对不会爱听,可轮到沈应时说……

看着面前偏偏如玉的俊公子,感受他凤眼里浓浓的倾慕与柔情,谢澜桥好像没那么冷了。

“狐妖才看不上你。”嗔了他一句,谢澜桥仿佛回自家那般,径自朝沈应时的新宅走去。

沈应时情不自禁地笑,早将悄悄离去的念头抛到了天外。

这边他关好大门,谢澜桥已经进了他的房间,炭火都没点,简直比外面还冷。谢澜桥眉头拧了起来,视线落到那整整齐齐铺着的被褥上,聪明如她,顿时明白她来之前,沈应时也还没有歇下。

大冬天的,他不睡觉做什么?

准是自怨自怜了。

有点生气,更多的还是心疼。

“怎么不点炭?”谢澜桥将食盒放到桌子上,吹了灯笼,然后搓着手抱怨道。

沈应时不怕自己挨冻,却舍不得她冷着,忙道:“你等着,我马上去弄。”

沈家倒了后,他将身边长随也都遣散了,现在身边没人伺候。好在他上过战场,并非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很快就将炭盆端了进来,摆到桌子前。炭是他刚买下这座宅子时谢澜桥帮他选的银霜炭,无烟无味。

“吃饭了没?”谢澜桥弯腰烤手,看着沈应时问。

回答她的,是沈应时一连串肚子叫。

沈应时尴尬极了,她不提他也没觉得饿,她一说他突然饥肠辘辘。

“你就继续糟蹋自己吧,饿坏了身子,老的时候别指望我照顾你。”谢澜桥又气又无奈,示意他落座,她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食盒是特意用来冬天带饭的,下面有铁架子,放上炭火,上面的饭食就会一直热着。

“这是我娘亲手做的饺子,我跟澜音也帮忙做了。”谢澜桥闻了口饺子香,满足地让沈应时去厨房拿两双碗筷来。

沈应时瞅瞅食盒里的小壶酒,非常识趣,回来时不但拿了碗筷,还准备了两个小酒盅。

“尝尝味道如何。”谢澜桥脱掉身上厚厚的斗篷,连续给沈应时夹了满满一碗饺子送过去,见沈应时看蒸屉里零零落落的几个,谢澜桥笑了,拿开最上一层露出下面的,“知道你能吃,我特意多带了。”

她笑地亲昵,比饺子香还刺激食欲,沈应时再也抵挡不住,拿起筷子埋头大吃。

谢澜桥满足地看着他。

沈应时连续吃了五六个,才将那种饿到快要无力的难受感压了下去,一抬头对上她温柔的注视,沈应时这才意识到方才的吃相不大好看,尴尬地笑笑,看着碗里的饺子道:“让你见笑了。”

他一天没吃了。

“吃吧,吃完再说。”谢澜桥也夹了两个饺子,细嚼慢咽。

沈应时放慢了速度,吃一口,看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道:“你过来找我,伯父伯母知道吗?”

谢澜桥点点头。

沈应时莫名红了脸,原来二老这么开明。

“我没让他们留门。”谢澜桥又补充了一句,说话时垂着眼帘,孩子般非要把饺子夹成两半再吃。

沈应时往嘴里塞饺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盯着她脸,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再想明白其中可能有的意思后,心陡然热了,鼻子也热了……

他什么反应都没有,谢澜桥疑惑地瞥向他,结果就看见他鼻血正往下流……

“胡思乱想什么,今晚我睡这里,你去外间。”谢澜桥没好气瞪他一眼,赶紧掏出帕子帮他止血,“仰起脑袋!”

沈应时乖乖仰头,四目相对,又飞快移开,灯光里如玉脸庞浮上粉色,灿若桃花。

谢澜桥怔了一下才继续帮他,一手擦鼻血,一手不可避免地扶着他侧脸,那细腻肌肤传到她指腹的热度让她心跳加快,有点口干舌燥。

气氛有些尴尬,谢澜桥故意转移话题,“你这里还有多余的被子吗?”

沈应时点点头,眼睛依然盯着旁边的茶几,不敢看她。

胆小如鼠的家伙。

谢澜桥在心里骂了一句,等他止了血,她没再逗他,两人各怀心思用了饭。

“不喝酒暖暖身子吗?”谢澜桥见他不碰酒,疑惑地问,又道:“每次到了冬天,我爹爹都会喝两口热酒,今晚晋北想喝,被他训了,骁儿嘴馋,他就沾了一筷子给骁儿唆,哈哈,你没看见晋北那幽怨的小眼神……”

想到弟弟一脸爹爹偏心外甥不喜欢他的表情,谢澜桥忍俊不禁。

沈应时看着她一颦一笑,目光就像糖汁,黏在她脸上移不开。

谢澜桥就当没有发觉,给两人分别斟满酒,不管沈应时,她一仰而尽。

沈应时当然不肯输给她,也将一杯酒喝了干干净净,温热的酒水落入腹中,带起一道道暖流。酒能壮胆,这句话终于在他身上起了作用,喝完最后一杯,沈应时忍不住问了出来,“怎么想到来找我?”

谢澜桥其实酒量很不错,可不知为什么,看着沈应时俊美泛红的脸,她总觉得自己好像醉了。放下酒杯,她朝他笑了笑,拄着下巴道:“你猜猜看,猜对了有赏。”

桃花眼里水波流转,是最动人的光彩。

沈应时心跳如擂鼓,他觉得自己猜到了,却不敢说。

咽咽口水,他在她催促的目光里扯谎道:“怕我没吃饭?”

谢澜桥摇摇头,示意他脑袋凑过来。

沈应时鬼使神差地多看了眼她红润的唇,这才控制呼吸靠近她。她说悄悄话般转到他耳朵处,侧脸无意擦过他的脸,那短暂的碰触让他惊心动魄,血气下涌,以至于没听她喃喃了什么。

谢澜桥呢,说完了心里话,退后,却见他呆呆的,并没有意料中的喜悦什么的。

她不高兴了,看都没再看他,起身去拿挂在衣架上的斗篷。沈应时吓了一跳,连忙扯住她手腕往回拉,“好好的为何生气?”

“放开!”谢澜桥狠狠地甩手。

沈应时猜到是与她的那句话有关,犹豫片刻,红着脸认错,“澜桥,刚刚,你挨我太近,我,我太紧张,没听见你的话,你,再说一遍?”

凤眼哀求地看着她。

谢澜桥不气了,却不解了,茫然道:“为何挨得近就紧张?”

沈应时哪里解释的清楚,见她仰着头执着地等他回答,他心里突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手心出了汗,沈应时最终败给了胸口强烈的渴望,朝她走近一步,慢慢低下头。

那俊美的脸庞越来越近,那凤眼里的温柔比酒还醉人,谢澜桥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了起来,陌生的紧张让她只有闭上眼睛才能缓解。

眼睛闭上了,红唇微启,还因为口渴舔了下嘴唇。

沈应时身体一紧,所有理智都消失,忘了自己只是想学她方才的动作,临时改成了亲吻。

第一次主动亲她,他动作那么谨慎那么轻,就像窗外的雪,轻飘飘地落在了她唇上。

夜深人静,风停了,雪却越下越大。

屋里那个轻轻的吻也变了味道。

谢澜桥不知自己何时靠到了衣橱上,被困在沈应时与衣橱之间,她也并不反感沈应时连续不停的亲吻,她只是,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应时……”她伸手推他,细弱的声音像哀求。

沈应时正要顺着本能去亲她脖子,听到她细细的哀求,身子忽然一僵。

他在做什么?

她心疼他一个人冷冷清清,一个姑娘家摸黑来找他,他怎能趁机轻薄?

“对不起,我,你睡吧,我出去了。”不敢看她眼里的责怪,沈应时匆匆离去,经过桌子时飞快将碗筷放到食盒里,然后逃跑般跨出内室,还体贴地带上了屋门。

谢澜桥愣在衣橱前,不敢相信他占完便宜便跑了。

可是她也做不成追上去审问的事,再怎么说,还是难以坦然与他讨论这样暧昧的话题。

原地站了会儿,听着外面他出去又进来,还关好了屋门,似乎躺到榻上了,谢澜桥轻轻舒口气,也朝床那边走了过去。俯身摸摸被子,里面没有汤婆子这等取暖之物,冷冰冰的根本没法躺。

谢澜桥皱皱眉,将炭盆往这边挪了挪,然后穿着衣裳钻进被窝,想等捂热了再脱。

却越躺越冷。

目光落到衣橱上,谢澜桥穿鞋下地,想看看衣橱里有没有多余的被子,结果一打开,却见衣橱里空空的,只有一个包袱。谢澜桥怔了一下,看着那包袱,忽然想到之前她才敲了几下门,沈应时就出来开门了。

摸摸包袱,再看看这冷清的房间,谢澜桥隐约猜到了什么。

原以为他云淡风轻,没想也有犯傻的时候。

关好衣橱,谢澜桥慢步走到内室门口,隔着门板喊他,“你睡着了吗?”

榻上呆坐的沈应时心头一跳,顿了顿才有些困倦似的道:“还没,怎么了?”

“进来。”

里面的姑娘淡淡丢下一句,就离开了门前。

沈应时心砰砰地跳,她让他进去做什么?

虽然明知不可能,但孤男寡女的,还是自己深深喜欢的人,沈应时忍不住冒出了很多旖旎念头。身上从里往外冒火,沈应时一点都不觉得冷,掀开刚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还有些冷潮的被子,深深呼吸几口气,尽量平静地推门而入。

谢澜桥侧对他坐在窗边的书桌旁,手里拿着本,垂眸道:“床太冷,你帮我捂热乎了。”

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那不是她未婚夫,而是她的丫鬟。

沈应时看着头也不抬的姑娘,听说她只是来让他暖床,不可能不失望。好在他也没抱太大希望,或是根本没有过那种期待,沈应时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沉默片刻,他一边走向床边一边闲聊般问道:“是不是没睡过这么冷的床?”

谢澜桥嗯了声,眼睛依然盯着书。

沈应时当她无心交谈,遂不再出声,看看床上的被子,想到她刚刚躺在这里,他脸又热了,回头看她一眼,尽量自然地脱了靴子,和衣钻进被窝,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过了一刻钟左右,沈应时摸摸身下,已经热了,刚要喊她,手碰到旁边,还是冷的,沈应时就往旁边挪了挪,想多热些地方给她。

正闭眼感受被窝里的温度,忽然听到轻轻的吹气声,沈应时惊讶地睁开眼睛,就见屋里一片漆黑。他震惊地坐了起来,“澜桥?”

“捂热乎了吗?”谢澜桥已经到了床前,轻声问。

沈应时再次心跳加快,一边慌乱地掀被子一边道:“热了……”

“你先躺好,等我睡着了你再走,我怕你走了被子里就凉了。”谢澜桥仿佛看得见般,准确地将他按躺了下去。

沈应时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她到底要做什么?

谢澜桥想做的很简单,她脱了鞋子,掀开被子,他本能地往里挪,她就占了他的地方。褥子是热的,被子也是热的,谢澜桥却闭上眼睛道:“还是冷。”

“我,我去再拿床被子给你压着?”沈应时沙哑地道。

“不用,”谢澜桥朝他转了过去,手抱住他腰,脑袋正好枕在他肩窝,“这样就暖和了。”

沈应时浑身僵硬,听到自己擂鼓般咚咚咚的心跳。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女儿香,她靠在他肩头,温热的气息吹在他脖子上,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

“刚刚为何跑了?”黑暗里,她忽然低低地问道。

沈应时紧张地咽咽口水,控制自己不乱动,“我,我怕你不高兴。”

谢澜桥无声地笑,“那我没有不高兴,你又会如何?”

沈应时彻底傻了,双手悄悄握成拳,他想亲她,但他得忍着,否则今晚,他怕自己会失控。

男人呼吸重了,却久久没有任何行动,谢澜桥抿抿唇,忽然气恼地骂了句“胆小鬼”。

沈应时才要想她为何骂他,身边的姑娘突然捧住他脸迫使他转了过去,紧跟着她的嘴唇就压上了他。大胆的热情的动作,像熊熊的火,烧断了男人最后一丝理智,沈应时再也压抑不住快要溢满胸口的渴望,一翻身就压住了她。

这次谢澜桥没再做任何拒绝的举动,没有推他,也没有扭头躲他。

她抱着他腰,任由他星火燎原般,一路往下烧。

不知是谁的衣裳,一件件丢了出去,而被窝里早已热的不能再热,赤身躺着也不会觉得凉。

“澜桥,澜桥……”

沈应时沙哑地喊她的名字,十八岁的大姑娘,像早已熟透的水蜜桃,他爱不释手,也舍不得松口,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了她。只是当手碰到她最后一件小衣时,察觉她身体的僵硬,沈应时的理智迅速涌了回来。

这样不对,他们还没成亲,他不能就这样草率地要了她。

沈应时剧烈地喘息,却毫不犹豫地从她身上下去,再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为何要这么傻?”

他不信她不知道两人同床共枕可能会有什么后果。

“因为我知道你是君子,碰了我,就不会不告而别。”谢澜桥埋在他胸口,说完咬了上去。

他凭什么想走?答应过要陪她游历四方,家里都在准备成亲事宜了,他竟然想丢下她?

谢澜桥突然很后怕,如果今晚她没来,明日是不是就见不到人了?

有人害怕会流泪,谢澜桥不屑落泪,她只狠狠地咬他。

沈应时疼极了,愧疚极了,也欢喜极了。

他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喜欢他,喜欢到要用这种最傻也最吃亏的方式留住他。

“不走,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

沈应时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情,他捧住她脸,再次亲了上去。

她如此待他,他哪里舍得离开?

翌日谢澜桥天大亮才回了侯府。

蒋氏早就等着女儿了,撇开谢澜亭谢澜音姐妹俩,单独将次女叫到内室审问,“没犯傻吧?”

昨晚女儿突然过来,说要去见沈应时,问她原因,女儿只说想他了。蒋氏看出了女儿对沈应时的心疼,想想沈应时确实可怜,而且开春两人就成亲了,她才没有阻拦,但还是担心女儿提前把身子给了人。

谢澜桥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无奈笑道:“娘想哪去了,我何时让自己吃过亏?对了,爹爹那儿……”

“我都没告诉他。”蒋氏做贼似的笑,再三嘱咐女儿,“这事千万不能让你爹知道,也不许再有第二次。”

丈夫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原谅皇上女婿,被他知道次女夜里去找沈应时,肯定也得把沈应时恨上,到时候三个女婿就一个是他中意的,那多不好。

“娘,你跟二姐说什么悄悄话呢?”娘俩躲得太久,谢澜音意识到不对,兴奋地寻了过来。

谢澜桥与母亲对个眼色,话题马上就转到了生意上。

谢澜音走进来,狐疑地打量二人一番,目光忽然落在了谢澜桥脖子上。她眨眨眼睛,假装挽住姐姐撒娇,然后趁谢澜桥不注意猛地翻下谢澜桥的领子。

雪白的颈子上,有细碎的红痕。

身为过来人,谢澜音顿时懂了,意味深长地盯着姐姐笑。

谢澜桥点了她额头一下,“笑什么笑,过几天又要嫁人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对于谢家人来说,谢澜音这次封后,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出嫁。

终于成了萧元名义上的妻子,再想到昨晚被窝里夫妻间百般缠绵,谢澜音情不自禁笑了,转身时悄悄摸摸肚子。

再生几个孩子,她这辈子就真的没有任何遗憾了。

腊月十八这日,路上积雪消融,天空湛蓝如洗,谢澜音穿着大红的皇后冠服,在家人陪伴下缓缓走出闺房。而武定侯府门外,萧元一身龙袍候在那里,成了大梁开国来第一个亲到国丈府迎接皇后进宫的帝王。

礼部称这不合规矩,但萧元不在乎,因为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最想给她的。

他要让京城让大梁所有百姓都知道,从始至终,他萧元都只有谢澜音这一个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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