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新皇登基,她是他的皇后。

萧元看不上那一千两黄金的悬赏,自有无数自诩医术高超的名医或江湖郎中慕金而来,从皇榜发出到进了四月,涌进京城的“神医”不计其数。

染病的是太子,宣德帝不可能谁来他都让他们随便试试,命太医院安排了三场考核,来判定这些人的医术,通过了,便被带去医治……三个跟太子染了同样症状的太监。

毒药有剩余,宣德帝就命人喂给三个太监了,权当为太子试药的人。本来还有一个小钱子,大概是吞服的毒药太多,回京不久小钱子就咽了气,被人用一卷破席子卷起来丢去乱坟岗了。

然而宣德帝考虑的再周全,这些神医们依然没能配出解药。

短短一个月,宣德帝迅速苍老了下去,或许太子当天毒发身亡都不会带给他这样大的打击,连续三十个白天期待遇到神医,连续三十个夜晚害怕太子再也治不好,还有朝政要管,别说一个快五十岁的老皇上,就是铁打的人,也承受不住啊。

潘院使三人已经因救治不力被斩首了,宣德帝流放了三家九族,但他记得潘院使说过的话,到了潘院使交待的最后一日,太子可能毒发身亡或不药而愈的日子,宣德帝没用早饭,醒来直接去了东宫。

皇后已经坐在太子榻前了,这一个月她都没有离开自己的儿子。听到宣德帝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长子。也许今日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天,在这样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想。

宣德帝走过来,见太子消瘦的脸庞更白了,他不忍心再看,移开视线,意外发现沈皇后曾经乌黑的长发,明显见了斑白,未施脂粉的脸庞仿佛初秋被风吹过的叶子,黄了,皱了。

毕竟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看到她自食恶果变成这样,同样忧心儿子的宣德帝突然不恨了也不怨了,她有再多的错,现在都只是个无助绝望的母亲,如果太子出事,这就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别担心,有朕在,咱们的恒睿一定能挺过来。”握住沈皇后的手,宣德帝低低地道。

“皇上……”沈皇后眼泪落了下来,扑到了他怀里。

夫妻俩将所有人都打发了下去,就他们俩守在太子身边,从早上枯坐到晌午,宣德帝连早朝都没去。权公公在外面询问帝后在哪里摆饭,宣德帝将他撵走了,儿子生死不明,他哪有胃口用膳?

他们不吃,太医院送来了太子的药汤,续命用的。

宣德帝扶起太子让他靠到自己身上,再掰开他下巴,沈皇后舀了一勺温热的汤,慢慢喂进去。

喂完饭,沈皇后精神不济,同宣德帝说了声,她和衣躺在了儿子身旁,看看儿子,哭了会儿才睡了过去。

宣德帝坐在旁边看她们娘俩,困了就靠到椅背上闭目养神。

沈皇后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在捏她胸口,还想往里探,她以为是宣德帝,皱了皱眉,刚要推开他,一个大脑袋就钻到了她怀里,啊啊啊地要扯开。沈皇后大吃一惊,那边宣德帝先她一步冲了过来,将意图侵犯母亲的太子推了出去,“混账!”

被推开的太子狼狈地倒在床上,看看宣德帝,他平日或精明或阴狠的眼里闪过一道害怕,可是看到被宣德帝护在怀里的女人,看到她鼓鼓的衣襟,太子吞咽了两下,又朝沈皇后爬了过去,口中啊啊地叫,嘴角还流下了口水……

沈皇后立即发现了不对,一边躲开儿子一边着急地问丈夫,“皇上,恒睿他……”

“宣太医!”宣德帝苍老的脸上阴云密布,紧紧按住了太子。

两刻钟后,新任太医院院判邓院判松开太子的手腕,跪到御前道:“回皇上,太子他,似乎伤了脑袋,神智与半岁婴孩无异。”

“能否治好?”宣德帝沉声问。

邓院判低头,沉默片刻才道:“恕微臣无能。”

沈皇后听了,眼前一黑,软绵绵朝后倒了下去。宣德帝及时扶住妻子,再看床上被人按着不停对着妻子流口水的傻太子,只觉得自己也快要站不住了。

沈皇后很快就醒了,宣德帝却真的病倒了。

当天傍晚,太子傻了宣德帝病重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秦王府,饭桌旁。

谢澜音呆呆地看着萧元,这位尊贵雍容华贵的秦王殿下,刚刚吃了三碗饭,现在居然又让丫鬟添一碗,谢澜音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虽然那碗不是很大,但这涉及到一个王爷的仪态问题啊,谢澜音自小接受的提醒就是,饭只能吃一碗,宁可饿了吃糕点。

“看什么?”萧元假装不懂她的意思,将酒杯挪到她那边,“再倒一杯。”

他人没醉,但凤眼眸光似水,别有深意望着她,看得滴酒未沾的谢澜音反倒有些头晕目眩。

“别喝了,已经喝了半壶了。”谢澜音柔声哄道,嗔了他一眼,“我知道你高兴,但也不用喝那么多啊,一会儿醉醺醺的你难受我也熏得慌。”

“你嫌弃我?”萧元盯着她,目光危险。

谢澜音怕了他了,嘟着嘴又给他斟了半杯。

萧元一口气喝光了,恰逢鹦哥端饭过来,萧元看看妻子,见她早用完了,道:“撤下去吧。”

他突然又不想吃了。

鹦哥愣住,看向谢澜音。

谢澜音笑着点点头。

鹦哥心里无奈,最近王爷总是变来变去的,偏偏看着好像还挺高兴。

“澜音,天越来越热了,你发现没?”

丫鬟们退了下去,萧元一步步走向妻子,边走边宽衣解带。

谢澜音扭头往旁边躲,瞪着他道:“我没热,你……”

“这么说你冷?”萧元熟练地抓住她,打横抱起就往床前走,“那我抱着你,你就不冷了。”

他总是有理由,谢澜音气得捶了他两下。

酒能助兴,这晚萧元格外威风。

屋里彻底消停下来,谢澜音懒懒地从他胸膛上抬起头,就见萧元背靠床板,正在凝望窗外夜景,俊美的侧脸还有些红,一滴汗水从额角缓缓流下,一路到了那线条完美的下巴。谢澜音情不自禁吞咽了下,只觉得此时的萧元足以倾倒世上所有女人。

但他是她的,只有她能看到。

“在想什么?”谢澜音挪到他旁边,转过他下巴道。

她觉得他举世无双,在萧元眼中,长发凌乱脸红如霞的她更美得惑人心神,亲亲她额头,他轻轻地摩挲她手臂,哑声道:“澜音猜猜。”

谢澜音看着他明亮的凤眼,心砰砰地跳,却没有说出来,狡黠道:“猜不到,也不想猜。”

她知道他有手段,说到就能做到,现在她只想默默旁观他一步步实现他的抱负,登上那本就属于他的位子,而且有时候,预先知道所有计划,真的如愿以偿那一天,反而没什么惊喜。

反正她信他就是了。

太子痴傻两个月后,早朝上终于有御史上奏,请宣德帝为江山社稷着想,另择储君。

宣德帝此时老态更显,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面的文武百官,突然感到一股无力。

他是皇上,皇位给了他无限的权利,但那不代表他可以恣意妄为,他也有他的责任,他得给他们一个储君,免得哪天他突然驾崩,他们群龙无首。整个大梁都是他的,但他不能像普通家主那样想把家业给谁就给谁,他也没有那么多家业可分,他能传下去的只有一张龙椅,只能给一个儿子,其他儿子会落得什么样的结局,得看新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太子傻了,剩下两个儿子……

长子与他之间已经没了任何父子情,将太子之位给他,他未必会领情,而且他身体虚弱,太医说他得常年服药,大梁怎么能有这样病弱的皇帝?宣德帝另有一层顾虑,长子心里肯定恨极了沈皇后与两个兄弟,一旦长子登基,待他百年后,他能善待他们?

交给小儿子?

宣德帝不甘心。

他最偏心小儿子没错,但这次他闯了大祸,竟然因为一个女人谋害亲兄长,如此心狠又冲动鲁莽,既不配为人兄弟,又不堪一国储君。

或许他心中有了决定,但宣德帝就是不想这么快的定下来。

就在此时,沈皇后在照顾太子时忽然吐血了。

宣德帝得信儿后,匆匆赶去了凤仪宫。

“怎么回事?”看了眼服药睡过去的妻子,宣德帝将太医叫到外面,低声询问。

太医低头道:“回皇上,娘娘是伤心过度,又疲于照顾太子殿下,是以亏了身子,今后好好调养,尽量避免劳心伤神,应该能养好。”

宣德帝点点头,示意他下去。

太医走后,宣德帝重新进了妻子的寝殿,坐在床边,静静地打量熟睡的女人。自从儿子昏迷后,她就再也没有装扮过,每日素面朝天,以前那么看重仪容的人,好像忽然对什么都不在意了,除了照顾儿子,就是吃斋念佛,人瘦了好几圈。

看看妻子露在薄被外纤弱无骨的手,宣德帝疼惜地握在了手里。

“皇上?”似乎被他惊醒,沈皇后睁开了眼睛。

宣德帝拍拍她手,叹道:“恒睿那边,交给宫女伺候吧,你好好休息,派人盯着点就行,不必事事亲为。”

沈皇后摇摇头,望着他笑了,“我不觉得苦,皇上你知道吗?恒睿今天喊我娘了,我教了他好几遍,他终于会喊我娘了,就好像他小时候那样……”

笑着笑着埋到男人怀里哭了起来,“都怪你!当年他那么小你就要封他太子,我说他消受不起,你不听,你看他现在成了什么样……”

女人胆大包天,竟然指责天子,可宣德帝并不觉得被触犯,只是更难受更心疼。

那也是他的儿子啊,最寄予厚望的儿子,他并不比她好受。

知道她另一个心结,宣德帝搂紧了妻子,在她耳边道:“明日早朝,朕会立逸儿为太子,但他还要学很多东西,你好好爱惜身子,咱们一起管教他?”

沈皇后眼里闪过一丝得意,抬头时却变成了难以置信,“皇上,皇上不怪逸儿了?”

宣德帝叹了口气,帮她擦掉脸上的泪道:“再怪,他也是朕最偏心的儿子,只有把皇位给他,将来你与恒睿才会过得安生,朕也走得……”

话没说完,被沈皇后急着捂住了嘴。

翌日宣德帝果然在朝堂上封衡王萧逸为太子。

众臣下朝后,免不了一些窃窃私语,其实太子为何染病大家都清楚,但架不住皇上给遮掩了过去,皇上要保谋害亲兄的小儿子,他们闲的没事才去跟他对着干。

王府里面,谢澜音不安地看了眼萧元。

之前他那么自信,她以为皇上会封他为新太子,毕竟在皇上眼里太子是萧逸害的,没想到皇上竟然宁可选择一个逆子也不肯给萧元机会……

谢澜音又心疼,又怕萧元受打击。

在她再一次偷偷地看向自己时,萧元忍不住笑了,放下书,朝她招招手。

谢澜音特别乖巧地走到他跟前。

萧元将人抱到腿上,安抚地香了一口,握着她手低声道:“不用担心,这都在我意料之中。”

谢澜音震惊地看他。

萧元眼里只有平静,还有一点点被她取悦的愉悦。

没受打击就好,谢澜音总算松了口气。

“不过……”

萧元故意拉长了声音,然后在她着急皱眉时才笑道:“不过澜音还得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谢澜音不满他三番两次卖关子,轻轻捶了他一下。

“帮我想封信。”萧元攥住她想放下去的小手,与她五指相扣,低低地说了起来。

早在她帮他救出姨母时,他就知道他的澜音极有骗人天分了,上次刺激萧逸一事更是演得跟真的一样,萧元相信这次她也不会让他失望。

九月萧逸正式受封太子,而就在他当了一个月太子后,忽然收到一封神秘来信。

信是许云柔写给他的,萧逸不认识谁的字迹,也认得心上人的。

而萧逸才看了最前面的“逸哥哥”,心就狠狠绞了一下。

压抑了许久的思念突然如潮水涌来,萧逸抬起头吸了口气,才继续看了下去。

云柔说,她以为他会去法宁寺见她,然而等了快一年都没有等到,问他是不是已经忘了她。

云柔说,她知道他当上太子了,劝他以后行事定要谨慎,不可再像以前那样鲁莽。

云柔说,祝他遇到个合心意的太子妃,然后……

如果这辈子过完时他还愿意娶她,来生再见。

看到最后,萧逸双手颤抖。

来生再见,她是什么意思?

萧逸再也坐不住了,一夜辗转反侧,他决定去法宁寺见她。

当然不能光明正大的去,露馅儿后他被父皇母后责骂不要紧,她的下场会更糟糕。

萧逸再次出了门,沿着昨日出宫那条路走,希望她派来递信的女尼出来见他,他好让对方传话回去,然而走了两趟也没再见到对方,怕母后新安排给他的大太监生疑,萧逸只好折回东宫。

晚上宫里进出困难,他想偷溜出去也行不通,三日后,萧逸以登高赏景为由领着人出宫了。

带出来的人除了一个大太监,其他的都是他的忠仆,离开京城不久,萧逸出其不意的迷晕那个大太监,让众人留在一个隐秘的地方等他,他换身衣裳,快马加鞭朝法宁寺的方向而去。因为黄昏前必须赶回宫,萧逸跑地特别快,恨不得身下骏马再长出一对儿翅膀。

可就在他赶到法宁寺山脚已经望见法宁寺里的院落时,身下骏马突然长鸣一声,毫无预兆地抬起前蹄,萧逸本能地抱住马脖子想要让马平静下来,那骏马却在一阵焦躁的狂奔后山塌般侧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萧逸后颈突然一疼,意识顿失。

像是暴风突然平静了下来,林间小道上,骏马口吐白沫,眼看就要死了,它的主人则一动不动地躺在旁边。

两个暗卫等了片刻,对个眼色,鬼魅般赶到萧逸身旁……

大概两刻钟后,法宁寺的巡寺侍卫发现了萧逸,碰巧对方曾经远远见过萧逸,认出这是当今太子殿下,立即跑回去回禀主持,主持一边派人进宫递消息,一边亲自护送昏迷不醒的太子回京。

宣德帝刚得到消息时,正在崇政殿处理政事,听完底下人回禀,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哪里发现的太子?”

那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出了“法宁寺”三个字。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宣德帝暴跳如雷,气到身体隐隐发抖。他知道儿子今日要出游,但万万没想到出游是假,去私会心上人才是真!那个女人害得他们兄弟反目成仇,如今亲哥哥都傻了,他竟然还惦记着她!

“太子去法宁寺,他身边的人为何没有劝阻!”还不知道儿子到底伤成什么样的宣德帝首先想到了惩罚那些护主不力的太监侍卫们。

侍卫统领郭大人刚刚审完那些人,低头道:“回皇上,他们,他们说是太子不许他们跟着……”

“朕养他们是做什么的!”宣德帝大怒,狠狠将手里的奏折砸了过去,“都拉去杖毙!”

郭大人不敢耽搁,立即去了。

他命人去行刑时,萧逸终于被抬回了宫。

宣德帝与闻讯赶到的沈皇后一起赶去了东宫。

太医诊治后,浑身冒冷汗,跪下道:“禀皇上、娘娘,太子坠马时伤了左脚脚踝……”

支支吾吾的语气,显然后面的不会是好话。

沈皇后身形摇晃不敢再听,宣德帝及时扶住她,朝几个太医怒喝道:“朕不管他伤了那里,朕只要你们治好太子,还朕一个安然无恙的太子,若太子有半分差池,潘王李三人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众人惶恐,连连磕头求皇上饶命,能当太医,他们个个医术高超,然而太子的左腿注定没救了,这辈子都得跛脚走路,就是再给他们几年时间也治不好啊。

他们连试都不想试,宣德帝还想再骂,忽的喷出一口老血。

“皇上!”

眼看着宣德帝朝自己歪了过来,沈皇后惊恐尖叫,那一瞬脑海里空白一片,只觉得天要塌了。

宣德帝中风了。

幸好病情较轻又医治的及时,卧床休养三日,宣德帝暂且稳定了下来,只是依然不能处理政事,奏折交内阁处理,最后将结果念给宣德帝听,如遇他们无法达成一致的,也由宣德帝定夺。

这日许大人等六位内阁大学士退下去后,宣德帝慢慢转向权公公,“皇后何在?”

权公公弯腰走到龙榻前,轻声回道:“娘娘方才来过,得知您与几位大人再谈政事,就先去看太子了,老奴这就去请娘娘过来?”

宣德帝沉默了下,摇摇头,望着内室门口道:“秦王可有来过?”

权公公愣了愣,忐忑地看向宣德帝,对上宣德帝意味不明的目光,他又迅速垂眸,“这,听闻秦王殿下上次病重后一直没养好……”

宣德帝笑了,自嘲地笑,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

权公公连忙上前帮他揉胸口,到底跟随了宣德帝几十年,情分与旁人不同,权公公叹着劝道:“皇上,秦王殿下他,他心里的结打了二十来年了,今年又……一时转过不来弯,等他想明白了,就会进宫来看您了。”

他没儿子,但他懂宣德帝现在的心情,最宠爱的两个儿子一个傻了一个自作自受瘸了,自然而然就会想到另一个,就算曾经极度不喜,如今时过境迁,想法也不一样了。

宣德帝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偏心,他想提拔小儿子,可小儿子不争气,把自己给折腾残了。

在还有选择的情况下,大梁不需要一个跛脚的皇帝丢人现眼。

只是,长子他……

东宫,沈皇后伏在小儿子床前,又疼又恨又绝望,“她有什么好你非要想着她?如今害得自己变成这副样子……”

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的儿子是个痴情种。

萧逸紧抿着唇,一字都不想多说。

他也不能说,不能提云柔给他写信了,这样父皇母后只会怪他胡闹,不会连累云柔。

沈皇后已经认清儿子是什么人了,她趴在床沿上,自己哭够了,擦擦眼睛重新坐正,脸上一片决然,握住小儿子手道:“逸儿,你二哥傻了,现在咱们一家三口只能指望你一人,你听好了,一会儿马上随我去见你父皇,就说你的马被人动了手脚才致使你落马,知道吗?”

萧逸只有在与许云柔有关的事情上才会犯糊涂,此时一经母亲提醒就明白了,皱眉道:“母后想诬陷萧元?可宫里马官查过那匹马,之前就有隐疾了,平时短途快跑无碍,跑得时间长了才突然暴毙。此事父皇也知道,母后……”

沈皇后自有打算,咬牙切齿道:“不必坐实他的罪名,只要让你父皇猜忌他便可,猜忌他,才不会动你。逸儿你要打起精神,你只是暂且有点跛了脚,对你的太子之位没有任何影响。”

萧逸看向自己的脚,没有言语。

两刻钟后,沈皇后扶着儿子去了崇政殿后殿。

宣德帝刚用过药,精神还好,见小儿子也来了,冷声道:“受伤了就好好养着,来这做什么?”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皇上,逸儿有事要禀。”沈皇后松开儿子坐到宣德帝身边,哀求地望着他。

宣德帝哼了声,瞪了萧逸一眼,示意他说。

萧逸忍痛跪了下去,直视宣德帝道:“父皇,儿臣的流风乃父皇赏的千里良驹,怎会快跑两个时辰不到就出事?儿臣怀疑有人故意在流风身上动了手脚……”

“你怀疑你大哥要害你?”宣德帝当了这么多年皇上,立即听出了儿子的弦外之音,盯着他问。

萧逸毕竟心虚,回答前看了眼沈皇后,才假惺惺道:“儿臣并不知是……”

“那就等你查出是谁了再来求朕替你做主!”宣德帝没等他说完就吼道,吼完了一手推开沈皇后,指着门口大骂:“都给朕滚,朕不想见到你们!”

一个个都以为他是傻子是不是?倘若真是长子动的手脚,长子既然知道他会半路坠马,就该派人暗中跟随,再趁小儿子落马时彻底要了他的命,依旧装成落马跌死,而不是只让他瘸了脚!况且长子真有心皇位,就不会这么多年一直目中无人,就不会放过眼下这个讨他欢心的大好机会,反而待在王府无视他的生死,不在乎父皇会不会生气!

怪他以前糊涂,才会受沈皇后蒙蔽,再三打压长子!

“皇上息怒,太医嘱咐过了,您现在不能动怒啊。”权公公着急地赶了过来,关切道。

宣德帝大口喘息,良久才平复下来。

“你去秦王府传旨,明日让他进宫来看朕。”本来还想等长子主动来看他,现在沈皇后娘俩又想方设法算计长子,宣德帝突然不想等了,沈皇后越怕什么,他就越要做什么,若她不识趣还想兴风作浪,就别怪他不顾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

权公公领命,亲自跑了趟秦王府。

萧元继续装病,还想抗旨,权公公真是服了这位有气节的王爷了,为了宣德帝的龙体着想,他守在萧元榻前再三劝说,苦口婆心,最后逼得萧元怕了他的三寸之舌才不情不愿地应下。

答应了就好,权公公放下心来,马上回宫去复命。

人走了,谢澜音打湿帕子,坐到床前替装病的男人擦脸上脂粉,低声问道:“这次叫你进宫做什么?不会是怀疑你了吧?”

他让她用许云柔的语气编封信,没过多久萧逸就在去法宁寺的路上出了事,所以谢澜音知道那一定是自己男人的计划。萧元手下能人那么多,估计有擅长模仿他人字迹的,照着她的誊写一遍,送到萧逸手里就能以假乱真了。

“看权公公的态度,应该不是。”萧逸享受着她温柔的服侍,讽刺地道。

想扶植的两个儿子都废了,也只有这时候,父皇才会想到他。

“那,是不是又要换太子了?”谢澜音仔细想想,心跳加快,兴奋地看着他问。

萧元摸摸她芙蓉花似的小脸,笑而不语。

太子?

那两个人坐过的位子,他不稀罕。

皇位就在眼前,几乎唾手可得,想到很快就能给她最好的一切,不用再让她因为他受委屈,萧元胸口就仿佛有山巅之风呼啸,有波涛巨浪翻涌,但他必须按捺住,不能在最后的关头冒进犯错。

晚饭后,萧元正要与妻子亲热,葛进突然赶了过来,同守在门外的鹦哥低语了一番。鹦哥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走到内室门口道:“殿下,葛进有事要禀。”

萧元就差临门一脚了,闻言皱眉。

谢澜音喘息着推他,“这么晚了肯定有大事,你快去吧。”

萧元低头,对上她飞满红霞的脸,攥攥拳头,命她不许穿衣裳,这才飞快跳下床,连倒三碗凉茶咕嘟咕嘟咽了,勉强浇灭火后穿好衣裳走了出去。

“何事?”出了门,萧元边往外走边冷声问,声音还带着一丝暗哑。

葛进往主子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殿下,许大人有事求见。”

萧元脚步微顿,转瞬又恢复如常。

该来的终于来了,无论明日父皇是什么态度,他的最后一步都会按计划走下去。

萧元在前院待了大概两刻钟左右就回来了。

谢澜音当然没听他的话光溜溜等着,早已穿戴整齐,躺在被窝里等他,顺便猜测到底是什么事。见他进来,谢澜音立即坐了起来,“去做什么了?”

萧元先看向了她身上。

谢澜音脸一热,瞪了他一眼,“整天就不会想点别的!”

萧元就是想的太多了,到了她跟前才不愿再想那些事情,脱了衣裳钻进被窝,无比熟练地压到了她身上,“澜音这么美,在你面前我想的就只有你。”

谢澜音不吃这一套,按住他手问他,“葛进到底为何找你?”

“一会儿再说。”萧元此时更想吃她。

谢澜音抱住他脖子跟他撒娇,“你快告诉我,不然我总替你担心。”

她娇滴滴的,萧元无奈地停下手,亲她耳朵道:“许朗来投奔我了。”

谢澜音愣住,想了会儿才记起许朗是许云柔的父亲,当今内阁首辅。

“放心了?”萧元笑着问。

谢澜音看着他明亮的凤眼,点了点头,心里欢喜。

一夜琴瑟和鸣,翌日萧元“略施薄粉”,进宫去面圣。

宣德帝依然四肢无力,只能在龙榻上躺着,不过不想在长子面前太失了威严,他早早就让权公公扶他坐起来了,靠在榻上,灰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用龙冠束好,身上穿一件明黄色的锦袍,精心打扮一番确实精神了几分。

萧元才没心思看他穿了什么戴了什么,目不斜视地走进来,停在榻前,行礼问道:“不知父皇宣儿臣进宫所为何事。”

连句客套地询问宣德帝病情都没有,仿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皇中风了。

宣德帝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指着儿子干瞪眼睛。

权公公赶紧上前替他揉胸脯。

萧元这才抬头看了宣德帝一眼,嘴角依然抿着,眉头却皱了皱,凤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紧张,直到发觉宣德帝在盯着他,萧元才迅速垂下眼帘,脸色更冷。

宣德帝盯着儿子,忽然不气了。

他明白了,儿子其实是在意他的,只是不肯先服软罢了,就像他一样,想儿子了才叫儿子进宫,却因为颜面装腔作势,不愿让儿子看出他的心思。

意识到父子俩相似的地方,宣德帝非但不气,反而心情大好。

让权公公退到一旁,他主动询问起儿子的病情来,然而不管他问什么,萧元都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宣德帝明白父子俩还需要时间,聊了几句后没再勉强儿子,让萧元回去了,又赐了几箱子滋补药材去秦王府。

皇宫里消息传得最快,几乎宣德帝的赏赐才出宫门,沈皇后就知道了。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早就发觉了,自从春猎出事后,皇上对萧元的态度就变了,从不再轻易怀疑猜忌,到今日的恩宠。是因为她的逸儿脚瘸了,他想换太子了吗?

真让萧元当了太子……

沈皇后不敢再往下想。

夜里辗转反侧,清晨醒来,沈皇后坐到梳妆镜前精心打扮了番,妆容素雅得体又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准备好了,沈皇后领着宫女去崇政殿伺候宣德帝用膳。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宣德帝的喜好沈皇后最了解,知道怎么做会讨宣德帝欢心。

大病里的人最渴望有人关心,宣德帝看看沈皇后明显打扮过的脸庞,虽然清楚这女人多半是昨日被他吓到了,怕失宠才温柔小意的,但念在她这半年过得也不容易,宣德帝大度地原谅了她。

饭后内阁大臣们要来议事,沈皇后暂且离开,去东宫探望小儿子。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沈皇后又过来准备陪伴丈夫,给他解闷。

谁料到了崇政殿,却被权公公告知内阁首辅许大人在里面。

沈皇后暗暗攥紧了手。

这世上她最恨的人是萧元,第二恨的就是许家,如果不是因为许云柔,她的两个儿子怎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也不知他单独留下来要做什么。

心里有了疑惑,晌午服侍宣德帝用药看他睡着后,沈皇后示意权公公去外面候着,她要与宣德帝共寝。帝后一起午睡并非奇事,权公公没有多想,默默退了下去。

沈皇后心跳如鼓,她慢慢躺在宣德帝一侧,眼睛盯着宣德帝,确定男人真的睡沉了,这才悄悄下床,未免发出声音,鞋都没穿,踮着脚来到了御案前。御案上摆了两摞奏折,沈皇后悄悄地翻,运气不错,翻到第三张就找到了许朗的奏折。

沈皇后紧张地打开,内容不多,却看得她如坠冰窟。

果然如她所料,许朗建议皇上废黜自己的小儿子,另立萧元为太子,而且应当立即下旨,免得皇上病情恶化……奏折上说的委婉,但意思就是,免得皇上再次中风无法言语或突然驾崩,想改立太子都不行。

重新放好奏折,沈皇后退回了龙榻上。

她仰面躺着,望着这富丽堂皇的皇帝寝殿,脑海里各种念头闪过,慢慢的,她侧头,看自己的男人。这是皇上,是她的丈夫,是她曾经深深依赖的天,但是现在,他不想再做她们娘仨的天了……

沈皇后心底缓缓地浮上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全身发抖,说不清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可一旦成功,她的逸儿就会是新帝,届时再也无人敢违背她们的意愿。

她不用皇上死,只要他病情再加重就够了。

身为专宠二十来年的皇后,沈皇后手里是有一批人的。太医院里潘院使等人都没了,她不好轻举妄动,便派最忠心自己的心腹出宫暗中配药,然后趁去崇政殿伺疾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药粉洒到了宣德帝的药汤里。

宣德帝一无所觉,在沈皇后温柔的凝望下,一口一口喝下了肚。

刚要放下药碗,外面忽然有人大声喧哗,宣德帝皱眉,而权公公已经赶了出去,没一会儿又进来了,神情惶恐,跪下道:“回皇上,凤仪宫宫女彩云称,称皇后娘娘意图下毒谋害您!”

“咣当”一声,宣德帝手里的药碗落了地,摔成两半。

“皇上,臣妾冤枉啊!”沈皇后仓皇跪了下去,急着将自己动手前想到的应急之策搬了出来,一脸无辜地望着宣德帝,“皇上,臣妾与您夫妻多年,怎会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定是彩云不满臣妾不肯提拔她升大宫女,她才血口喷人!”

凤仪宫里那么多人,有的是人可以在药里动手脚,而且现在皇上已经用了药,等他药效发作,她与小儿子便是这皇宫里的天,谁还敢质疑她的话!

短暂的惊慌后,沈皇后立即镇定了下来,这份冷静倒显得她问心无愧。

宣德帝盯着面前的女人,不想怀疑枕边人会害自己,也不信她有那么大的胆子,只是突然颤抖的手无情地提醒他,他刚刚喝下去的药确实有问题!

“快宣太医!”宣德帝才说完,突然直挺挺朝后倒了下去。

伴随着权公公一声惊叫,崇政殿顿时乱作一团。

萧逸跛着脚匆匆赶来了,却被御前侍卫统领拦在了门外,以许朗为首的六位内阁大臣随后赶到,毫无阻拦地得以进殿。彼时沈皇后跪在龙榻一侧,身旁两个太监押着她不许她乱动,太医们有的忙着替宣德帝诊治,有的正查验药碗里的残余汤汁。

“皇上如何了?”许朗肃容问。

太医们没空回他,倒是验毒的那位太医突然道:“这药里确实有毒,中风的人服下后若救治及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但病者有九成的可能丧失神智,卧床不起。”

屋里一片吸气声,众人齐齐看向龙榻,就见宣德帝身体僵硬,脖子朝里侧歪着,已经不能动了。

许朗默默站了片刻,视线扫过依然不甘喊冤的沈皇后,朝权公公与身后五位同僚道:“太子行事鲁莽,又身体有疾,不适合再为储君,前日我上奏劝皇上改立太子,皇上虽然没有一口答应,但确实有动摇之意,现在我怀疑皇后太子听闻后恐太子之位旁落,故下毒谋害皇上。”

五人里,户部郎中郭大人也就是郭澄的祖父立即点头附议。

另外四人互相看看,也都颔首赞同。

最后六人一起看向权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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