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黄金螺

暗沉沉的室内,香炉里焚着清冽的薄荷香,浸入肺腑,一片爽朗。

男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袍,安静地坐在灯前,正在专心致志地修补着一个明代福寿青花果碗。支离破碎成数十片的瓷器在他灵巧的手下,一片片粘贴起来,重新归位原形。

他知道,师父将会给它填补釉色,打磨抛光。修复后的瓷器完好如初,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破损痕迹。

“美吗?”师父浅笑着问。

他点了点头。

飘飘然站立在师父身侧的青衣女子也嫣然一笑,朝师父婷婷一揖,然后化为一股轻烟,消失在了碗中。

“她就是这个碗的精魂?”孩子问。

师父点了点头,将青花瓷碗小心翼翼地放进匣子中。

“她就住在碗里?那里面是什么?”孩子的问题很多。

师父轻声细语地说:“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等将来有一天,我们也会到那里去。”

“就是死了吗?”

“是,也不是。”

“我不明白。”

师父慈爱地摸着孩子柔软的发顶,“你还太小,将来就会懂了。”

男子略整衣裳,起身朝外走去。

“师父,您要去哪里?”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悠然回首望了他一眼,目光缱绻,面部轮廓被身后的光亮衬托得十分模糊。

“师父?”

师父!

容梓白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眼前似乎还是师父身影逐渐消失在白光中的一幕。他掀开辈子跳下床,顾不上腿上的伤,跛着脚朝外走。

容婧端着鸡汤正要推门进来,差点没被容梓白撞翻。

“赶着去投胎呀你?腿上还有伤呢,瞎跑个什么?”

“师父呢?”容梓白一把抓着容婧的领子。

“师父在工作室里呀……诶,你回来!当心伤口又裂了!”

地下室禁闭的门被猛地推开,少年踉跄地奔跑进来。

“师父!”

“当心!”容老板放下手里的活,匆匆把孩子接在怀里,“你腿上有伤,不在床上好好休息,乱跑什么?”

容梓白把脸埋进师父的胸膛里,感受到熟悉的衣服面料那柔软冰凉的触感,还有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幽幽的清冽的香气,惊慌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好啦,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容老板推了推他。

容梓白慢吞吞地坐直身子,“做了个噩梦,梦到您又走了。您难得回来一趟,我……舍不得您再走。”

“不走了。”男子修长温润的手指轻轻拂着少年细碎的额发,“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容梓白终于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又扑进了师父的怀里。

“就知道是过来撒娇的。”容婧黑着脸走下楼梯,把手里的鸡汤掼在桌子上,“熬了大半天的,赶快给我喝了,我好洗碗。”

容梓白满不在乎地笑笑,端起碗喝汤,眼角却扫到工作台上的一样东西。

“师父,那是什么?”

“哦,它呀。”容老板拿起了放在绒布上的东西,“这是我受一个老朋友所托,为他寻找的。是他们家失落在外的一件传家之宝。”

“就是这个海螺?”容婧问。

男子手上的海螺呈现暗金色的光泽,线条朴实流畅,海螺的贝壳上,篆刻着古老埃及的图案和文字。在场的三个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这是一个由纯黄金打造的海螺形状的摆设品,海螺身上的浮雕,是凯普里像——早晨的太阳神,是再生和永生的象征。

“黄金海螺呀。”容婧两眼放光,“师父,你这个朋友家可真有钱。是什么来头?”

“据说祖上从中东因为战乱而移民到美国的。原本是一个王侯之家,富甲一方。这个海螺,也有一个传说。据说它由一位大祭司亲手打造,送给一位他爱慕的法老的公主。因为公主即将远嫁,终身再也不能回到埃及。当她思念家乡的时候,就听听这个海螺,能听到她亲人的声音,和尼罗河水声。”

“祭司也谈恋爱呀。”容婧嘀咕。

“师父说话别插嘴。”容梓白瞪眼。

“小样,敢跟师姐叫板啦!”容婧举起了巴掌,“别以为现在师父回来了,我就动不了你了。你再敢在我眼前横,我照样一掌拍飞你。”

“好啦,别闹了。”容老板合上了盖子,对容婧说,“你代我走一趟,把这个黄金海螺送去。地址在这里。那家人姓曼斯,现在当家的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她……有点特别。”

等容婧在曼哈顿寸土寸金的酒店式高档公寓楼顶层的豪华套房里见到了这位奥黛拉·曼斯小姐后,终于明白了师父的那句“有点特别”是什么意思。

曼斯小姐二十出头的年纪,是一位非常标致的阿拉伯裔美人。她有着象牙白的肤色,浓密卷曲的乌发,黑夜星辰一般明亮的黑色眼睛,以及玲珑有致、高挑修长的身躯。她穿着刺绣精美的阿拉伯长袍,坐在阿拉伯沙发里,身边依偎着一只半岁左右的小狮子。那只小猛兽像只家猫一样乖巧,正在玩着一块牛骨头玩具。

在容婧做完了自我介绍后,曼斯小姐微微笑着,伸出洁白柔荑——开始打手语。

坐在一侧椅子里的一个助理模样的金发女孩开始翻译:“曼斯小姐感激您和您的师父。她的祖父于两个月前去世,临终前还一直记挂着这个传家之宝。非常感谢你们能将这个海螺送回来。”

看到容婧的惊讶和困惑,做翻译的科恩小姐补充说:“曼斯小姐因为生病而失聪,请您理解。”

“当然的。”容婧礼貌地微笑,“物归原主,我就该回去复命了。”

曼斯小姐亲自送容婧到大门口,并且让司机送她回去。小狮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曼斯小姐脚边,憨态可掬。华丽而沉重的大门合上,也将这位阿拉伯少女倩丽窈窕的身影关在了门里。

宝石笼子里的金丝鸟?

容婧摇头。奥黛拉·曼斯继承了祖辈的家业,富可敌国,别说她只是个聋子,就算她是个瞎子瘸子加丑八怪,也照样可以一辈子享福到老死。

夏虫不可语冰,她还是操心自己的事吧。比如回去怎么收拾容梓白那个借伤偷懒的小崽子。

奥黛拉·曼斯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这个黄金海螺。她小的时候,无数次从家族图册上看到过它的图画,听说过它的传说,那个痴心的祭司和远嫁的公主。他们曼斯家族就是公主的后代。

爷爷说,这是一个得到过大祭司祝福的海螺,能够保佑持有它的人。海螺在二战期间遗失,爷爷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它。现在,它终于再度回到了曼斯家族。

曼斯家族虽然富有,但是人丁并不兴旺。奥黛拉是嫡系里唯一的继承人,老曼斯先生去世后,她继承了庞大的家业。她知道,亲戚中多的是人对她不满,都想以她的残疾为理由,代她监管家族产业,从中谋取利益。

海螺也海螺,你真的能保护我吗?

少女幽幽叹了一口气。

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是她的特助兼密友,珍妮·科恩。她们在特殊学校认识的,珍妮有个弟弟是盲人。两个女孩很快就成为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大学毕业后,学文秘的珍妮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奥黛拉的特别助理。

“凯文来了。”珍妮打着手语,“他应该是提前回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呢。”

奥黛拉露出欣喜的表情,放下海螺匆匆迎接了出去。

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抚摸着小狮子。奥黛拉从屋里跑出来,发出无声的呼唤,然后扑进了未婚夫的怀中。

“奥黛拉,宝贝,我真想你。”凯文温柔地说。奥黛拉看懂了他的唇语,露出清丽的笑容。

“我也很想你。”少女打着手语。

凯文握住她的手,低头印下一个吻。

珍妮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

“就是这个海螺?”凯文看着盒子里的黄金螺,“这个东西真的有两千多年的历史?”

“爷爷说它有。”奥黛拉打着手语。

“那,这么说来,它价值连城了?”

“它是传家宝物,我永远不会拿它去估价的。它是曼斯家的无价之宝。”

“你才是曼斯家的无价之宝,宝贝。”凯文亲吻着未婚妻,“你也是我的无价之宝。你答应嫁给我,是我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幸福的事。”

少女享受着爱人甜蜜的情话,幸福而满足。凯文是一名画家。他们的相遇非常浪漫。她和珍妮逛街的时候,在广场喷泉池边休息,结果被凯文画进了画中。几日后两个女孩再度经过那个广场,看到了摆出来展示的话,就此结识了这个帅气的小伙子。

老曼斯先生生前并不赞同孙女和一个一文不名的画家交往,不过家长的阻拦只会让年轻人的爱火更加炽热。爷爷去世后,凯文向奥黛拉求婚,奥黛拉答应了。

他们的婚礼定在一个月后,将会是一场小而温馨的仪式。

奥黛拉小心珍重地捧着黄金螺,打算将它放在珍玩柜里。

“那个玩意儿是真的?”凯文问珍妮。

珍妮摆弄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头也没抬,“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不要钱。她开心了,不是很好?”

凯文勾了勾嘴角,“她还真好哄。”

“好哄不好吗?不好哄你能这么轻易得手?”珍妮扫了他一眼。

“嘘!”凯文急忙道,“当心!”

“当心什么?她又听不到!”珍妮狠狠瞪了他一眼,抬手就把旁边桌子上的一个小摆件扫落在地。

砰——

而奥黛拉依旧专心致志地在摆弄着她的黄金海螺,对身后不远处发生的事,无知无觉。

珍妮递给凯文一个“你瞧”的眼神。听到动静的女仆走了进来,两人才不留痕迹地分开。

当夜,送别了未婚夫,奥黛拉独自回到书房,再度将黄金海螺从柜子里取了出来。黄金螺的传说里,埃及公主能从中听到家乡的声音。这对于已经很多年听到过任何声音的奥黛拉来说,更是一个遥远的憧憬。

想到这里,奥黛拉情不自禁地捧起了海螺,将它放在耳边。

就这一瞬间,嗡嗡的嘈杂声传入了她的耳中。这个声音太过陌生,也发生得太过突然,把奥黛拉吓了一跳。她手一抖,差点把黄金螺摔在地上。

那,真是声音?

这个海螺真的有魔力?

奥黛拉颤抖着手,再度把海螺放在耳边。

这次,她终于清楚地听到了声音。

那些风声,汽车喇叭声,对于她来说都是久违了十年的声音。还有遥远方向传来的婴儿的啼哭,以及似乎就近在耳边的人的对话。

那是一对男女在对话。

女人说:“我们已经成功了大半,就差最后一步了。你就算受点委屈又怎么了?”

男人抱怨:“受委屈的不是你,你当然这么说。你是不知道,她的那些亲戚有多烦人。”

“再烦也不能拿你怎么办。你只需要哄她开心就够了。”

“亲爱的,她是最好哄的。你才难哄呢。”

“说什么呢,真讨厌……”

奥黛拉困惑地拿下黄金螺,声音瞬间消失。看来这个玩意儿就像电话似的。

奥黛拉再凑过去听。可是黄金螺里再没有了任何声音,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幻觉。

真的是古埃及的魔力吗?

奥黛拉把黄金螺放好,离开了书房。

黑暗中,黄金螺表面笼罩着一层金黄色的光芒,浮雕里的神像似乎动了起来。

***

帘子拉开,站在里面的美貌少女转过身来。

奥黛拉穿着最传统的阿拉伯婚礼服,雪白的丝绸长袍包裹着她窈窕的身躯,宽大的衣裙反而让她看上去更加纤细柔弱。她乌黑的头发编成发辫,头上披着洁白的轻纱,缓缓从试衣台上走下来,宛如仙子,肌肤胜雪,眸若寒星。

“太美了!”珍妮兴奋地赞美着,鼓掌道,“你看上去太漂亮了,奥黛拉。我相信你会是纽约年度最美的新娘。我真希望老曼斯先生能看到,他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我也希望能得到爷爷的祝福。”老曼斯先生临终前都反对孙女和凯文交往,这是奥黛拉的一个心病。她因为生理缺陷的缘故,从小就收到严密的关注和照顾,完全是一个生长在金丝笼中的雀鸟,性格温顺,从来都没有违背过爷爷的意愿——只除了凯文这个事。

爱情让她勇敢。更何况珍妮和凯文都对她说,她是一个独立的人,应该选择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永远听从于爷爷。

其实老曼斯先生也并不喜欢珍妮,觉得她的教唆让奥黛拉变得叛逆。

“长辈都是这样的。”珍妮说,“我的父母也总是看不惯我。他们只希望儿女温顺听话,做个木偶罢了。”

珍妮将奥黛拉结婚要配戴的首饰一件件收拾好。这些钻石珠宝都是曼斯家祖传的,件件价值连城。也许她终其一生,都没有办法买得起上面的一颗宝石。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吧。

珍妮苦笑着。

四下无人,珍妮拿起一条钻石项链,戴在了脖子上。

镜子里的金发女孩容貌俏丽,脖颈修长,十分适合配戴华丽的首饰,只可惜她穿着刻板的黑色套装,助理女佣的身份昭然若揭。

“不会永远这样下去的。”珍妮抚摸着项链,冷冷一笑,“我不会永远贫穷,而你,凭什么生而享受这一切富贵?”

正在换衣服的奥黛拉停下了动作。她刚才又听到了什么声音。

这很奇怪。因为她明明没有把在听海螺呀。刚才的声音又是怎么来的呢?

诡异的声音再度传来。

女人冷酷地说:“她全心信任你。你一定要想法让她签署这个文件。”

男人嗤笑:“她又不傻。”

“不然,你我都会白忙活一场。”

“我只是不想做得那么明显而已。”

“你在怕什么?”

“过阵子再提这事也不迟。”

“怎么?你改变主意了?”

“当然没有。”

“你要想清楚了。这事,我们俩谁都脱不了手。”

声音又消失了。

奥黛拉好奇地四下张望,却没有再听到任何的声音。

这段奇怪的对话是从哪里来的?对话的两个人是谁。他们口中的“她”又是什么人?这一切都扑朔迷离。

回到家里,还有许多等待奥黛拉阅读签字的文件正摆放在书桌上。和文件一起等待着她的,是凯文。

“宝贝,今天试的婚纱还满意吗?”凯文问,“珍妮告诉我,说婚纱漂亮极了。我真迫不及待想要看见。”

“等到结婚的那天,你自然会看到。我要给你一个惊喜。”奥黛拉甜蜜地笑着。

凯文和她一起吃了晚饭,然后陪着她在书房处理公务。奥黛拉认真地看着每一份需要她签字的文件。

一份文件引起了奥黛拉的注意。这是一份律师处发来的结婚协议的一部分,签署了它,那么将来她和凯文结婚后,凯文将会有资格代为管理她的一部分资产。

这份本来应该由律师交给她的协议,却夹杂在公司文件里。会是谁做的。

奥黛拉困惑地抬起头,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的凯文察觉到了她的注视。

“怎么啦,亲爱的?”

奥黛拉摇了摇头。或许是她想多了。她听到的声音没准是她自己的幻觉。婚期在即,她非常紧张,难免胡思乱想。也许她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凯文,我想和你说个事。马克医生告诉我,现在有一种先进的耳蜗植入手术,能帮助我恢复部分听力。我很想在婚礼前做手术。”

凯文愣了一下,“这真是个好事。不过,奥黛拉,真的要这么急吗?时间只有半个月了,你又那么忙。我们完全可以等蜜月回来后做手术。”

“可是,凯文。我想听到你的声音。”奥黛拉深情地说,“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我从来不知道你的嗓音如何。我不想总是通过唇语来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想亲耳听到你念我的名字。我想在神坛面前,听到你说愿意娶我。”

“我的爱。”凯文的回答,就是将未婚妻一把拥进了怀里,从而避免的回答。

***

珍妮冷笑,“做手术?一个聋子好糊弄。只要她能听到声音了,就没那么好掌控了。”

“我不这么认为。”凯文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我们已经彻底掌握了她。你是她最亲密的朋友,我将会成为她的丈夫。让她恢复听力没什么不好。她还那么年轻。”

珍妮犀利的目光投射想凯文,“怎么,你喜欢上她了?”

“奥黛拉?一个聋子?”

“她也是个漂亮而且富有的聋子。”珍妮冷哼一声,“别逃避我的话题。我在问你呢,你喜欢上她了?”

“我确实喜欢她。”凯文把手一摊,“不过那就像喜欢一个不相干的人,或者一只狗。我爱的人,始终是你,珍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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