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白狐裘

白狐裘。

雪白灿烂的白狐裘。

领口袖口几点玄色沾雪出锋,拎在手里轻轻一抖,流光似水,宛如还有生命。

男孩满眼赞叹地看着手里的狐裘。这是他整理库房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库房里堆满了古董花瓶和字画,这样一件极上等的皮草,不易保存,怎么看都像是放错了地方。它该属于哪个精致的衣柜,而不是这个昏暗而神秘的阁楼。

“喜欢吗?”身后忽然传来温柔的声音。

“师父!”男孩看到来人,眼里充满了仰慕,“这是您的衣服吗?怎么放在这里?”

温文儒雅的男子浅笑着,从男孩手里接过了狐裘,轻轻抚摸,像抚着爱人的青丝。

“它不是我的衣服。事实上,它不属于任何人。”男子的话语意味深长,“记住了,梓白。这里的一切,在外人眼里,都是死物,是残破的花瓶,是生锈的铜器,或是斑驳的画卷。但是,它们其实都有生命,都有自己的意志。它们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有着凡人无法理解的灵力。而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去修补他们残缺的肢体,让他们重归完整,继续履行它们的使命。”

“那……它的使命是什么?”男孩问。

男子低头朝他微笑,目光皎皎,出尘脱俗,充满对孩子的怜爱。他穿着月白色的深衣,苍绿色的丝线绣出花纹精美的衣边,整个人就像由温润的月光凝结而成。男孩仰头,痴痴地望着他,就像望着一个神。

容梓白张开眼,眼帘里是洁白的天花板。

空气里有淡淡的食物香。那是早起的容婧在做早饭。新鲜的豆浆和牛奶,煎得嫩滑的荷包蛋,炸得金黄的油条,还有脆爽可口的腌菜。在唐人街这十年来,他已经彻底接受了中国的食物、语言和生活方式。

他的人生目前分为两半,前八年是颠沛流离的乞讨和偷窃,后十年是养尊处优地教养学习。昔日在下水道里苟且偷生的孩子如今以及有了正式的身份,美国的护照能让他去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而改变这一切的那个男子,却不知道此刻正在哪里。

吃早饭的时候,容梓白对容婧说:“我昨天梦到师父了。”

“你总梦到他。”容婧见怪不怪,她正逼着披萨吃蔬菜,头也不抬,“你的恋师情结很严重,一直都是师父的崇拜者和跟屁虫。他走的这几个月,你天天都魂不守舍的。不知情的还当你失恋了呢。”

“因为我一直是师父最乖巧听话懂事又能干的徒弟呀。师父最疼我,我当然也最爱师父了。”容梓白翻了个白眼,“话说,家里的白狐裘,还放在库房里的?”

容婧惊讶地抬起头。逃脱惨无“狗”道地填塞的披萨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从她膝盖上跳下地,跑走了。

“怎么想到问这个?”容婧高挑着漂亮的眉毛,站了起来,“应该好好放着的。我去看看。”

容梓白也放下了碗,跟在容婧的身后,走进了幽暗的库房。

密密麻麻的陈列柜上,摆放满了工整的箱子,全部都用特殊的符号做了标记,写着最后一次开封的日期。

“啊——”容婧发出了惊叫声,一连串绝对不应该从一个淑女口中出现的脏话非常流利地喷了出来。

容梓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地上有一个被挠得稀烂的盒子,里面是个打开的金丝楠木匣子,匣子里空空如也。

“那个……要不要报警?”容梓白摸了摸鼻子。

“报你个头!”容婧气愤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让那个家伙跑走了,这下可要热闹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容梓白满不在乎,“在这盒子里闷了几十年,它也应该出去活动活动了。”

师父说的,那是每一个成列在这里的古物的宿命。他们被修葺好,静静地沐浴着月光,吸取天地精华,休养生息,恢复灵力。

昨夜的白茫茫之中,有什么东西挣脱了束缚,消失在夜色里。那个身影敏捷灵动,要去实现他的使命。

皇后区偏僻又肮脏的街道上,两只野猫在垃圾桶边争夺着一块鱼排,遍布积水的地上散落着烟头、口香糖和瘾君子们丢弃的针头和锡箔纸。这里散发着垃圾酸腐的臭气,危险和不安的气息也充盈在空气之中。

阿杰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碾灭。深秋的纽约很冷,而他在这条偏僻的巷子里也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了。大少爷和人谈事还没有结束,作为一个小司机,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抽烟解闷而已。

争食的两只猫打得越来越激烈,阿杰怕它们动静太大,会引来附近住户注意到他和这辆名贵的奔驰轿车。于是他捡起一个啤酒瓶子,用了一个巧劲儿,弹了过去。

中招的野猫惨叫一声,夹着尾巴跑走了。就这时,阿杰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个白色的小毛球正怯怯地缩在垃圾桶后面,显得无所适从,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芒。

阿杰心里一动,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把那只小毛团拎了起来。

“狗?”

尖尖的耳朵和嘴巴,眼睛却是猫一样的金黄色。尽管在这种肮脏的地方出没,可是皮毛干净雪白,蓬松如雪。这大概是贵妇们喜欢养的那种狐狸犬,只有一个多月大的样子。阿杰没有在它脖子上找到项圈,也许这个小东西是从宠物店里跑出来的。

“嘿,伙计,你从哪里来的?”阿杰说着家乡话,想到这只美国的小狗或许听不懂,又换上了带着口音的英语,再问了一遍。

小白狗当然没有办法回答他。它只是用那双炫目的金色眼睛盯着阿杰,然后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阿杰的手。

就这个时候,旁边建筑里一道不起眼的门打开了,刘家大少爷刘擎在保镖的陪伴下走了出来。阿杰想把小狗藏在身后,可是已经晚了一步。

“阿杰,你手里拿着什么?”保镖警惕地问。

阿杰无可奈何地把小狗拎了出来,“刚才捡到的。也许是附近人家丢的……”

小狗无辜地摆着尾巴,天真无邪。

“你太闲了吗,还有功夫捡小狗?”保镖叱喝着,“赶快把这小杂种丢了!”

“等等!”刘大少爷出声。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年前才从故世的刘老先生手里继承了庞大的家业。生长在这样纵横黑白两道的家庭里,给他俊朗的外表渲染上了冷酷阴郁的气质。

此刻,刘擎看着小司机手里的白狗,想到的是刚才见过的算命大师看似无意的一句话:“若想上达青云,唯有白犬为衣。”大师的这句话并未指名是对他说的,但是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这狗挺可爱的,我养着好了。”刘擎说,“刘家也不至于容不下一个畜生。带上吧。”

就这样,小白狗就被丢到了保镖怀里,搭乘着阿杰开的车,回到了刘家主宅。刘擎没有在给它起名字上花什么心思,只是简单地叫它小白。刘家大少爷自然不可能亲自照料一条够,于是小白就顺理成章的归阿杰管了。

“欢迎加入刘家,小白。”阿杰给小白洗了一个澡后,将有铭牌的项圈套在了它的脖子上。小白并不适应项圈,不停地甩着脑袋。这可爱的动作惹来阿杰的笑声。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小白狗,可惜后来它误食了耗子药被毒死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养过宠物。你虽然是大少爷的狗,但是由我来照顾你。大少爷是你的主人,那么,我就是你的朋友了。”

小白用它漂亮的金色眼睛望着阿杰,又舔了舔他的手。

“饿了吗?不爱吃狗粮?这可是最好的纯天然狗粮呢。”

小白嗅了嗅狗粮,一脸鄙夷地别开头——如果一只狗也能有鄙夷的表情的话。

不能惯坏了。阿杰想。也许等明天它饿了就会吃的。

“真高兴有你做伴,小白。”阿杰收拾好床铺,躺在了床上,“我们一起好好生活。呵呵,我要干出一番事业,赚很多的钱,然后娶一个漂亮媳妇……”

纯朴的年轻人喃喃自语着,渐渐睡去。

趴在垫子上的小白狗站了起来,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它走到床前,仰头朝阿杰的面孔吹了一口气,淡如薄雾的轻烟被阿杰吸了进去。他睡得更沉了。

窗外明亮皎洁的月光照在佣人宿舍的窗台上。小白敏捷地跃上了窗台,身体沐浴在月光下。

地上的影子晃动着,开始变幻,越来越大。

然后,一双洁白如玉的脚轻轻地落在了地板上。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了进来,把窗帘吹拂得不停飘动。银白色的发丝也随之在风中飞扬,折射着柔和的月光。金色的眼睛里,光芒妖异邪魅,像是划过天际的神秘流星。

白皙修长的手摸索着脖子上的项圈。指甲猛地暴长,锋利地指甲转眼就划断了牛皮项圈。项圈啪地落在地上,但是熟睡的阿杰依旧没有知觉。

人类,好奇怪……我好像忘了什么?

少年绝色妖艳的面孔上浮现困惑迷茫的神情。

咕噜……

呜,好饿。都有快五十年没有吃东西了。食物,大块大块的肉,在哪里?

嗅了嗅空气中的各种气息,银发的少年开心地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他的身影仿若一道银色闪电一般跃出了窗口,直奔主宅而去。

***

“有小偷?”阿杰嘴里含着半个包子,含混不清地说,“什么人有胆子偷到我们刘家头上?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也没掉什么值钱的东西啦。”厨娘说,“就是昨天采购回来的打算在复活节吃的火鸡,还有香肠、牛排什么的,全不见了。”

“偷的都是食物?”

“可不是吗?”花匠翻着华语报纸,“所以没准是内贼干的。外面的小偷何必那么辛苦地通过宅子里那么严密的保安措施,就为了偷点吃的?”

“等我抓出这个家伙,有他好瞧!”厨娘气呼呼地站起来,“好了,我要重新去一趟超市。”

阿杰咬开蟹黄汤包的皮,吸着里面香滑可口的汤汁,眼前一花,一个白毛的小东西跳上了桌子。

“小白!”

小白狗眨巴着一双无辜天真的眼睛,舌头却毫不客气地在剩下的两个汤包上舔了一口。

“我的包子!”阿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眼睁睁地看着小白叼着汤包抛向空中,然后张开嘴啊呜一口接住,咕咚吞进了肚子里。

“到底是大少爷看中的狗呀,和别的狗就是不一样。”花匠大爷还很是赞许地点了点头。

阿杰看着没有动过的狗粮叹息,“小白,你这样是不对的。你应该吃狗粮。”

正在吃第二个汤包的小白彻底无视了阿杰的唠叨,干脆把屁股对着他的脸。

“就算是只狗,也不能惯呀。光吃肉怎么行?”花匠摇头。

“算啦。”阿杰微笑着摸了摸小白毛茸茸的脑袋,“刘家养一只只吃肉的狗,也不是什么问题。”

小白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刘大少爷自从把狗带回来,就不闻不问,阿杰便理所当然地成了小白的保姆。

“小白,接住这个!”阿杰丢出一个棒球。

小白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对从眼前飞过的棒球视若无睹。阿杰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小白好像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了自己一眼。

一定是错觉。狗怎么会翻白眼?

“好吧,你不喜欢棒球。那么飞盘呢?或者树棍?”阿杰挠头。

实践后证明,小白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狗。它不喜欢其他狗都喜欢的玩具,也从来不追汽车和院子里的雀鸟(事实上,自从它来了刘家后,刘家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雀鸟了),它不吃狗粮,只吃烹饪好了的熟肉,而且食量很大。

“可是你一点都没长大呀。”阿杰抱着小白掂量了一下,“平时又不爱运动,吃了就睡。吃下去的东西都到哪里去了?”

小白甩了甩尾巴,眼睛无辜地眨了眨。这天真可爱的萌样让阿杰立刻心软了,把困惑抛在了脑后。

“你真像我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狗,它也叫小白。”阿杰孩子气地笑着,“不过它的眼睛是黑色的。你的眼睛可真漂亮。你应该是一只血统纯正的名贵的狗。”

吾才不是狗呢,愚蠢的人类!

“刚才那是个白眼吗?”阿杰觉得自己又眼花了,“今天真热,出了一身汗。走,我带你洗澡去。”

什么?

“哎呀呀,小白,你在干嘛?喂,你是一只狗,怎么也会抓着门框不放?”

“旺!嗷呜!吱吱——”

“不要乱叫,你是狗!”

小宿舍里人飞狗跳,椅子翻倒声,盘子落地声,人摔跤声,和古怪的狗叫声响成了一片。

终于——

“好吧,我现在知道你还很讨厌洗澡。”阿杰呲着牙摸着左脸上被挠出来的爪印,无奈地看着地上的小白。

小白气鼓鼓地抖着湿毛,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年轻人的唠叨和抱怨他全都没听进,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

人类真是变态,居然喜欢用那种恶心的液体来洗澡。

“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是冷了吗?”阿杰立刻用柔软干燥的毛巾将它包裹起来,然后取来的电吹风。

“乖,吹干了就不冷了。”阿杰愉快地打开了电吹风。

很快,一声凄厉的惨叫再度传了出来。

阿杰悲愤地摸着右脸上的爪痕,欲哭无泪。而小白则慢条斯理地舔着它才挠过人的爪子。

这个人类虽然看着很白痴,血液的味道倒是非常清甜。

“我也是大开眼界了。”阿杰揉着身上的伤,唉声叹气,“明明捡回来的时候,那么乖巧可爱的,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阿杰,大少爷有吩咐!”一个保镖敲响了门,“大少爷要出门,你开车。对了,把还有,把这只狗也带上。”

“为什么要带上狗?”

“大少爷说了,算命的说这狗是他的福星,能帮他招财消灾。”

正在挠着耳朵的小白朝说话的黑衣保镖抛去了讥讽的一瞥,可谁都没有注意到。

***

阿杰抱着小白,小心翼翼地跟在刘少爷的身后。而在他们身后,则是神情警惕的保镖们。

刘擎朝着龙江帮的二当家冷冷笑,“二当家,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那块地皮不论祖上是不是你们的,现在我们买了,有手续有证明,这地就是我们的。法律可是站在我们这边。”

二当家嗤笑:“混道上的,还拿法律来压人,置道义不顾,更何况那地是被你们骗到手的。刘擎,你真丢了你爹的老脸。”

阿杰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攀谈,更何况现场气氛紧张,火药味浓重,两派人马都剑拔弩张。

千万不要打起来。阿杰暗暗祈祷。可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祷告,然后恶作剧地给出了反面的回应。

双方像是约定好了似地掏出了枪的时候,阿杰也从走神中反应了过来。他一把将小白夹在胳膊下,一把拽着刘少爷的胳膊,将他拉进了保镖的包围中。

枪声像冰雹砸在铁板上一样,又像过年时的鞭炮声,一片混乱里夹杂着伤者痛苦的惨叫。刘擎很快作出了反应,掉头就朝外停车的地方跑去。

“不行,少爷。”阿杰抓住了他,“龙江帮有备而来,怕会在车上做手脚。”

“那怎么办?”

追兵步步紧跟,他们就快要被抓住了。刘家的保镖显然招架不住对方凶猛的进攻,死伤无数。

“跟我来。”阿杰眼珠一转,拉着刘擎朝另外一头跑。

一梭的子弹不知道从哪里射过来,刚好打在了阿杰的脚边。年轻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怀里的小白狗也被抛出很远。

“小白!”

“这个时候,别管狗了!”刘擎气急败坏地大吼。

“不行!”阿杰甩开了刘擎的手,“那也是一条命!”

小白从容镇定地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远处的枪林弹雨和前方两个男人的争执对于他来说没有丝毫的意义。人类的武器是无法伤害到他的,不过为了继续伪装,他大概还是需要假装受伤。所以他装出瘸了腿的样子,艰难地走了几步。

人类真是太好斗了。如此喜欢自相残杀的物种,早就应该灭亡才是。偏偏吾的使命还和他们不可分割。真是气死个人,啊不,神……

比如那两个男人,大概正犹豫着是来救他,还是丢下他逃走。按照常规来说,人类的自私会让他们选择后者。毕竟,没有人会为了一只狗,而以身涉险……等等!

阿杰猫着腰跑过来。子弹在他身边飞梭,击碎了的玻璃渣子落了他一身。他没有受过训练的动作显得有点笨拙,但是目光却是那么执着。

“小白,过来!”

白狗犹豫地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该死的!”阿杰咬牙豁出去,朝小白扑了过去。幼小的白狗被他抱进怀里,然后他随即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躲在了一辆车后面。

小白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这个气味他很熟悉,是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受伤了。

但是阿杰顾不上自己。他捡起地上的石块砸碎了车窗玻璃,钻进了车里。

“小白,乖乖趴着。”阿杰扯出了电线,麻利地打燃了火,然后他一脚踩着油门冲了出去。

刘擎跳上了车,车窗玻璃也纷纷被子弹打碎。

“快开!快!”刘擎早已经没有了刚才谈判时的高傲,而是脸色煞白,吓得魂不附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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