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曲尽与飞落君旁(完结)

北苍山顶,积雪刚化,凌光反射,万物皆尽,一片苍茫之中,唯有一人临风负手而立,风吹起黑色的帝王衮服,衣角飘飞,仿若凌空而立。

山脚下铁骑的声音急速踏过,又霎时停住。

北天瑞若有所思地向上望去,白雾绕山,一片淡雾之中,只隐约瞧见一个人影,衣袖翻卷,若隐若现,隐在那一片白雾之中,竟仿似已站了千年一般。仿佛想到了什么,隔着那一片白雾,他眼神微徨,握着缰绳的手轻颤了一下。

“殿下!”身侧的廖洛祈开口提醒道,“皇上在上边,属下等……”

“你们在这儿等吧!”翻身下马,北天瑞缓缓登上山顶,脑海中晃过一个人影。很多年以前,在这里,他也看到过相似的情景,连那种心情似乎都这么相似。可是当时的他只是远远地站在山脚之下,一直看着那个人站了整整一天一夜。彼时,他尚不知这种心情到底代表了一种什么,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他唯一的一次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的软弱。

越到山顶,路越陡,沿路的石子翻滚着掉落下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达到山顶,北天瑞轻喘了口气,几步走到近前,又稍稍后退了一步,才道:“皇上……”本已经准备好说的话却又在此时改了主意,犹豫半晌,却是想不出说些什么才好,微微抬眸望去,那个人背影岿然如山,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

“大哥,”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北天宇才回了头,唇角淡淡勾起,笑声道,“你不会以为我就这么一个人会去阻拦祁国的军队吧。”

北天瑞一愣,往下瞥去,山脚之下密密地站了将近一千人的铁骑,他这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今早下了朝,他到书房预备和他商量祁国的事,却不想得知他已不在宫内,心里顿时一惊,想到前几日他不带一兵一卒独闯祁国大营的事,立刻就召集了一千人马赶了上来:“皇上做事一向不考虑分寸,总是出乎臣的意料之外,臣……也不敢冒险。”

话里含了三分斥责的味道,倒是让北天宇也愣了一下:“大哥,你已经很多年不曾这么明着说过我了。”他微微侧头,想想,又道,“大约是从母后死后你似乎一直在纵容我做任何事情呢!”

“皇上……”

“大哥……不要期望我会像父皇一样,”北天瑞一震,猛然抬头看他,北天宇却在此时转过了身去,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到他的耳里,“朕……恐怕做不到呢!”

“皇上,臣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北天瑞忽然走近了几步,临风站在北天宇的身侧,略略一顿,缓缓开口道,“我一直在想当时父皇为什么忽然会挺身挡上那一箭!”身侧的身躯明显动了动,“你也想到了是不是?”他偏首看向身侧的人,“当时的情景,像极了当年,也许那时的父皇想到了母后……”

“那又怎样?”北天宇冷冷的声音响彻在山顶,“他想赎罪……不觉得太晚了吗?当年他利用母后的时候不是心安理得的,现在他想赎罪了……”

“父皇已经死了!”北天瑞猛然也提了音量,眸中闪过一丝怅然,幽幽一叹,声音又缓缓降下来,“你可知,当年父皇也曾如你这般,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是么?”北天宇只轻扯嘴角,淡淡道,“即便如此,母后也不会活过来了……”

“皇上……”微微斟酌,北天瑞将眸光落到远处,低声道,“当时那一杯毒酒,你不也是为了北辽准备让她喝下去!”

“为了北辽?”北天宇忽然轻嗤出声,轻挑剑眉,带了浓浓的讥讽,“大哥把我想得太伟大了,若不是你们当时一个个都逼得太紧,我也不会想到要顺水推舟,让她假死。她的身上有那块凤血雕玉,能防百毒。”

猛烈一阵山风,转入骨心,凉意肆入,激起一阵冷颤。黑色的帝王衮服飘忽如雾,眸中渐渐透出的那股凌人的气势,竟仿佛比那寒风还要冷上几分,北天瑞仿佛这才看清他,终于慢慢地低了头:“皇上认为江山美人,孰轻孰重?”

“江山美人么?”远处崇山峻岭,云雾缭绕,山脚之下,铁骑盔甲反射出泠泠湛光,大好河山,摊掌一握,似乎就可以这样尽入掌中,他的眸光穿过层层雾霭,却只落到了别处,眼眸渐渐深邃如海:“我先前一直以为只要避开害处,就可以不用深受其害,但是直到四哥的那番话才提醒了我,避开不如直接除去,更加彻底,也唯有如此才可以真正清静。”仿若宣誓般的声音渐渐回荡在山间,“江山权势握于手心,而她则放于心上。”

山脚之下,渐有马蹄声响起,竹林晃动,沙沙作响。

“若是两者有一日冲突了呢?”

林间隐隐现现出现一袭白衣,薄雾之中,长袖飘飞如仙,北天宇瞳孔骤然紧缩,甩袖飞身而出,只留下四个字:“身随心动。”

看着那黑色的帝王袍服急速地穿梭于林木之间,竟是透着浓浓的迫切与焦躁,北天瑞忽然若有所思地勾起了唇角,不由地再次走近崖边几步,眸光往下掠去,只见一袭白衣轻盈地穿梭于薄雾之中,隔着大片的树林,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仿佛两个命运既定的点。

云雾逐渐消散,一抹红光横越天际,慢慢地蔓延至整个崇山峻岭,霞光漫天,山顶恍若铺就了一层透明的红锦。也不知这样站了多久,北天瑞心底忽然升起了一股萧然,环顾四周,山顶空旷无物,山脚之下万丈悬崖,周身映着光照,疾风吹来却依旧一阵冷意,远处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却早已相携离去。

祁国天启二年三月初十,祁国宁氏皇后薨,谥号睿,世称睿武皇后。史料记载,睿武皇后并不得宠。封后一年,未曾出席一宴,唯有贤妃伴帝侧,其一也。嫁与帝四年,无一所出,其二也。后薨,帝上朝听政无一丝悲意,其三也。然,一年之后,帝改年号睿武。至此。后世皆称此二人为睿武帝后,几经传世,后世之人由睿武皇后在世两年内睿武帝未曾封一嫔一妃为由,逐渐传出了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这乃是后话了。

天启二年三月十五,祁北战争爆发,其谈判了一年的和约正视破裂。边境小国正打算坐收渔翁之利时,战争仅以短短两天北辽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为终结。此一战,爆发之迅速,结束之恍然,是为前所未有。

史料上记载:“北辽使臣于光华殿上,重提当年天蚕羽衣之事,帝脸色骤然阴沉冰冷,欲不允。少顷,左相出,力谏。帝质问,宫中唯有贤妃所生尚不足一岁的公主,如何和亲?左相跪,曰,臣之妹可为之。帝不悦,左相又谏,祁国之南尚处祸乱中,北边实不宜再起祸端,应力保其和平,倾全力以平南。帝默然不语,众臣皆跪,帝忽甩袖而退朝。百姓闻之,奔走相告,皆赞左相之大义。”

《将相列传》中记载的此事亦不过是为了表现左相大仁大义之事,然后世史学家深究此事却有两点不通;北辽为战败国何以敢提出此要求?非为帝之女和亲,帝为何而怒?猜测纷纷而不得,后从左相之妹处查起,也只窥得一二。

左相府。

三月立春,眼下正是柳惠发芽,桃花灿烂的季节,后院花园内的桃花林里已是起了细细朗朗的淡红色。错落的枝节上点缀着三两片叶子。暖煦的阳光一丝一丝的垂下来,落入桃花林旁的湖畔,树影横斜水清浅,点点粼粼波光,风过,吹起淡淡的涟漪。

临湖而立的人似是看得痴了,一身单衣,竟也不觉得冷。

“晟风哥哥!“身后有女子柔柔地声音唤他。

湖畔的人凝神回过头去,看到她只穿了一件单衣,几步走过去轻搂了她,轻斥道:“早春料峭,都快要当母亲的人了,怎如此马虎!”

“晟风哥哥!”她顺势转入他的怀中,半倚在他的身上,轻轻地撒着娇。

“回去吧!”慕晟风轻弹她的额头,唇边带了一丝笑意,搂了她往厢房里走去。

远处湖心的小阁上,忽然隐隐传来丝竹的声音,时断时续,仿佛只是随意地轻弹,曲不成调。

他搂着她的脚步一顿。

宁玄云从他的怀里抬脸看他,阳光下却是怎么也看不清楚,她不由地搂紧了他。三日前的晚上,一直空着的湖心小筑住进了一个人,谁也不知道那个人长得怎么样,只知是一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