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夜半出行

李怀信立在门口,用口型对冯天命令道:“回去!”随即一脸从容地接过顾长安递来的线香,道:“多谢。”

“不客气。那什么,我刚才听你屋里有动静,没出什么事儿吧?”

李怀信扫冯天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有一只老鼠,让我给打跑了。”

冯天气鼓鼓地瞪他:你丫才老鼠!

“这客栈里还有老鼠吗?”

“可不。”李怀信道,“多谢你的安神香,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李怀信走后,顾长安却并未休息,他从木架上取下披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冯天纳闷儿:“这人深更半夜上哪儿去?”

冯天稍作犹豫,便跟了上去,闲来无事散散步,也好过去李怀信那里受气。

外面还在飘雪,地上已铺了一层不薄的积雪,到处银装素裹。顾长安提了盏灯笼,慢慢地在空旷的街道上走着。

两旁的门店早已打烊就寝,夜半时分街上静得可怕,脚下咯吱咯吱的踏雪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听来尤其清晰。

这条路很长,像夜那么长。顾长安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一处大宅门前驻足。他抬头仰望门上方刻着“贺宅”的匾额,整个人僵立不动,像个孤单的影子,融入这茫茫雪夜中。

他脸上的神色太复杂了,冯天有点看不懂。就在冯天以为他要在这儿站到地老天荒的时候,忽然见他疾步向前,奔上台阶,重重地叩门,很是急躁。

许久,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里头的人似乎刚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身上披了件厚厚的棉袄,打着哈欠往外瞅。风雪从门缝里灌进去,冻得那人一哆嗦,顿时清醒了几分,语气不快地问道:“谁啊?”

“请问……”顾长安极力捺下那股焦急,“请问这里是唐家吗?”

见对方认错了门儿,门房当即垮了脸:“找错了。”

随即便要关门。顾长安连忙伸手抵住:“这里不是唐温言唐老爷的家宅吗?”

门房不耐烦道:“什么唐老爷,这里的老爷姓贺,你搞错了。”

“不是,这儿明明……”

没等他把话说完,大门便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顾长安猛地后退半步,整个人蒙了似的,瞪着那扇朱红色大门,就这么不知所措地枯站了一宿。

冯天不至于跟着他傻站,自顾自地飘回了客栈,在李怀信的房门外犹豫了半天,没敢进屋,只好鬼鬼祟祟地绕到另一边,化为一缕青烟,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门缝里飘进去,钻进了桌上那串五帝钱里。

贞白猛地睁开眼,往桌上一瞥,又若无其事地闭上眼。

翌日,是个阴天,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宿,大地、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清晨,商队多数人还蜷在温暖的被窝里,便有人一间一间挨着敲门,催大家动作快些,收拾完立刻启程。李怀信也被吵醒了,他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商队的人已经清点完货物,正陆陆续续往外走。

店小二在院子里扫雪,只见那个姓严的头儿进进出出好几趟,又去跟店家打听着什么,店家摇了摇头,道:“你们这么多人,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就是那位穿青衫的,走路有些跛,长得很清秀,斯斯文文的,大概这么高。”他比了一下到眉骨的位置,问,“有没有看见他出去?”

店家仔细想了想:“没有。”

“房里也没人,上哪儿去了?”

冯天正好跟贞白、一早在大厅,闻言,立刻想起来:“哎,这人我看到过,昨儿个半夜他自己出去了,居然还没回来。”

一早看向他:“你确定?”

冯天点头,穿青衫,走路有些跛,不就是冯天隔壁屋那人吗。他肯定道:“当然确定,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当时外边儿下着大雪,又是半夜,所以跟了他一路,见他兜兜转转地绕了大半个城,在西街敲了一户贺姓宅子的大门,好像说要找什么唐老爷,没找着,就跟人屋檐底下傻站着了。”

一早站起来,冲姓严的头儿招呼道:“我看见啦,那位哥哥昨天半夜就出去了。”

姓严的头儿走过来:“半夜出去的?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早耸了耸肩,毕竟顾长安深更半夜独自出去,是被冯天这只游魂窥见的,具体行踪她总不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这样别人肯定会怀疑她在跟踪。她意有所指地说:“可能去找他的亲戚朋友了吧。”

严无忌隐约想起来,路上似乎听顾长安无意间提起过,他有个旧识在广陵,叫什么来着?这会儿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顾长安似乎说过那人的名字,又似乎没说过,寥寥两句便带过了,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当时他还顺嘴搭了句腔:“邀出来喝两杯不?”

顾长安抿着唇,缓缓地摇了摇头:“就不去打扰人家了。”

千里迢迢而来,却连邀杯酒都怕打扰对方,可见两人着实谈不上有甚交情。可如今他怎么又去找对方了呢?还是半夜去的!

严无忌正琢磨间,顾长安回来了,一身风雪,脸色煞白,嘴唇青紫。

“长安,正找你呢,上哪儿去了?我们马上要启程,想着先跟你道别……”严无忌上前拽了他一下,手心却感觉像摸了把冰块。顾长安整个人似乎都被冻凝住了,浑身冒着冷气,双目呆滞,丢了魂儿似的。

严无忌吓了一跳:“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