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认物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迟疑,还是张员外这个暴脾气的大孝子先一步靠到了案前。他仔细观察,觉得这寿衣的料子与他给老父准备的那件有些相似,但又不能确定,只得俯身凑近,伸手捏起衣料。

有人牵头,大家也都忍着恐惧,三三两两凑上前辨认。张员外直起身,将正准备凑过去看的亲弟弟拽开,又掏出帕子不停地擦手:“不是。”

他弟弟不悦道:“搞的什么鬼。”

张员外压低了声音:“应该跟咱们没关系,只要这些官差不找麻烦,咱就别做那只出头鸟了。”毕竟民不与官斗。

那弟弟看了自家老哥一眼,同样压低了声音:“你这出头鸟不都已经做了吗,把人官差头子的脑袋都给开了瓢,人家现在是还没空来找你算账,这时候你又想夹着尾巴做人了?晚啦!”

“嘶,我那不是气昏头……”张员外正要跟弟弟争论一番,就对上了官差头子犀利的眼神,两兄弟立刻昂首挺胸,停止了窃窃私语,装出一副无愧于心的模样。

梁捕头自是听见了张员外那句压低了声音的“不是”,即便隔得较远,看口型也是能确定的。

梁捕头收回目光,现在案前围着的是沈家的儿女及亲眷,他们总共来了七八个人,壮声势似的齐齐拥进衙门,把官府折腾得够呛,但相比谢家那群人,沈家还算是小打小闹了,此刻他们退到一边,说:“这不是家父的。”

“哦。”梁捕头把目光落到谢老太太脸上,抬了抬下巴:“谢老夫人,也劳驾您过来认认吧。”

谢老太太冷哼一声,满脸不屑,但还是拄着拐杖蹒跚移步,长子长女左右护法,其余的孙儿们谨小慎微地跟在其身后。

要说谢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和风光,谢老太太功不可没。当年谢老爷子上当受骗,进过一批次货,砸了招牌不说,还几乎赔光了家当。谢老爷子为此一蹶不振,以酒度日,那个时期,是谢老夫人站出来,独自扛起了整个家,她每天起早贪黑,四处辗转,与不同阶层的人士周旋,生意才逐渐有了起色。后来谢老爷子看到妻子的辛苦付出,许是良心发现吧,遂扔了酒壶,重整旗鼓,与夫人一起振兴谢家。所以,即便谢老夫人如今已不再干涉家族生意,却仍是一家子的主心骨,余威尚在,受后代敬爱,只要她一发话,谢宅上下无一不从。

老太太活到这把岁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摸到那件寿衣时,还是没能扛得住,她颤着枯槁的手,只说了句“这是我的针脚”就倒在了儿子的怀中。

怎么可能!谢家上下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当年老爷子溘然辞世,走得安详,老太太虽然伤心,却也明白世人垂老,终有这一天,便在灯下亲自缝制了老伴儿的寿衣,同时也给自己缝制了一套,备在箱底。老太太方才既然说那是她的针脚,自己的针脚断不会认错,可是当年老爷子下葬,所有人都是亲眼看见的,这寿衣明明穿在谢老爷子身上,怎么可能从王六家的院子里挖出来?谢家人百思不得其解,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们手忙脚乱地围住老太太,生怕出现任何闪失。

寿衣有人认领,梁捕头反倒不急了。待他们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端茶倒水地把老太太伺候顺气儿了,已经耗去了大半个时辰,中途梁捕头命人去把保和堂的孙大夫请来,诊完脉又扎了几针疏通气血,老太太总算缓过劲儿来。

陈、沈两家面带同情地过来问候了几句,实则等不及看戏,有人还装模作样地上前表示:“这个出殡之后啊,按照规矩,上山到墓地都会开棺见逝者最后一面,谢老爷子下葬的时候,那么多子孙都去送了,亲眼看着他入土为安,怎么……”那人适时住了嘴,把话题抛出来,引得大家纷纷好奇。

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儿灵光一闪:“不会是,有人知道谢老爷是城中巨贾,儿女定会厚葬,所以起了贪念,想去偷陪葬品……”

有人立即捂住了那男孩儿的嘴。

谢家长媳怒斥一声:“胡说八道。”

梁捕头没有理会他们,此时他像是一个旁观者,走到了贞白身侧,手里捏着那根从骸骨腿上剪下来的红绳,琢磨着啥时候拿出来问问这是不是谢老夫妇的结发绳,又怕刺激得老人家当场气绝了。他正在为难着,就听贞白低声问:“谢家老爷子,可是单名一个‘远’字?”

“嗯?”梁捕头有些没听清。

贞白想起前日她上山替王六择吉地,路过一块墓地,碑上刻着“谢远之墓”,又问了一次:“谢老爷子,可是叫谢远?”

梁捕头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之前曾路过他的坟地。”

梁捕头盯着她,半晌才道:“真巧。”

贞白补充道:“给王六择坟地的时候,正巧经过。”

“哦,所以你今儿过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贞白看向梁捕头:“还记得之前,王六夫妇为什么非说女儿在谢宅吗?”

梁捕头神色一肃,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说是女儿托梦……等等,你什么意思?”

贞白言简意赅:“我觉得谢家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