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幽谷古槐

“二殿下!”

“二郎!”

声声惊呼刺入耳膜,震得李怀信心头一突。感觉手腕猛地被人攥住,他拼命将目光聚焦,依稀看见冯天那张惊恐焦急的脸。冯天在他身上压了道符,厉声喊道:“老二!”

冯天的剑劈向怨念冲天的黑气,符光一闪,呜声凄厉,缠裹在他们周围的怨气蓦地消散。

李怀信只觉身子一沉,仿佛被人从半空一抛,直坠而下,再次砸了个晕头转向。好在地面挺软,没有摔在那堆硌人的尸骨上,不过这地面却好似薄冰一般冰凉。

李怀信的神志还有些恍惚,脑袋昏沉沉的,他想揉一揉额头,手腕却被冯天紧紧攥着,他微微侧首,看见冯天倒在他身旁,衣衫不整,脸上有几处青紫的伤痕。

冯天回望他,一脸受了内伤的表情,咳道:“你刚才发什么愣啊,被怨气乘虚而入,差点就让它们给撕了。”

李怀信道:“我想起在皇宫里……”

冯天睁大眼,匪夷所思道:“对着几亩地的骸骨思故乡?你怎么想的啊!”

李怀信被方才那股怨气缠得筋疲力尽,此刻只觉得肺里阵阵绞痛,没力气跟冯天贫,还未等他缓过劲儿来,突然感觉一阵地动,他和冯天皆是神色一凛。

震动越来越剧烈,李怀信撑地的手掌一滑,摸到了一个冰冷湿滑的东西。

“娘哎!”旁边的冯天一跃而起,垂头看着脚下黑黝黝的一排纹路,目瞪口呆地喊,“蛇吗?”

李怀信赶紧踉跄着倒退数丈,面对着这庞然大物,内心翻涌:“巨蟒吧?!”

巨蟒的尾巴在身上盘了盘,弯成一盘蚊香状,仿佛还处于沉睡状态。

冯天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被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且不说这巨蟒是否有毒,攻击性强不强,光是盘一圈,就能把他俩给活活绞死,所以此刻他俩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谨慎。

李怀信打了个手势,示意冯天赶紧离开这儿。经过一夜的折腾,两人都有些乏力了,又都受了点伤,若再与巨蟒缠斗,怕是只能沦为它的下酒菜了。

冯天点了点头,握着剑小心翼翼地后退,不料突然踩到一截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立即石化在原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慌乱地观察那条巨蟒的反应,见它依然酣睡,他才做贼似的松了口气。

李怀信倒不像冯天般一惊一乍的,方才冯天大喊大叫了一通,这家伙都没个动静,跟耳背了似的,然后他们从它身上狼狈逃跑,它也只是盘了盘尾巴,显然这种干扰对它而言微不足道。

逃到安全距离,二人才转过身,仔细看着幽谷中的古槐,不由得愣住了。

古槐盘根错节,根茎庞大,每条树根都比他们的体形还要大,根深蒂固地扎入土里,四通八达地延展开去。

冯天道:“槐树本就属阴,气根繁多,直通地底,最为聚阴。”

而此地乃乱葬岗,埋了几十万军魂。李怀信道:“这里阴气极盛,岂不是肥沃得很,难怪古槐会长成奇观,看来全靠尸气滋养。”

冯天神色一凛:“不对啊。”

“什么不对?”

“这儿的风水不对。”冯天转过头,望着背后酣睡的庞然大物,“有蟒蛇,更是活龙地。”

李怀信一脸的不可思议:“跑到乱葬岗来看风水?”

“不是,大哥,这地方邪门儿。”

李怀信忍不住笑了:“乱葬岗还能不邪?你就说这树吧,槐乃木鬼,忌种植于阴宅,根茎穿棺缠尸,家宅必遭不宁,咱眼前这棵,气根直穿尸骨坑,邪!”

“重要的不是这个。”

“嗯?”

“好吧,这个也重要,但是……”冯天顿了顿,咬了咬嘴唇才说,“我刚才也说了,此地乃龙脉所在,灵气充沛……”

李怀信不得不打断他:“阴气充沛!”

冯天瞪他一眼:“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纠正错词。”

冯天继续说道:“阴气充沛,则——以阴养怨,以怨养尸。”说着他倏地抬起头,“对,关键就在这个怨气,因为此地藏风养气,龙气不泄,怨气自然也不会散,所以几十万大军的怨愤被压在地下,将原本的真龙穴生生逆转为大凶之地,改变了整个风水的局势。”

冯天若有所思,四下张望,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整个幽谷升腾着泼天的怨气,阴煞至极。他在原地转了一圈,数了数远处围绕着幽谷的山峰,那上面总共挺立着七棵树。

突然,他猛地一颤,嘴皮子哆嗦了一下:“七棵?”

李怀信视力极好,借着月光,他遥望着山顶那几棵树,透过形态辨别,应当是:“槐树?!”

那七棵槐树比起幽谷这棵,自然是小巫见大巫,但也是高大挺秀,跟旁边的灌木相比,显得尤为醒目。

他们刚才经过其中一个山坡,见坡顶那棵槐树的气根一直在不断生长,与其他枯木相接,好似在地下织成网状,贯穿整片山峦地脉。

冯天纳闷道:“谁栽的七棵槐树?乃是风水大忌,压着幽谷里的死士,不得超生啊!”

李怀信沉声道:“不对,山上七棵,这里还有一棵,是八棵。”

冯天一愣:“八棵?”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那就不是个阴毒的死局了。八棵,八棵是什么意思?”耳边的呜咽声忽高忽低,像风啸亦像鬼泣,干扰着冯天的思路,让他有些混乱。

说话间,两人一直在向古槐靠近,它在幽谷中心,就像一座巨大的地标,巍然屹立。越是走近,气温越低,仿佛置身冰窖,冻得人战栗,这是阴气极重的原因。

李怀信说:“怎么比尸骨坑还让人发冷?”

“这树浸淫在尸气之中,早就把方圆数十里的阴怨煞气当成养料吸收了,估计得成精!”话刚说完,冯天突然盯着树冠的下方,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情景太过骇人,繁茂的树冠之中竟横着一个……人?那人的肩胛被粗枝穿透,整个身体支棱在树冠中间,脸被绿叶挡住了,白发如流水倾泻而下,随风而动,垂下的白衣和指尖,一水儿的苍白。